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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 23:2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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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青……青!”
“嗯……?”诸葛青从入定中艰难地睁开眼睛,一抬头就对上了王也看着自己的双眼,病房里很暗,那双眼睛也像是真正的猫科动物一样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瞳仁漆黑,明明白白都是诸葛青不敢多看一眼的关切。
他下意识翻转手掌,几缕游丝一样的幽绿色荧光漂浮在他掌心,被施术者宛如抽丝剥茧一般操控着,从虚空中慢慢收拢回来。过了这么久,诸葛青能感觉到张楚岚身上四盘合和阵的能量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了,但那仅剩的残留仍然异常顽固不化,拉锯战还在持续不休。
诸葛青的嗓子有点干涩:“现在几点了?”
王也的声音发沉,却仍然很稳:“刚过十一点。”
“……逆向言灵啊,”诸葛青苦笑了一声,果然还是怕什么来什么,“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说了。”
他在九点钟施术解开了张楚岚的心脏上的阵法,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只等着被速冻的人从昏睡中醒来,结果等来等去却一直不见张楚岚睁眼,心电监护仪也是长久地拉出平直的长线。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拖了下去,昨天在内景中王也就给他看过两个小时后的排盘,万里无一的凶局,当时觉得不至于这么倒霉,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到临头被拖进了里面。
王也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之前他俩一直都运气不怎么样的事情,诸葛青停顿了两秒,忽然问:“但是你……你一直这么开着阵没问题么?”
张楚岚今天早上被从之前哪都通地下特殊病房的休眠舱中抬出来,挪到了现下这间普通的休息室之中,窦乐本来还想着布置一下屋内陈设,又觉得不管是放点花还是张灯结彩一下都挺不合适的,最终放弃。
现下其他参加临终告别的亲朋好友都在隔壁房间,只有两位术士在屋内,诸葛青微微垂下视线,如今他即使不用奇门显像心法也能够看见围绕在两人身周展开、盈盈如同幽蓝的水波般的风后奇门局。
“嗯,没事,开到天亮也问题不大,”王也简单地点点头,转而又放轻了一点声音,用近乎于宽慰的语气说道,“否极泰来,拖到现在这个时局里,也未必都是坏事,别担心。”
诸葛青低低地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继续感知着那个阵法能量流逝的情况,这确实非常消耗他的心神,他也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去思考旁的情况了。
见他脸色眼见着又苍白了不少,王也抿了一下嘴唇,还是有点不放心:“青,你……”
话音未落,他们同时感知到了什么一样,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也许只是天性敏感的术士一种烙印在血液里的本能,某一个瞬间诸葛青完全确定了四盘合和阵最后残余的炁终于消失殆尽,紧接着他感到胸口一阵钝痛,自己身周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瞬一样。
一切在刹那间变得无穷长又无穷短,好像在一片时间粘稠的沼泽中艰难前行,走过了从远古到不知道多久未来的跨度。许久未曾经历过的感觉让诸葛青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微薄的月光下只能够隐约看清王也的面容,诸葛青看着那双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一声“乱金柝”。
与此同时,病床上只剩下最后一次心跳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恢复了意识。
风后局中一切皆由开阵者掌控,王也对时间的拿捏分毫不差,再下一刻,他们已经如同被树脂困住的昆虫,被拉入了一块放慢两千倍的时间琥珀中。
张楚岚像是梦游一样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身上一堆软管胡乱地缠绕在一起,好像是纠缠在羊水中的脐带,他不见光地躺了一年多,头发长到腰际、皮肤白得像鬼,往那儿一站就像是午夜回光的游魂儿一般。
王也和诸葛青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又怕刺激到他,一时间谨慎着没有开口,反而是张楚岚愣愣地看向他们的方向一会儿,忽然说:“卧槽,老王,你还是死了?肺癌没治好?”
王也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死:“……”
“老青?你怎么也死了?”紧接着张楚岚看见了站在王也身后的诸葛青,脸上的表情更加震惊,“不是,你这就给我叔殉情了?老青我给你讲,你其实不至于啊,真的,你说你……不是,殉情之前你俩复合了吗?”
诸葛青心说怎么现在什么人都惦记着他和王也复合没有,这世界还能不能正经一点?时间紧迫,本来应该说正事,但张楚岚这种八卦的语气太过有氛围感,导致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没复合又怎么了呢?”
