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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青】没忘(长篇完结/HE/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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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 23:41: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预警:年上/虐恋/恨明月不独照我/修仙/人鬼殊途

↑以上预警统统都没有

全文13w字已完结,总之是一个酸甜口的故事中间稍微有点虐但最后素很圆满的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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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3:57 | 显示全部楼层
楔子
“这位道长。”
鬼差先是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纸糊的脸上笔墨画出来的五官左歪右拧,摆出了一个歉意的表情来:“从这再往前的路出了点问题,怕是得劳烦您稍后,先等上一等了。”
此处离着十八层地狱已经有些距离,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已经淡了,只隐隐能听见忘川的河水在前面不远处流淌;本该是个清净的地方,但不知为何忽然拥挤得很。
无数准备去投胎的亡魂们失了方向,挤挤挨挨地拱做一团,惶惶无助,像是一堆被丢在案板边缘的面剂子,呆呆地睁着空洞的眼睛。看得久了,又显得有些难过。
也难怪,过了鬼门关后这地府里面就这一条路,寻常的生魂踏上就无法回头,现在半路堵了,自然就挤了个水泄不通。
王也这趟下来确实有事要办,不是很有空闲在这里等着,但还是好脾气地对着鬼差点一点头,并不为难这些当差的,只随口问道:“是出什么事了?”
“这,”那鬼差面露难色,“听说是奈何桥塌了。”
“嗯……嗯?”
塌了,多新鲜啊。
“说是河底孽龙作祟撞坏了桥身,这事不常有,但至多半日,总该修好了。”
确实也不能常有,是他来得不巧了。王也沉吟不语,摇了摇头:“可有其他办法?”
“那道长赶时间的话,或可乘船,”鬼差扬手一指,越过岸边众多迷茫无措的亡魂,王也看见大雾弥漫的忘川河畔竟真有一艘小巧的竹筏,在腥红的河水中微微摇荡,船头桅杆上挑着一盏冷白色的风灯,火光在浓白之中若隐若现,看得不很真切。
“多谢。”

事已至此,那便乘船过河。
王也不愿坐霸王船,虽然无甚必要,但还是从袖中掏出些纸钱烧了充当路费。纸糊的船夫后背佝偻得厉害,像是个老头,袖子一卷将那香灰千恩万谢地收下,握着竹竿将小船缓缓撑离了岸边。
船行时忽又有群鸦惊起,嘶哑啼叫着盘旋于头顶,带着腥气的风阴冷得往人骨头缝里面钻。河岸上的声音逐渐淡去了,很快他们身周就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阴冷雾气,往来冥眗亡见,只闻得水声潺潺,经久不息地沿着从生到死的方向流淌。
船夫受了香火,撑船撑得格外卖力,然而小船却仍然只能极为缓慢地向前挪动,艰涩得好像是在还未完全化冻的水域前行。
王也伸手拂开水面上的白雾向下看去,见那猩红的河水中隐约有森森白骨,嶙峋地向上竖立着,像是一大片苍白诡异的珊瑚——原来是河底的亡魂见难得有生人来了,便都想伸出一只手,拉一拉这条船。
哪怕知道这不是能渡自己的船,只是沾一沾活人的气息,也是好的。
看这情况急也没用,这地方王也之前来过几回,但这还是第一次乘船从忘川河上经过,索性就当游玩观光了。一人一鬼在小船上摇摇晃晃地在水面上走,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道:“这次来,我倒觉得与往日感受不同。”
船夫不像岸边的鬼差那样灵活,也可能是面皮上没有画嘴的缘故,它说不出话来,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撑着小船。
王也倒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去:“唉,我就是忽然觉得这黄泉路有点太长了。尤其是那望乡台,既然回不去了,那再看一眼人间有什么用处呢,岂不是让死人看了更觉得不舍?要是刚撒手人寰就到了十殿阎罗面前受审,紧接着喝过汤去投胎转世,心里估计还会更痛快点儿吧。
“路走得太长了,长了就想回头,总想着会不会……还有机会能再回到人间去。”
没有人回应,只有飘忽在河面上的点点白光萤火般忽闪了几下,似乎听懂了王也的话。
