|
|

楼主 |
发表于 2026-1-1 23:24:26
|
显示全部楼层
春雨润如酥。
整座青山被笼罩在温润又飘渺的雨幕中,从远处看是云烟缭绕、疑是仙境,而置身其中又是另一番景象。沿着窄窄的山道一路蜿蜒上行,像是揭开笔墨走入一张用色清浅的画中,只觉得水汽充盈,身边的一草一木都透着深深浅浅的青色,比往日还要透彻几分。
这场小雨是从王也离开镇上集市时分开始下的,雨势不大,实在是漫不经心,他一路行至了半山腰,肩上都未见被淋湿,抬手摸上去,只觉得微微有点凉意而已。
春来三月好时节,眼前更是好风景,想来犯起春困也不是没有道理,赶路上山的王道长走着走着就有点出神,精神逐渐游移,最后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
王也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包袱,觉得有点困,索性停下了脚步。
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倒是不急,他是个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人,当下在四周看看,挑选了道边一棵看着顺眼的大树。王也也不讲究,道袍一撩靠着树幕天席地坐下,打算就这么睡上一觉。
结果眼皮还没来得及合上,面前不远处的草丛里面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王也一愣,本以为是什么鸟雀,结果那声音持续了一阵子,一株野豌豆后面竟然冒出了一对毛绒绒的尖耳朵,不安地轻轻抖动着,不多时,又露出了一个尖尖的脑袋。
竟是一只很小的狐狸,比猫大不了多少。王也看清了,从它身上的气息来看应该是灵识初开,修为尚浅,甚至都称不上是妖,能不能听懂人说话都不一定。
只是这只狐狸确实漂亮得出奇,它的眼睛比同类还要更狭长一点,眯成细细的一条缝,通体浅灰的颜色也好看,毛尖儿上还浮着一层青,看上去竟有点像是黛蓝色的一样。它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同时王也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原来是受伤了,还不轻,狐狸右腿的毛连带着小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了。
见王也没有赶自己,狐狸的胆子又大了一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伸出前爪轻轻地扒拉着王也的膝盖,它睁开了一点眼睛,雾青的眼中泛着湿意,不住地发出“嘤嘤”的轻叫,哀伤又着急,可怜得快要哭出来了。
王也皱了皱眉,往山下的方向瞥了一下,感觉到有几股灵力涌动的迹象,正在向他们的方向靠近,修为不高,气息却嚣张跋扈得很,丝毫不知道收敛。转眼再看看狐狸浑身发抖的样子,王也心下了然,大概是有人在抓它,它被打伤了侥幸逃掉、一路逃到这里的。
王道长慈悲为怀,平时在山道上看见有野花被雨淋了,都要伸伞过去挡一挡,自然不可能见死不救,便一伸手,示意那小狐狸到自己身上来。
狐狸非常通人性,大概脸皮也不薄,有点顺杆儿爬的意思,王也的手刚有个往前伸的动作,它就一下跳到了他怀里。跳进去了还不放心,又努力往他臂弯里钻了钻,湿漉漉的鼻子抵在王也的手腕上,把自己窝起来不动了。
这狐狸刚才吓得有点炸了毛,才看上去蓬蓬松松的一团,实际抱在怀里才知道本体的分量还要打个对折,比他道观里经常来蹭饭的野猫都要瘦,但体温却好像要更高一点,透过皮毛丝丝缕缕地缠着王也抚摸它的手指,像是绵软的线。
王也心念一动,奇门局的中宫已在心中定下,他的风后里藏着千万种变化,能变得了自己,自然也变得了这小小的狐狸。他食指在狐狸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便隐去了它身上的气息,将它变作了一只山野间最寻常不过的狸花猫。
这边王也刚把猫抱好,不远处山道上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人还没到,那煞风景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响雷,炸在了幽静的山间——
“那死狐狸又他妈的躲哪儿去了?给我找!!!”