张楚岚理所当然地一拍大腿,说:“没复合你这不是连名分都没有吗,死了多冤啊……不过……”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视线从上到下绕着屋子看了一眼,喃喃道:“这奈何桥长得跟哪都通办公楼似的,怎么,做了鬼也要上班吗。”
王也和诸葛青对视了一眼,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了同一个想法:也别二十分钟了,要不还是让这倒霉玩意儿直接入土为安了吧?
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这样扯闲,王也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计时器放在了张楚岚面前,与此同时诸葛青几步走上前去,用力地摁住了张楚岚的肩膀:“老张,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诸葛青虽然被迫息影多年,但到底是上戏科班出身,即使为了尽可能地节约时间而把台词年得飞快,仍然口齿伶俐、吐字清晰,一长段曲折的剧情被压缩到这样短的篇幅中,概括得已经有些荒诞色彩,但是现在也顾不上了。一口气说完之后诸葛青扫了一眼旁边的计时器,很好,只用了二十九秒钟。
对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诸葛青等了等,忍不住追问了一声:“张楚岚?”
“嗯……听到了。”
张楚岚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眨动着眼睛,一次、两次……等到眨第三次眼的时候他的神情终于完全清明了起来,完全理解了自己现在身处的境地。作为一个刚以为自己死里逃生,又被告知其实只是限时返场二十分钟的回光返照、还是马上要去见阎王的人来说,他已经算是接受非常良好的了,没有发疯、没有痛哭流涕,甚至还有心情对着诸葛青和王也笑一笑。
“二十分钟,”张楚岚重复了一次,“啧”了一声,“情歌王多长时间来着?”
“十二分钟多一点,够你唱一遍半,但你要是打算这会儿时间就用来唱歌的话那我现在就把你打死。”诸葛青从兜里摸出半盒烟,把打火机抛给他,“抽吗?”
“嗯。”张楚岚点点头,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那现在是遗体告别环节哈。”
“对。”
王也拉开了病房开在走廊上的帘子,玻璃窗外挤满了熟悉的面孔,这回不用再招呼了,大家在看见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张楚岚时一切都已经无需多言,陆玲珑带头打开了房门,众人蜂拥而入,热闹的人声冲淡了原本病房中淡淡的死意。
张楚岚举着刚点燃香烟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一张张故人的脸已经和记忆中不同,也对,他已经“死”去了一年多,这世界有些变化也是自然……他的视线从大家脸上扫过,忽然看见其中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小道士——手中正举着手机,发现他看过来了,立刻就急切地把手机翻了个个儿。
张楚岚猝不及防一探头,就对上了屏幕上视频通话里张灵玉的脸。
看见那头熟悉的白发张楚岚下意识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忽然有了一点哽咽:“啊,小师叔啊……”
……
诸葛青站在病房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时而又忍不住让目光越过热闹的人声,落在孤零零摆在床头柜上、仍然尽职尽责倒计时着的时钟上,“死”这件事情第一次变得这样可以预知,不再显得突兀、恐怖,变得倒像是什么身边触手可及的小物件一样,诸葛青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说不出来的荒谬,。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就在不到一刻钟后,眼前所有粉饰太平的温馨都会变成灰烬一样苍白的死亡,这时间线上不可更改的节点如此强大顽固,对每个生命都一视同仁。
告别。诸葛青静静地听着,那些说再见的声音砸得他耳膜生疼。
忽然间耳边喧嚣的声音变得模糊了起来,像是有人用双手温柔地覆过了他的耳朵,诸葛青抬起头,对上了王也那双安静的黑色眼睛。
王也轻轻摁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说:“老青,我们出去吧。”
如今王也对风后的掌控与三年前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开着阵的同时对十几个人使用乱金柝仍然气定神闲,不像当年……诸葛青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将自己不合时宜翻涌起来的回忆压了下去,顺从地跟着他一起往外走了几步,远离了围绕着张楚岚的众人。
诸葛青在他面前下意识就要假装若无其事,场面话张口就来:“没事,我只是……”
王也打断了他:“想什么呢?”