这忘川河中飘着的都是鬼火,正常人死后喝下孟婆汤入六道轮回,奈何桥不过是黄泉路上的一道关而已。然而总有人执念太深,参不透那生寄死归的道理,久久地停留在奈何桥前不愿过桥。
日复一日,这些灵魂早已经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甚至就连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要羁留此处也忘了,彻底成了河底的孤魂野鬼。
就在这时候,河面上漂浮的雾气忽然散开了些许,一阵风将修道者的鬓发和衣袍轻柔地扬起,在可怖的阴曹地府之中,却比情人蹭在脸侧的临别一吻还要温柔。
王也垂下眼帘,看见就在船畔不远处,有一只鬼慢慢地从河水中浮了起来,看上去不比随时就会飘散的晨雾要真切多少;然而片刻之后,他竟然大着胆子向船的方向漂了过来,好似摇曳在血中的一尾青鱼。
王也心中一悸,胸口没来由地一阵钝痛。
河中寻常的怨鬼自然不敢这样造次,他们渴望活人鲜热的气息,却又视修道者身上的阳气为洪水猛兽,靠近一点都会觉得浑身烧灼难忍,最多就只敢用残缺的肢体碰一碰船底。然而这只靠近小船的鬼魂却不知是何来路,对王也丝毫不避,一直游到了紧挨着小船的地方。
他仰起脸看着王也,靛蓝色的长发在身后水中如同水藻般曼妙地散开,苍白的面容俊美无瑕,看上去……竟和活人没有什么区别。
让人不禁去想他还活着的时候,又该是如何郎艳独绝的模样。
但再漂亮,也还是鬼。
也还是这万千迟迟留恋着不愿渡过的鬼魂其中的一个罢了。
没想到这只拦船的鬼不仅长得比河中那数不清的鬼魂要好看,说话还十分清晰。他轻轻启唇,声音像是玉一样冷冽好听:“这忘川河底阴冷彻骨,道长心善,能否让我在旁休憩片刻?”
嘴上话说得好商好量,这鬼的举动却是胆大得很。还没等王也答应,他就先一步凑近了过来,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身体撑起一点,伏在了王也的膝头,就像是狐狸将嘴筒子“啪”的一下搭在了人身上一样。
……这就稍微有点问题了。
这条河上妖魔鬼怪甚多,艳鬼虽然少见,但确实格外蛊惑人心。船夫没有收了钱不办事的道理,赶紧刻意用力地用船桨划拉了几下水面,是在提醒——眼前皮囊皆是虚妄,红粉骷髅罢了,道长,莫要着相啊。
却没想到这看上去十分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的道长盯着那鬼一身单薄湿透的白衣看了一会儿,居然对着他伸出手去,声音都柔和了几分:“公子若是不嫌弃我这船小的话,不妨上来坐一坐吧。”
……得。
这小船实在是小得可怜,现在这位道长坐在上面已经占了大半,哪里还有地方呢?
那纸糊的船夫虽然没有眼睛,但确实非常有眼力见儿。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煞风景了,当机立断把手里的船桨一扔,大头朝下“扑通”一声跳进忘川河里,消失了。
……识时务者为俊鬼,老夫去也!
没想到那被邀请的鬼却是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王也发现他的眼睛总是像狐狸一样眯着,天生就是个笑模样,现在真的笑起来就更是好看。然而那笑意却像是一层纱一样笼在漂亮的面容上,好像风一吹就能吹走:“没事的。”
那只鬼解释道:“……我的样子不好看,莫要吓到道长。”
说罢,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他用了一点力气撑着船沿挺起了身子,几乎要把自己依偎进王也怀里。那动作旖旎至极,王也入眼所见的却是惊心,这只鬼拢在单薄的衣袍下的半身已经全然没了血肉,只见根根支离的白骨。
也难怪,在忘川河里泡了太久,绝大多数亡魂都已只剩下断臂残肢,他还能维持个勉强像人的模样,已是非常不易了。
鬼见王也没有推开自己,脸上似乎浮上了一点浅浅的喜悦。他乖巧地退回了原本的位置让河水挡住了自己的下半身体,仍然伏在王也膝上,轻轻地说:“道长能让我靠一靠,稍减河水寒凉噬骨之苦就好。”
“就听你的,”王也不再勉强,下意识抬手撩开湿漉漉的蓝发,抚摸着这只鬼的脸颊,想要暖一暖他冰一样冷的身体,“那便在我这里睡一会儿吧。”
摸着摸着,王也忽然感觉自己的手中一片湿润。鬼就连流出的眼泪都是没有温度的,像鸟喙一下一下地用极其微弱的力道啄着掌心。他微微怔住,看着身前的鬼魂不知为何忽然就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你……哭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白衣的鬼魂喃喃地说,“也许是道长的手太烫了。”
诸葛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海中空空荡荡的,甚至连一个可能的缘由都想不到,但自己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像是心上漏了一个看不见的窟窿。
可他已经死去了那么久,本该是黄土下一具无知无觉的骨骸,只留下一点残魂恋恋不愿离去,这天上地下,还有什么值得他哭一哭的呢?
