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月,北郊墓地,阴雨天。 诸葛青很讨厌北方的阴雨天,不同于南方多情西子扰人眠的丝丝细雨乱人心弦,北京的雨一下就是一整天,黑漆漆的天,给这座自古就写满人生悲苦四字的城市又添了几笔浓墨。 他打起一把透明伞,雨点打在伞顶上,滑落到青石板台阶处,伞下的人看不清神情,不知脸上是泪还是雨滴。 诸葛青轻车熟路的左拐右拐,走到最后一排的僻静角落,挽联上写满了对墓主人的怀念和惋惜。 那是王也的墓碑。 想惋惜些什么呢,大概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不同。恶心,这烂透的吃人的世道,这就是王也逃避入世的初心,但是直到他遇到诸葛青这人后,一切世界仿佛在他的脑海中重组改建,他突然发觉,哦!原来他爱他。 三月阳春复,有些春草冒了尖,围着一群黑漆漆的墓碑,不知是这地风水的缘故还是今日的气氛。此刻沐浴着丝丝细雨,却不抬头。 诸葛青放下一束花,那不是他精心挑选的。他只是说要傅蓉帮他搭配一下,送自己爱人的。之后选择坐在了门口的木椅上,弓着腰,背着身,有时在抽泣,有时又目送远方愣神。傅蓉打包好一束花,就放在门口的柜台前,等他打理好自己的情绪,换上一如既往的勾唇轻笑,付款抱花离开。 没人问为什么,好像是很约定俗成的故事进程。
今年,是王也去世的第十年。 第一年的时候,诸葛青就来过这家花店,这是王也,第一次给他买花时两人定情的地点。北京朝阳地铁站2号线转角街口的花店,名字也很耐人寻味,叫“年轻”。是老朋友傅蓉开的一家小店。诸葛青答应王也的表白后,王道长灵机一动,这是时候要体现他男友力max的时候了!路过这里,诸葛青笑着说:“这名字倒是很有意思。”王也就进门手一挥想要999朵玫瑰打包带走,亏的诸葛青拦下他这钢铁直男微弯的举措,才结束了王道长这场看似求婚实则就表个白的大手笔。 傅蓉同志当即表示青少不解风情,耽误她敲王总一笔大生意。 最后诸葛青带着一束傅蓉随便搭配的花走出了店门。他皮肤本就白,那天阳光很好,鲜花映人时,阳光用淡淡的金边勾勒出诸葛青捧花的轮廓,在王也眸中就失色定格成了永久。
有天他们再一次路过花店,不,不像是碰巧,诸葛青进门就朝着忙着打包花的傅老板扬扬手中的证书,上面公章明晃晃摁在白纸黑字上,傅蓉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式两份的意定监护人保证书。他和他领了证,他是他的法定监护人了。 “什么人啊,人家忙的要死你们在这里秀恩爱。” 夏日黄昏,蓦然一束光透过门玻璃射的很长,晃得她睁不开眼,只能勉强看清诸葛青身旁站着的王也笑的很明朗,很多年后傅蓉回忆起,那是她见过王也笑的最开心的一次。
自此以后,这家花店他们就成了常客,他们每一次都不指定要什么花,有时是满天星,有时是向日葵,这用诸葛青的话来说是每天都拥有不同的心境。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两个人爱情的交织,后来她就默认为每周都要准备一束,放在柜台前等着两人携手来取。 傅蓉自己开了社交媒体账号,因为和他们熟悉,便拉着他们要给自己的花店做宣传,王三少爷抱捧花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拉低了帽檐想要不照到自己的脸,傅总不满,傅总让青少帮忙摆pose,青少便入镜。意外的,镜头下的也青又自然又美好,傅总当即决定用这张宣传。发后还小火了一把,不少人在底下评论想要联系方式,傅总不忍骚扰官宣说是真情侣,于是一群人在底下磕起了cp。这个账号干着干着就变成了情侣博主账号,还有很多情侣慕名而来打卡等着偶遇也青。 那是他和他最美好的时光,于是一张张照片记录着他爱他的样子,亘古未变。
直到两个人突然变成了一个。 那天也是小雨,阴郁沉沉,她本以为两人不会再来,便要打烊歇息了。诸葛青淋着一身雨,穿着条纹黑色的西装,没打伞就走了进来。 傅蓉突然注意到,他哭着,一身的雨点滴答滴答往下落,头发上的水珠滑落眼角,分不清是汗水雨水还是,泪水。 她以为他和王也闹别扭分手了,正思索着要怎么安慰诸葛青还能遇到更好的人的时候,她听到诸葛青用沙哑的嗓音吞吐着几个字:“傅蓉,情人A,他不要我了。” “哎呀总还会有更好的人嘛,再说万一他要找你复合呢?” “不,傅蓉...A,他去世了.....”
那天,傅蓉静静听着诸葛青说了好久,说了他们的初见,他们的定情,说了他们表白,诸葛青甚至都答应了王也的要给他一场盛大的婚礼,他们就像永远热恋的情侣一样期待着明天和未来。 可是啊,可是,上苍偏要让有情人不得长久。王也一纸肺癌晚期的诊断书如同雷劫般劈在诸葛青身上,这是他除刚滋生心魔以外,第一次感到由衷地无力和极致的悲。 凭什么,凭什么啊?诸葛青问。他们明明,已经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了。 王也,你怎么忍心留他一人独活。 诸葛青在傅蓉面前,哭的像个孩子,像一个懂事的孩子却丢了自己最爱的宝贝一样难过,一样令人心痛。雨点狠狠锤在花店玻璃门上,毫不留情。 明明,他就离开了一天,去登基属于诸葛青的荣耀殿堂,就那么一天啊,王也就不在了。 诸葛青无数次想过王也临终时会对他说些什么,要唠叨,要埋怨,还是要他好好活着?