“……”之前诸葛青在王也身边硬挺着还能维持出一张好看的假面,但今天和四盘合和阵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再加上送别故友总还是一件沉重的事情,诸葛青确实是有些疲惫了,于是理智短暂地管不住满溢的情绪,真心就这么趁机溜出来了只言片语。
他低着视线,出神地看着脚下一小块瓷砖:“我在想要是我还有二十分钟可活的话,会想和其他人说点什么……不过忽然就觉得,有些话可能还是不要说出口为好吧。”
王也陪他一起靠在墙上,视线不交汇时,说话也会显得有点像是各自在自言自语:“生死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毕竟也不是死前留遗言,话说出去了别人总要回应,你也不能假装听不见。”
王也叹了口气:“考虑恁多。死者为大,都这时候了,对自己好点呢。”
“……不一样,可能也许本来也已经认命了。”诸葛青摇摇头,喃喃自语着,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有些话可能听见了就舍不得死了吧。”
“啊,不过我还真的挺好奇的,冯宝宝会和张楚岚说点什么。”
你要如何度过你人生中的最后二十分钟呢?
张楚岚觉得自己还挺幸运,本来他是摊不上这种亲友围在床头执手相看泪眼、在陪伴中安详死去的待遇,死在他这个年纪,多半是个遭遇飞来横祸、最终曝尸荒野的结局,现在还能在死前见见朋友们,体面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已经算是非常好的结局了。
他和每个人都说话,说几句再听几句,时间一分一秒地走,一刻都不能耽误,张楚岚问徐三徐四哪都通天津分部的八卦,听风星潼讲王并最后怎么死在自己拘的邪灵身上,陆玲珑变出两个恶魔一样尖尖的角给他看,再让风莎燕和贾正亮自己从他工资卡上转两千当份子钱……远程连线的张灵玉话倒是不多,只是让张楚岚注意点形象——他让派去的小道士录屏了,这个视频到时候要放给山上其他的师爷们看的。
张楚岚也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高低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但话语在此时此刻被说出来,就自然而然被赋予了遗言的身份,于是一句废话也顿时被镶上了价值连城的金边,供往后生者反复咀嚼回想。
人声、笑声、偶尔的叹气声和感慨之中,忽然挤入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滴滴”声,徐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屋中所有人都很快安静了下来,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就像是一个纪律很好的幼儿园班级一样,张楚岚不合时宜地想着,他看向了床头柜上胡乱作响的计时器:“呃……我该死了?”
而显示屏上分明就还有时间。与此同时有人打开了病房门,一双暗红的狐狸眼直勾勾地望过来,声音还是带着一点笑:“不好意思,煞风景一下,还有,唔……倒计时还有五分钟了哦,大家聊完了吗?”
王震球这句话好像是一句已经精确设定好的触发语音指令一样,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如同一场彩排过很多次的戏剧,大家用不同的方式说出了最后一次“再见”,紧接着便无声地退开了距离。张楚岚看着朋友们离去的背影忽然感觉到了某种迟钝的不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喊哪一个名字,生者就好像水流一样从指缝间溜走,而他被留在了河的对岸。
最后离开的徐三为他们虚掩上了门,病房内一站一坐,就只剩下王震球和张楚岚两个人。
“球儿啊,”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张楚岚想自己可能会多沉默一会儿,但现下时日无多,也顾不上什么氛围了,“你来干什么啊……”
王震球轻声说:“有始有终啊。”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是假意还是真心,“你去送死之前都没告诉我一声,可真让人伤心啊。”
“这不是怕你为我担心嘛……”这么算起来也有几年没见面了,王震球却一点都不见老,可能他本来就是什么山精鬼怪修炼出的人形吧?张楚岚盯着那双动物一样的瞳孔看了一会儿,忽然扑哧一下笑了:“所以现在呢,你非得看着我咽气了才放心?”
“也不是。”王震球道,“追连载追了这么多年,总要亲眼看看结局是什么。”
“结局是什么,你真的在乎吗?”
他们用了珍贵的三秒钟来沉默,随后王震球坦然地一摊手:“嗯,不在乎。”
也对,对王震球来说,可能“看到结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吧,有什么意思呢?看见自己这张皮下面的二两骨头其实和其他人比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就满意了,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漫长的狩猎、尽兴而归了。张楚岚看着王震球那张漂亮的脸,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丝放肆的畅快,刚才在其他人面前不敢说不敢问的话现在忽然都有了一个出口,他“哎”了一声,坐没坐相地往病床上一靠:“……所以是你来唱难忘今宵。”
王震球眨了眨眼,却说:“你真正最想见谁,你心里不清楚吗?”