道长的手掌温暖,却从来不曾烫伤他的身体。
王也捧着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抹去了一颗泪珠:“那你又是为什么,不愿意去投胎呢?”
“我在……等一个人。”
说到这里,诸葛青惨白的面容似乎生动了一点。他已经在河底寂寞了太久,久到作为人的记忆都已经淡为了过眼云烟,也早已忘了已经有多久没有和旁人说起这段记忆;然而再提起时,记忆却像是初春化冻的江水,在空荡荡的胸膛中冲撞得生疼:“我还活着的时候,有一个心上人,我从十五岁第一次遇见他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他了。”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就死了。
“而且我也知道,我爱的那个人从没有一刻喜欢过我,”说到这里诸葛青仰起头来,他忽然用力地眨掉了朦胧的泪水,睁开眼睛,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看得更清楚一些似的,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而且等到再见面的时候,他应该也已经认不出我了吧……”
“怎么会呢?”王也微微蹙眉,并不赞同的样子,“能被你这样的人喜欢过,我想那个人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
听到这话,诸葛青的脸上浮现起了一点苦涩的笑容,他不再掉眼泪了,像是哭累了一样轻轻伏身趴在王也身上,露出了某种空茫而又怀念的表情:“多谢道长宽慰。”
“作为报答……我给道长讲一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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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4: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王也死了。
说来奇怪,王也这人从入世以来其实没少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给人的感觉总还是淡淡的,就像水一样温吞慵懒地从面前流来流去,往来都不起什么波澜。
此人早年师从武当山上掌门,天赋修为皆称得上一个万里挑一,就连懒散得扶不上墙的性格都能凑合说得上一句“荣辱不惊、颇有仙家之风”。给人的感觉好像他哪天这么睡着、懒着,忽然就得道升仙了也不无可能。
就连多年前王也不知何故忽然入世下山、后来从疯癫的陈金魁手中接过了当时群龙无首的术字门,位列十佬之一,切身参与到了这鱼龙混杂的纷争之中,也没多少人觉得王道长当真要长久地留在这红尘俗世之中。
结果这人就连死都是淡淡的,一则死讯传得四海皆知,却没有配套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倒是苦了那些印画本的写小说的茶馆里评弹说书的,一个个都焦急地伸长了脖子望眼欲穿,想要打探一点消息以作消遣的谈资。
结果等了好几日,就只等来传言中的一句“被王蔼王并所害,身死坠崖,尸骨无存”。
连前因后果都没有,编都不知道从何编起。
外行也就看个热闹,寻常百姓不懂各门派之间的盘根错节,把修道之人的八卦权当下饭的咸菜吃;什么术字门草字门花字门、王也王蔼王并的分不清楚,只听说了一耳朵这帮人都姓王,再加上几人这交手的过程听起来平平无奇,没打个万马齐喑日月倒悬,便以为是什么家族内斗感情纠葛的故事,街头巷尾间情节已经从兄弟阋墙传成了什么王老爷的私生子为争几亩地打了起来。渐渐地,也就无人关心了。
倒是大小修道门派内震动不小,惊讶于这王蔼王并爷孙俩深藏不露,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杀了王也?
而事出之后,术字门内又安静得诡异,倒像是风雨前的平静。
一时间四处窥探的、觊觎的、想要趁乱分上一杯羹的人伺机而动,平静湖面下种种暗流涌动,已经乱成了一锅喷香四溢的粥。

而与此同时,王也本人正在武当后山的山洞里面席地而坐,拿近日雪片一样送上门来凭吊的祭文挽联添上木柴点了一丛篝火,给自己热烧饼吃。
那烧饼是城里最有名的涮肉馆子当日做的,麻酱料放得足,热腾腾的脆壳儿上的芝麻烙得焦香,掰开之后往外直冒白烟;再配上点切得细细的辣丝咸菜,吃得人唇齿留香。
王也就这么挨着火烤一个吃一个,任凭外面风雨飘摇,兀自躲在这无人发觉的地方吃饼吃得香甜,这清净实在是享得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几天前他和王蔼联手来了这么一出假死的戏码,现在台子搭好正演到精彩处,在下一出开始之前,王道长尚且还有几日清闲可享。
立秋已过,南方山间的草木仍旧苍翠茂盛,从洞口看出去只见山色朗润,间或有一两只雀鹞拖着长长的尾巴掠过林间,叫声听来都觉婉转。
心情好了看什么都顺眼,王也吃饱了头有点昏沉,就托着下巴静静地发呆。忽然瞥见不远处有风卷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吹得细小的花瓣在其中上下翻飞,像是几只翩翩的蝴蝶一般。
那景象不似自然,倒像是什么人用了术法搅动这些落花似的。王也“哎”了一声,不由得了挺直后背仔细去看,然而看一会儿,那些花瓣又开始没什么规律地胡乱飘散,最后一阵大风刮过,就潦草地散了。
原来是看错了。
王也又坐没坐相地懒了回去,忽然就想像平日里那样,再随手算上一卦。
结果还没等他往内景里面钻,之前在山洞外布下的结界忽然震动了起来。王也心念一动,奇门阵法已在身周无声地张开;结果来者转眼间已到了近前,显然是熟人来访,丝毫没有受到阵法的阻拦。
王也有些意外地抬头一看,竟是金元元。
“……王也,”金元元的声音和面色一样沉,难得喊了他的大名,“这么大的事,你也瞒我?”