王也在心里叹了口气,余光一瞥,乌泱乌泱来了一大群人,都是修士,道行参差不齐,整体来说都让人有些不忍细看。为首的那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活像是百宝阁成了精,各式各样法器丁零当啷挂了一身,生怕不被贼惦记似的,只怕庙会上的花灯柱子也不会比这位打扮得更招摇了,这打扮和做派不做多想,肯定是哪个门派的少爷了。
这少爷牵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毛凶恶灵犬,身边跟着一水儿穿着一样的家丁,前呼后拥地围着这个草包,做出了一副非常声势浩大的排场。
山上没别人,就一个王也坐在树下,那少爷打量了一下他看上去颇为穷酸的打扮,只好十分屈尊降贵地跟他搭话:“哎,道士,你看见过去一个狐狸了没有?”
等了半天,这穷道士也没搭理他,少爷自觉很没面子,赶紧又补了一句:“抓着了,小爷赏你……喂,你耳朵聋了?”
狗随主子,听见主人语气不好,那灵犬立刻也十分狗腿地向着王也的方向开始狂吠,冲得前腿都立起来了,要不是还有人牵着只怕就要扑过去了。在灵犬开始吠叫的时候,王也能感觉到怀里的小狐狸——现在看起来是只狸花猫了,明显瑟缩了一下,脑袋往怀里拱得更深了一点,毛尖微颤,是在轻轻发着抖,显然是怕狠了。
这就有点烦人了。平时遇到这种玩意儿王也看都懒得看,但现在都跳到脸上了,也不能不管。王也用道袍的袖子把狐狸挡住了,眯了眯眼,终于转过头去赏了对方一个正眼。
有个看上去年纪大些的家丁忽然脸色变了,凑到主子身边:“等等,少爷,少爷,这个道士好像是……”
在疯狂的狗叫声中,王也只是淡淡地扫了那只灵犬一眼,食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声,意思非常明确:别吵,我猫睡了。
“……我操,你干什么呢?!起来啊,起来!”
少爷手中的绳子一紧,回头看去,愕然地发现就只是被看了一眼,刚才自己这还凶得要命的灵犬居然不叫了,两股战战,垂下头发出呜呜的声音一直往后退。
他吓了一大跳,这灵犬是家里长辈精心为他选的,十里八乡都知道平时有多凶狠霸道,咬死人也不奇怪,从没见过它这副样子……他下意识回头向王也的方向看了过去。
虽然下着雨,但好歹已经四月份了,天气已经十分和暖,他却在和王也对视的瞬间觉得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从外凉到里,脊椎骨都要抖上一抖,浑身流转的灵力竟然有种被冻住的感觉,再也无法在经脉中运行一分一毫。
少爷打了个哆嗦,想要说两句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身边的家丁们更是人仰马翻,脸色活像是见了鬼。他知道自己这是碰上不好惹的人了,一口牙差点咬碎,却连骂都骂不出声了,只好牵着他那只四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灵犬,十分苟且地溜走了。
一行人来得声势浩大,逃跑也非常利落,眨眼的工夫,王也的眼前就只剩下清清静静的山道了。
……
“行了。”
把这帮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轰走,王也方才为了维持世外高人形象一直挺直的后背登时一松,整个人又恢复了慵懒的一滩,在埋头扎在自己怀里的小狐狸头顶上点了点:“没事了,他们都走远了,我把你的气息隐掉,起码能保持十二个时辰,你……哎?”
王道长的殷殷嘱托被一阵均匀的小呼噜声打断,他无语地发现怀里的狐狸居然已经睡着了,可见刚才自己说的话完全是白搭,估计一个字都没有进这狐狸的小耳朵里。
王也觉得自己的腿在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之后已经有了发麻的迹象,又不敢动,他没养过小动物,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无望地在小狐狸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又摸了两下,好言相劝道:“醒醒,诶,您醒醒呢?”