一开始张楚岚只当这是一个十分恶劣的玩笑而已,刚睁眼的时候王也和诸葛青没提冯宝宝,“遗体告别”大会上大家也都对这个名字避而不谈,张楚岚那是通透得成了精的人,哪还能不懂其中的暗示——大概是当年他拼尽全力也还是没能救活她吧?要不然这种时候,连罗天大醮上这些朋友都来了,冯宝宝怎么会不来和自己见一面呢?
张楚岚想着反正自己也马上要上奈何桥了,闭眼之后也许还有机会再见一见,也不觉得太难过。然而此时王震球一句话,他顿时近乡情怯,舌头打结,一个名字在嘴里绕了三四圈怎么都说不出来,平时伶牙俐齿的模样一时间全都散了个空:“你,我是说……”
“楚岚。”王震球用近乎于温柔的声音喊了一次他的名字,反手打开了自己身后的门,“你看谁来了?”
“……张楚岚。”
全须全尾走进病房的冯宝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说:“你——个——哈——批——”
张楚岚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脑子里分不清是上涌的热血还是躺了太久积的水,像是装了半锅摇摇晃晃的热汤,忽然变得像是漏的水龙头一样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词不达意、颠三倒四:“宝儿姐?原来你没事!我刚才没看到你,还你是不是以为……你都……全都想起来了?真好啊……你过得怎么样?你还,你还认得……”
冯宝宝静静听着张楚岚说话,那些久别重逢的话在胸腔中积攒了太久,一朝吐露出来,就像是一大堆破败发黄的旧棉絮一样膨胀地充满了整个病房,一直等到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才走过去,坐在了张楚岚身边,就像是他们之前那样肩挨肩地坐着一样。
冯宝宝点点头,只是:“嗯。”
就这么一个单音,都说不清是要回答哪个问题,张楚岚却满足了,好像想知道的都已经得到了答案。他有些傻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冯宝宝耳边的头发。
现在是什么季节?他想折支花戴在她头上。
“我看着你也没什么……没什么变化似的,真好啊,你……”
冯宝宝突然打断了他:“不好。”
“为什么?”
张楚岚想不明白,他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一切都回归了正轨,过往的阴霾散去、她找回了自己失落的记忆,这场漫长而艰难的旅途终于走到了尽头,就像是一个漫长的噩梦终于醒来,一切黑夜中的彷徨无助都在晨曦中消散,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修得一个来之不易的正果。
冯宝宝可以像一个拥有漫长而幸福的一生,所有的遗憾都会在往后的岁月中被弥补,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冯宝宝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又问:“你为啥子要救我?”
张楚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理所当然,一时间他竟然想不出来要如何回答这种简单得无需思考的问题,又或者哪一个才是冯宝宝想要的答案。最后他只是说:“因为我想……你能活着,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冯宝宝问,“你为什么觉得你死了之后,我还会想活下去呢?”
冯宝宝微微歪了歪头,她感觉疑惑,所以就只是在问而已,问一个她本以为张楚岚早就明白的答案。
张楚岚忽然睁大了眼睛,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一句话,竟然让他微微发起抖来。
有种朦胧、含糊的感觉像是钝刀一样击穿了他,张楚岚忽然觉得胸口剧烈地闷痛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从早已经死去的心脏里挣扎着想要生长出来——一些显而易见,只是他从未这样想过的真相,在他生命走到最后的几分钟里猝不及防地撞到了眼前。
“我以为,我……”张楚岚的声音干涩,苦味泛上舌面,“你想要找到记忆,宝儿姐,我想要帮你找回你想要的东西,我是……不重要的东西啊,我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你为什么会……”
冯宝宝再一次打断了他,没有时间了,她一早就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已经顾不得张楚岚的死活:“因为我想要你一直在。”
话音刚落,张楚岚忽然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住了身边的女孩,像是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起了身体,他抱得太过用力,指节都因缺血而微微泛白,那应该是很不舒服的,但是冯宝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任由张楚岚将身体嵌进自己的怀抱中,她不再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只有一点残存的体温。