张楚岚在葬礼那天,给了诸葛青一份视频,几十分钟的剪影是王也拜托他录下的。视频里,王也瘦骨如柴但眼神却格外清明,三尺男儿,拜天地,就这么与诸葛青拜了堂成了亲。 王也还在怪自己没有能力给诸葛青一个更盛大的婚礼仪式,就这么简单的举行了仪式,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成亲。 “王也,你这个骗子,你说好要等我回来的,你食言了。”诸葛青无力的看着视频中的人努力保持身形不让自己跌倒,眼泪如海淹没了他的心境。 诸葛青,再也遇不到那个大雨纷飞却依旧耐心等着他的人了。人生八苦,他尝到了一枚苦胆,就吞吐着余生的苦涩。
往事流转在诸葛青的眼眸,王也去世的第十年,诸葛青再一次来到公墓。 他放下伞,任由雨点落在他的西服上,如果是王也定要唠叨他小心感冒。 一如既往的寂静,塑料假情假意的亲情早在第二年全都消磨殆尽,只有诸葛青执着的来了十年。 此时他已成了人前温润儒雅的诸葛家主,带着一众后辈修身练炁,做人做事,渐渐活成了先祖孔明的模样。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早已死在了那天的葬礼上。 诸葛青练成了的似阳春三月的笑容,人前人后,都是如此,让不少朋友以为他已经走过了情关,纷纷祝贺,他如此笑着,笑的眼睫毛挂上了两滴水珠。 只是面对着墓碑上像冰上隽永水渍的人,他再也咽不下心中的伤悲。 “王也,你凭什么那么年轻啊。” 黑白照上的人,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而诸葛青,已经四十多了。 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他还是看起来年轻帅气,只是生命血液中的流逝在无时无刻提醒他,诸葛青早已不年轻。 遗照是王也之前化疗时问诸葛青他哪一张好看的,就提了一嘴,诸葛青就开始翻他的相册,里面塞满了他和王也的合照包括王也单人,像个小孩子絮絮叨叨地评价照片,好半天青少选出来一张他最喜欢的照片,那是王也背着手站在洱海边,诸葛青为他拍的一张,自从他们在一起后,青少看不得王公子的胖虎衫,为他搭配了一件黑色风衣和深蓝衬衫,正好和他是情侣款。 “你突然要照片做什么?” “做遗照。” “.....滚。” 那天诸葛青是真的生气了,尽管王也哄了好半天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抛夫弃亲,诸葛青还是一天没理他。 王也,你不是说你如果抛弃我就是没良心的坏人吗?你怎么真的离去了?
诸葛青如今依旧孤身一个人,要一个人面对异人世界的穷凶极恶,一个人的独角戏,演累了也就该散场了。 他的视线终于放到了傅蓉为他搭配的花上,一束蓝色的勿忘我,和他发色相同。说来诸葛青好像从不知道王也喜欢什么花,但王也记得很清楚,他喜欢染色的蓝玫瑰,叫碎冰蓝,所以不管傅蓉每次为他们搭配什么,总是要有一枝碎冰蓝在正中的。 勿忘我,勿忘我。 诸葛青攒了很久的话,伴着周围纯天然的白噪音,从上衣贴身口袋拿出一条碎裂的长命锁,摩挲着,一点点讲给墓碑上的人听。 好多年了,故人,怎么还没有走出来。 没关系,走不出来的,我就要去找你了。
后来,诸葛家家志: 戊戌年九月十五,诸葛家主诸葛青,享年四十五岁,因日夜忧心不甚操劳,英年早逝,一生未娶。 诸葛白继任家主,彼时的白也褪去了少年稚气,慢慢也有了成熟稳重的样子。 他经历了和哥哥一样的场景,一样的锣鼓齐鸣鞭炮喧天,他仰头往向诸葛八卦村的村口,好像看见自己的哥哥在笑着,由衷地高兴。白在他眼里依旧是那个会埋在青怀里哭的小孩,他不要长大。 同样的家族即位场景,诸葛白见过青的浩大场面,他想:青要是在就好了。 跪祠堂向历任家主敬酒时,诸葛白对着哥哥的牌位,他看到了年轻的诸葛青面容,旁边是他诸葛白自己偷偷工整刻的一行字,爱人:王也 诸葛白笑着,趁着鞭炮此起彼伏的响声,他轻声说:“臭牛鼻子老道,我不得不承认,青哥还是和你最配,下辈子,别再让我哥去追你了,好吗?” 他突然想到之前很久听过的一首歌:“别再让人走进他心里,最后却又离开他,因为我不愿,再看他流泪啦。” 一杯米酒下肚,诸葛白就有点不胜酒力了,他没有诸葛青一般的能喝,晕晕乎乎地时候他想问诸葛青:“哥,你当时,什么心境啊。” 啊,可惜,爱着的亲人,没爱着的亲人,都不在了。 只剩诸葛白一个人了。 “上天你别管我,先让他们幸福吧。”
又过了几十年。 诸葛家旁支,诸葛灵,诸葛白小侄女,彼时诸葛白41岁。 诸葛灵问诸葛白:“白叔,也叔和青叔是怎么回事啊,很多族人都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呢。” “他们啊……是一对很好的挚友和灵魂伴侣。” 诸葛白躺在摇椅上,摩挲着王也的长命锁和诸葛青的玉,安然进入了梦乡。 他看见了他的青哥和牛鼻子老道,他向他们跑去。 长命锁,诸葛玉,天生相配。
上天答应我,下辈子,别再让爱的人生离死别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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