结果狐狸非但没有苏醒的迹象,反而是翻了个身把自己滚成了侧躺的姿势,露出一半白绒绒的肚皮,枕着道袍在温暖的怀抱中睡得更香了,后背还不自觉地蹭了王也两下,耳朵也跟着抖了抖,那意思很明显:好舒服,你再摸两下。
不知道是不是王道长此人的气质太过温和端方,刚才还警惕性奇高的狐狸忽然一点都不防备,任由他左摸右摸,就是不醒。王也委实对这么个绒绒的毛团下不去重手,更别提把它从自己身上揪下去了,最后无奈地放弃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这事闹的……”
怎么就睡着了啊?万一找上的不是他王也,是个什么贪图狐狸漂亮皮毛的坏人,这不是就玩儿完了吗?
不过这只狐狸应该是真的困了,之前也不知道带着伤逃命了多久,肯定累坏了。不说那些想抓他的修士,在这山上来只大点的山猫都能把它叼了加餐,在野外肯定是不敢睡实在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才睡得这么沉吧。
王也自己在心里脑补了非常催人泪下的凄惨情节,顿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本来想要把狐狸后颈皮揪起来的手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在它头顶的软毛上摸了摸,彻底没了办法。
算了,不过王也很快想开了,自己本来也是打算在树下眯一会儿,那就再给这狐狸当会儿垫子吧。
狐狸虽然个头儿不大,但抱在怀里还是像个暖呼呼的,像个小手炉似的,王也随手这么摸着摸着,困意就上来了,就用袖子往狐狸身上一盖,拉倒,睡一觉吧。
再醒来的时候细雨已经停了,天色微沉,山脚下已经连绵亮起了灯火,四周的景色模糊得像是泡了水的画。王也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发现自己的怀里已经空了,空剩一点柔软的余温,然而不知名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旁边一阵十分清脆的“咔嚓咔嚓”声打断了。
王也心道不妙,转过头去,就看见自己那个辛辛苦苦从山下集市背上来的硕大包袱掉在地上,那只狐狸在吃里面的窑鸡。它吃得不可谓是不努力,鸡的本体和骨架都已经不见踪影,包鸡的荷叶上只剩下一点嚼碎剩下的骨头渣子了。
王也合理怀疑自己要是再多睡一会儿,估计见连这点渣都见不着了。
“……祖宗啊,”王也顿时产生了被狗咬吕洞宾的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一把将恋恋不舍舔着嘴的狐狸提溜起来,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这是我给别人带的鸡,店家每天一共就烤这么几只,好容易才买着的!”
狐狸突然被他揪着后颈皮悬在半空,还有点呆呆的,下意识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边的碎肉。
一整只鸡下去狐狸的肚皮都吃得滚圆,委委屈屈地“嘤”了一声,好像也知道自己干了错事,尾巴都夹起来了。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姿势牵动到伤口了,它的后腿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又是几声轻轻的呜咽,吓得王也赶紧又把它放下来好好抱在怀里,摸摸毛、哄一哄,连重话都不敢说了。
王也开始在心里疯狂地数落自己——你跟个还没有狗大的狐狸较什么劲啊?
山里这天生地养的生灵哪里有那么多想法,困了就睡,饿了就找东西吃,这么老大一只色香味俱全的鸡放在狐狸旁边,确实也不能怪它忍不住。
只是……他怎么跟山上那位姑奶奶交差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王也站在荒郊野岭抱着一个小狐狸,觉得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发愁过了。
第二天起床刚洗漱好,王也那破屋关了和没关没什么区别的门就被金元元敲开了。
还伴随着响彻半座山的控诉:“也子!我的!!窑鸡呢!!!”