冯宝宝把下巴搭在张楚岚的肩膀上,微微抬眼看着天花板上苍白的顶灯,圆圆的,就像是她第一次在墓地见到张楚岚时头顶上的满月——原来他们相遇和再见,都是在月亮底下。
“对不起啊……”张楚岚喃喃地说着,“对不起……”
也许当年他们死在一起是最好的。
一个张楚岚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念头突兀地钻进了他的脑海中,何尝不是一种功德圆满?迟了太久,他终于明白了冯宝宝想要什么,但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他们只不过是羁存于时间切片中的残像而已,在奇门局之外的人看来,他们不过是在原地短暂地愣怔了一次心跳的时间。
倒计时所剩无几,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没得事。”冯宝宝摸了摸他的头发,在他耳边很轻地说,“你之前又不知道。”
现在张楚岚知道了,但已经有点太晚了,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只剩下最后一次心跳的时间了。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王也所控制的奇门局内,故而即使是隔着房门,在外面的人们也能毫无阻碍地听到屋内两人所说的话,于是所有人都成了这场告别的见证者——徐三徐四看眼眶发红一言不发,陆玲珑喃喃地说着“天呐”,而旁边的风星潼已经忍不住有些哽咽……没人能说出什么来,好像大家都已经提前开始为死亡哀悼。
又或许遗憾本身已经比死亡更值得悼念。
而就在这一片死一样的寂静,王震球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绝顶荒唐的事情一样,无法控制地大笑了起来,笑声在这样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突兀,但他实在忍不住,一直笑得自己弯下腰去,几乎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张楚岚啊……张楚岚……”
诸葛青也有点想笑,明明他算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却一直控制着自己尽量置身事外,直到现在,一切马上就要无可挽回地结束时,他才终于放任自己稍微去体会一点此时周围的情绪。
“看啊,我说什么来着。”
诸葛青自言自语道,“有些话听见了,真的就舍不得死了。”
“……不。”
诸葛青猛然转过头去,他突然发现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也脸色异常苍白,这一次乱金柝延续的时间到底是太久了,到最后王也也有点支撑不住。他咬着牙,像是刚跑了个运动会三千米似的,脸颊罕见的浮上了情绪激动的潮红:“我之前一直觉得老张的命盘不对,怀疑是被怀义老爷子改过,这不重要……反正刚才我把老张整整的命盘放进现在局里算了一卦,日干入墓……还有转机,所以他拖到刚才才醒不是偶然,这人命不该绝。青,你能……”
“能。”没等王也说完诸葛青直接打断了他,这时候只剩下不到一分钟时间,就算是要命诸葛青也敢答应他,“我都能,你想干什么?”
“现在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老张的心跳一定会停跳在随后几十秒内的某一个时刻,也就说在那个时刻的下一秒他一定是个死人,但是我想有没有可能……等到最后一刻,我再在风后中拨动一次时间,让他的最后一次心跳实际落在一个未来的时刻里,那会发生什么?”
逻辑谬误,自相矛盾,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诸葛青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命运真的会这么讲道理吗?也许只是希望落空虚晃一枪,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说不定。但他仍然握住了王也的手,感知在对方在内景中告诉他的信息,飞快地掐算了片刻,给王也报了一个时间:“你把时辰拨到这里……他的日干会落在生门,其他的,我来解决。”
“好。”
这只言片语的交流实在太过抽象,最后还是徐四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骂了一句娘:“你们这是想卡bug啊?!我操,能……能有用吗?”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他人虽然没太理解两位术士的逻辑,但也大概明白了似乎还有转机,一时间换了一种情绪。从火葬场门外忽然拉到了抗洪抢险的第一线,原本送葬一般的气氛忽然变得非常争分夺秒了起来。
就连本来沉浸在悲伤之中打算含恨赴死的张楚岚都愣住了,准备好死是一回事,忽然知道了自己还有可能再抢救一下又是另一回事。
张楚岚看着快步走到自己面前的王也和诸葛青,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还有辙?”
乱金柝带来的时间扭曲在渐渐失去效力,他们像是被投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中,彼此的声音和视觉都开始变得模糊,时间变得很短又很长——还剩下最后十秒钟。
冯宝宝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救他。”
七秒。
王也和诸葛青对视了一眼,只是说:“试试。老张躺床上去,大家都退后。”
无需多言,眨眼间,房间中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诸葛青没有再犹豫,上前几步握住了王也伸来的手,与他共同站定中宫,就像是他们曾经无数次这样做过的一样,四散的炁像是水波一样从他们脚下扩散开来。三年来诸葛青觉得自己的心境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平静过,好像那些无时不刻不在内景中肆虐的巽风突然停止,俯仰天地之大,就只有眼前这一个念头。
不要分别,不要再见——
三、二——
一。
张楚岚握着冯宝宝的手闭上了眼睛,而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在那个不断旋转着的奇门局中心,海潮一般升腾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最后归于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大家看到已经死去的“张楚岚”竟然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动作僵硬地晃了晃脑袋,片刻后居然还睁开了眼睛,里面没有神采,反而散发着幽深的蓝色微光,再配合着他脸上此时浮现出的诡异而又童真的笑容,产生了一种强烈非人感。
“张楚岚”看着房间中的其他人,歪了歪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就像是一个顽劣的孩子似的忽然笑了起来:“嘻嘻……嘻……”
在场不少人都见过这个阵仗,视频那边的张灵玉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没有人想到在这个人为造成的自相矛盾的因果悖论之中,已经沉寂了多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被感知到的神明灵在生死关头居然被唤醒,再一次控制了张楚岚的身体。
这场景实在有些太诡异了,很难说现在活过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病房外顿时一阵炁浪翻涌,大家各自起手,准备出现什么不对就直接这个诡异的“张楚岚”身上招呼时,冯宝宝忽然淡定地往前走了几步。张楚岚比她高一些,她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冯宝宝定定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长着张楚岚脸的奇怪东西,忽然伸出手去——
罩头给了张楚岚一巴掌。
“……”
那一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房间中格外清晰,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已然失去了语言能力,紧接着在大家震撼的目光中,“张楚岚”眼中蓝色的光竟然潮水般慢慢褪去了,整个人好像是被杀毒软件请扫过一遍,缓慢地重启、初始化……他呆呆地张了张嘴,“啊啊了”几声,像是精怪话本中刚化成人形还不太会说话的妖精似的,支吾了半天,才终于简单地发出了一点声音。
“宝、宝……”
“宝儿……姐……?”
张楚岚的眼睛中还隐约泛着蓝色,好像同时有两个灵魂在争夺着身体的使用权,很难说这副皮囊后究竟时什么东西在主导,但当冯宝宝无声地用手抚上他的脸庞时,他还是停下了一下动作,看着面前的人,眼睛眨一眨,怔怔地落下了一滴眼泪来。
冯宝宝用她操着她那口川普,轻声回答道:“张楚岚,是我。”
王也看向床头柜上的计时器,死亡的倒计时已然归零许久,而张楚岚还活着。
安静了三秒钟后,房间中突兀地爆发出了热烈欢呼和尖叫,几乎要把整个房顶掀翻,真是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深夜扰民——剧情忽然变得很像那种超级俗套的合家欢电影,非要骗观众已经到了山重水复的境地,才告诉你其实后面还有柳暗花明。
在喜极而泣的欢笑声中诸葛青闭了闭眼睛,终于放松的瞬间才察觉到刚才短短十几秒已经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冷汗湿透了衬衣,几乎就要虚脱。他不动声色地靠着墙把身体的重心挪了过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头都有些昏沉了起来。
真好啊……他朦胧地想着,至少张楚岚和冯宝宝没有那么遗憾……
就在诸葛青控制不住险些要顺着墙滑下去的时候,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紧接着他们肢体交缠,变成了一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身体的本能太顽固,诸葛青不用睁眼也知道这是谁,因为还没等他的理智反应过来,触碰到爱人的皮肤就已经自作主张地泛起了喜悦的战栗。
他微微睁开眼睛,越过王也的肩膀,看见大家围着张楚岚乱七八糟地抱成一团,似乎还跃跃欲试要把还有点晕头转向的张楚岚抛起来。
在这种氛围中,他们做点什么似乎都是非常合理的,诸葛青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庆祝的动作而已——毕竟刚他和王也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呢,做点什么都可以原谅的吧?
于是诸葛青放任自己片刻的软弱,接受了这个已经过于想念的拥抱。王也显然也累得够呛,先是把这小十号人一起拖进乱金柝之中,中间不知道自己在内景中算了多少卦,最后还来了一把极限拨盘——周圣本人来了也没法挑剔什么了。王也身上有淡淡的汗水的味道,闻起来温暖而潮湿,和三年前分别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真是命大啊,老张,”诸葛青喃喃地说,“还以为完蛋了呢,我还以为,还以为要……”
“嗯,没事了,”王也在他耳边模糊地应了一声,收紧了双臂,“……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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