金家和王家世代交好,王也和金元元又是同年出生,还怀在两位夫人肚子里的时候就见过面了,实实在在的总角之交。不过跟年纪轻轻就出家了的王也不同,金元元走的是继承家业这条路,如今金大小姐在京城内丝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遍布京城的店铺门庭若市,走账如水流,家里又不催她成亲,日子实在是过得不能更逍遥自在了。
结果不知怎么的——王也远在南方,只是听说,说金元元不知怎么的救了一个书生,又不知道怎么的,原本恣意潇洒的金小姐忽然就对这个兜比脸还干净的书生一见钟情了。
两个人轰轰烈烈地爱来爱去从季夏一直拉扯到隆冬,给街头巷尾的话本作者提供了三大叠素材,只不过故事的结局不太尽如人意,这段感情最后以那书生卷了金元元三千两银票,被发现后打了一顿赶出了京城告终,实在是令人有些唏嘘。
金元元从此闭门不出,疑似是受了情伤,王也本来还有点担心,但后来刘牧之悄悄给他写信说没事,元元昨天在家里还烫了一个羊肉锅子吃,胃口好得很,可能是之前谈情说爱的时候为了维持形象给自己饿着了。
金大小姐失恋这事一传出来,又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了一堆妖魔鬼怪开始自荐枕席,金元元被弄得烦不胜烦,很想做个匾额挂家门口说本小姐只是失恋了又不是瞎了。总而言之,躲人外加散心,她就把生意甩给手下信任的几个掌柜,自己上了马车轻车简行一路南下,跑到道观里找发小躲清闲来了。
金元元熟门熟路开门进了屋,跟王也打了个招呼:“昨天你一直没去找我,我还以为你被山里的狐狸精拐走了,咋啦?”
王也那只已经死于非命的窑鸡就是给她买的,现在已经进了狐狸的肚子,实在没有东西交差,只好摊开手,十分心虚地说:“你的窑鸡,呃,没了。”
认识多年,金元元对自家发小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的德行有很深的了解,怀疑道:“你不会是在山底下找地方睡了一觉然后跟我说卖没了吧?”
“嗐,哪儿能啊……”王也摸摸鼻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呃,就是,内什么,出了点意外,你的鸡被吃了……”
话音刚落,金元元就看见王也后边钻出来一个毛绒绒的狐狸脑袋,明明是眯缝着样子,她却没来由地觉得这狐狸眼睛都在发光:什么,鸡?哪有鸡?
金元元看得目瞪口呆:“还真是狐狸精啊?!”
王也把狐狸抱过来,赶紧解释:“不是,这男的,不是……是公的!”
话头起到这里了,王也就把自己在回来路上半山腰被狐狸碰瓷、还顺带收拾了不知道哪家倒霉少爷一顿的事情给金元元讲了,讲述过程中着重强调了一下这小狐狸是如何如何的可怜无助,要是没碰上他,估计就要丧生在那只恶犬嘴下了,实在是让人心生恻隐。
但是整个讲述过程中这狐狸都依偎在王也怀中,尖尖的嘴筒子直往他掌心里蹭,王也也不太对劲,它一直蹭,他就一直不停地摸,给狐狸摸得耳朵都舒服得趴下去了。导致这个故事听完之后并没有让人觉得王道长有多么慈悲为怀,反而有点色令智昏。
刚被男人骗了的金元元对此持不信任态度,当然也可能是对这只吃了自己窑鸡的狐狸公报私仇,她抱着手臂,越看这狐狸腻歪在王也身上的劲儿越觉得问题很大,哼了一声:“男狐狸就不是狐狸精了吗?”
窝在王也怀中的狐狸不蹭了,抬头看看她,金元元眼睛一转,又道:“那既然这狐狸把我的鸡吃了,你就把它赔给我吧,正好你这观里也挺闷的。”
结果话音刚落,小狐狸立刻发出了十分哀怨婉转的呜呜声,用爪子直扒拉王也,把道长的衣襟都快扒拉散了。金元元之前从来不知道一个狐狸的眼神居然能这么千折百回、欲语还休,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好家伙,果然是天生的狐狸精。
这么小就这样,要是再修炼几年,那还了得?
道长、狐狸——这个组合听起来非常引人遐想,金元元顿时决定自己有责任保住自己发小的清白,结果还没开口,就看王也露出了非常不赞同的神情,道:“这不好吧。”
“这狐狸身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伤的,昨天我试着给它治治,结果忙活一晚上,竟然一直都没有愈合。只能慢慢养着了,总不能让它再回山上瞎跑吧?”
金元元愣了一下,她虽然不懂修行人这些事情,但也见识过王也的道法精深,他都没办法的事情,肯定问题是有点严重。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狐狸的脑袋,低声道:“可是你看它这个眯眯眼,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长这样的能有什么好狐狸啊?”
小狐狸“呜”了一声表示抗议,王也拍拍它的头,心道其实也就还好吧。
他知道的,这只狐狸只是比较爱吃爱睡而已,没有什么坏心思的。
到底也是开玩笑,闹了一会儿金元元的注意力就从狐狸身上挪开了,其实这次王也下山是有正事,给她带窑鸡反而是顺手的事了,便问:“对了,你到山下看过了吧,那个镇子叫什么来着……当时差点被妖怪吃了的那个,大家都还好吗?”
王也点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你说清平镇啊?好着呢,不过到底是离魂症,我当时手有点糙,人太多又着急,给大家的魂儿揉回去的时候可能出了点岔子。”
“怎么呢?”
“大家现在记性都有点不好,留我吃了顿饭,忘了放盐,醋倒是感觉加了半缸。吃饭吃到一半主人突然跑出去,才想起小孩落在邻居家忘了接回来了。”王也叹了一声,揉了揉眉心,又宽慰自己,“嗐,不过也是小事了,慢慢总能好的。”
不久前那件扰得山下民不聊生、凶险异常的妖祸,如今说起来也是寻常的几句话而已。
金元元放松了下来,笑了笑:“也算是功德一件了,王道长,可以啊。”
王也没点头,眼神有点放空,看上去倒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金元元大概猜到了,在他肩头拍了拍,又问:“那,当时你遇见的那个……”
“这个啊……”
王也沉默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苍翠连绵的山色,目光不知道落到了远山哪一片青上。他下意识摸了摸狐狸的绒毛,感受着手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放轻了声音:“山就这么大,总会遇见的。”
诸葛青承认自己有一定装蒜的成分。
被王也捡到的时候他确实是受了点伤,逃命的时候被那帮已经视自己为狐皮围脖的修士们追得够呛,但绝对没有到生死一线的程度,要是当时只有自己在,诸葛青强撑着也能把当时在场的连人带狗全都碾成渣。
但是……但是那可是王道长,半座山的妖怪都惦记过的王也道长啊。
那时候王也把他抱在怀里,道袍上沾染着暖暖的体温,双眼像是秋天的寒潭一样又深又静,低头看着他的眼神分明写着“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狐狸啊”,于是诸葛青就飘了,沉迷了——怎么办,他只是犯了每个狐狸都会犯的错而已。
往后很多很多年,诸葛青都是记着王也的那个眼神的。
关于他作为一只千年的狐狸,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症状为什么持续了这么久,一直到他身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诸葛青还是保持着小小的毛绒绒的一团,每天睡在王也那个比床板还硬的枕头边、绕着他的腿边撒娇要各种做法的鸡吃——诸葛青对此也有话说。
你知道的,我只是一只小狐狸,我们狐狸天生就喜欢道长,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祖祖辈辈都说好,你说那老祖宗能骗我吗?
道观里的日子过得很慢,王也除了偶尔给人算两卦之外好像也没什么正经事,人也闲散得很,每天诸葛青都出去觅食饱餐一顿回来了,才看见王道长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把脸开始打他那几趟跟本人一样不紧不慢的太极拳;看起来实在没什么攻击力,用来揉面包饺子倒是挺好的。
但诸葛青还是喜欢看着他——道长有时候早起时候会散着头发,那懒洋洋的模样也是好看的,推完手随便在哪棵树上一靠,都跟画一样。
他们一起看过了春花看过了夏雨,一直穿林而过的风渐渐有了清爽的凉意,诸葛青还是赖在道观里没有离开,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今年过来要叼点什么东西给王也当礼物了。
最近王也倒是经常出门,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而今天回来得格外迟,天上星星都挂得漫天,诸葛青在门口的小台阶上趴着等得都快睡着了,耳边才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看见那双熟悉的布鞋出现在眼前诸葛青一下就精神了,轻巧地往前一扑,爪子扒拉着王也的道袍爬树似的三下两下就窜到了他身上,习惯性地把脑袋往他颈窝上一贴,鼻子动了动,诸葛青忽然睁开了眼——王也身上除了清淡的皂角香外,居然还有其他妖的气息。
这人上哪儿去了?不是说给我找蘑菇炖鸡汤的吗????
而且还不止一只,王也身上也并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那王道长这么晚出去就不是斩妖除魔去了,那干什么,聊天吗?
诸葛青顿时有点吃醋了,当下也不贴了不蹭了,原路返回又从王也身上跳回了地上,尾巴摇得飞起,啪啪啪地抽打着地面,不满已经溢于言表。
结果王也好像正在思考什么事情,居然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也没像往常一样蹲下来摸摸他的毛跟他打招呼,反而表情放空地问了一句雪上加霜的话:“对了,你知道山上还有其他的狐狸吗?”
诸葛青呲了呲牙,尾巴甩得把院里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愣是砸出来一层飞尘,就快要伸爪子挠人了。
“哎,祖宗,不是,我不是……”
这个动静就算傻子也感觉到不对了,王也回过神儿来,一拍脑袋,赶紧蹲下身和气得炸毛整个都蓬松了一圈的狐狸保持同一高度。王也一点他的湿润的黑鼻子,都被逗笑了:“心眼儿就这么一点儿大,把您能的,尾巴炸成什么了都。”
这话诸葛青就不乐意听了,尾巴一甩不给王也撸了,整个狐转过去缩成了一个非常圆润的球,但尾巴尖还是一抖一抖的,这姿势王也很熟悉:生气了,你快来哄我。
王也挠了挠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诸葛青,语气中带了一点点服软的意思:“嗐,我就是去山上找个妖来,就问点事情,没别的。真的,我还给你带蘑菇回来了。”
话说完之后王也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感觉跟哄媳妇儿似的。然而这种微妙的感觉只是冒了一个头,还没等王也细想,眼前的小狐狸很快就被这句话哄好了,从一个蜷缩的狐狸团儿中抬起一点脑袋,耳朵动了动。
王也早就发现这狐狸的耳朵非常好,半里地外有鸡叫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在两个人面对着面,王也知道他一定在听着的。
王也轻声道:“告诉你也没事,我……在找一个人。”
王也——没错,已经几个月过去了,他对这只自己捡回来的小狐狸的称呼仍然是“你”,偶尔没辙的时候会感叹一声“祖宗啊”。王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在养这只小狐狸,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给他起什么名字,他就是……他自己,想留到什么时候,想什么时候走,都是狐狸自己的选择。
诸葛青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道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什么。王也又伸手过来,这一次他没有躲,用力地扬起毛绒绒的脑袋蹭进王也温暖的掌心,贴了一会儿又顺势往地上一滚,对着他露出了比身上其他地方毛都要更柔软一些的肚皮。
王也笑了起来,如他所愿摸了上去——但起码现在,他的小狐狸还是在的。
这就算是和好了。
诸葛青被他摸得肚皮都摊开了,感觉王也那双会打太极、能幻化出千万种劲力的手不仅在摸这一身皮毛,更是透过皮囊把他的骨肉乃至灵魂都揉酥了。诸葛青在道观里晒着月亮,从里到外都透着餍足,只觉得自己之前修行千年的漫漫时光,都没有这一刻值得记住。
王也不怎么爱跟不熟的人说话,但自己待着的时候嘴却有点碎,抱着诸葛青的时候经常念念叨叨,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点燕地的口音,有点吞字,含含糊糊的,说不出的好听,而且听着很催人入梦。
两人又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才回去,诸葛青眯着眼睛像条狐皮围脖一样挂在王也身上,其实也没有听清王也具体说了点什么,只是觉得十分安心,困意变本加厉地卷了上来。
最后王也把他放在床上枕边,好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吃好喝几个月,你怎么还是这么一点儿大啊?”
诸葛青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把脑袋枕在王也的掌心,心里想着,长不大了,狐狸就这么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