王也看着她发红的眼圈,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咋来了?”
和王家瞒天过海来这一出假死是密谋,为了演得够真,其中实情只有要参与做戏的王蔼、王并和王家少数亲信知晓。
而王也虽然领着术字门门长的名号,但日常门内大事几乎都是金元元在操持做主,再加上两人是总角之交信任深厚,这事她当然也是知道的。
为了做戏做全套,金元元这段时间一边要打理门内大小琐事无数,还要一边演出一副挚友遭歹人杀害肝肠寸断的样子,可谓是心力交瘁,假装哭丧的时候想起王也正在武当后山躲着不知道怎么逍遥快活,就恨不得给他的烧饼里面加点泻药。
金元元的眼睛像是气红的,胸中憋着一口气,感觉都快要内伤了:“你要搞王蔼那个老东西,犯得着费这么大周章?
“提前跟我通个气儿会死吗?”
“……?”
好几个问题丁零当啷迎面砸下来,看着王也仍然空白的表情,金元元终于愣住了:“怎么……竟不是你安排的?”
王也的脸色沉了下来,示意她先坐下:“到底是怎么了?”
“王家出事了。
“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不久,是咱们安插在王家里面眼线传出来的。前天子夜有人夜袭了王家,王蔼那老东西差点被废了,但据说应该性命无虞,他孙子王并当场丧命,全尸都没留下。这事太大了,又是发生在这个当口儿,王家现在秘不发丧,估计是怕有人想要趁火打劫。”
王也愕然,怎么回事?他死讯传得天下皆知的人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假装杀人的真死了?真是好一出为他人做了寿衣。
“知道是哪家干的吗?”
“杀”了王也之后王蔼那边就把自己家里守得铁桶一般,就算是演戏,堆了那么多门人也不是吃干饭的。更何况王家这爷孙俩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修为还是相当了得,这一出手就险些取了他两人性命,有这等本事底蕴敢对王家出手的,现在也没有几家了。
没想到金元元却摇了摇头:“听说那夜袭的就只有一个人,是个奇门术士,”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我当时真以为是你的安排。”
不过说到这里想想确实又觉得不对,王道长一向温润通透与人为善,不是爱搞这种阴诡手段的人,真要是想和王家撕破脸,直接客客气气地跑到人家家门口敲敲门说“劳驾开开门我要废了你”还比较现实。
更何况当年是因为陈金魁突然疯癫失智,王也才被迫接下了术字门这个烂摊子。虽然名义上算个门长,但平日来其实对这些门人没有太多管束和要求,基本上是一个孤家寡人的状态。
所以这方面金元元是知道的,真有什么事情要办,王也是使唤不动术字门内这些术士的——当然王也一般也没什么需要别人的事情就是了。
“我安排什么啊?”王也一摊手,“刚吃饱了还犯困呢。”
“我也看着不像你,不过也子,你知道这事儿如果传出去,大家会怎么想吗?”
“知道。大家绝对会想,现在这出儿,是术字门在报仇。因为明面儿上看王蔼把我杀了,冤冤相报也合情合理,我估计现在王蔼也是这么想的——无论怎么说,这黑锅都扣到咱们头上了。”
王也顺手一挥,将刚烤过烧饼的火堆灭了,又隔空从中抽出两撮炭灰来在半空中摆成了一个“借”字,和一个“装”字。
“所以这事儿有两种可能,要么王蔼的仇家借着我和王家的矛盾想杀了王蔼王并嫁祸给术字门,可能干脆就是因为什么目的要挑拨咱们和王家之间开战;要么就是这根本就是个连环套,我演王蔼也演,这爷俩根本啥事没有,纯诓咱的。元元,你确定这俩人不是装的?”
“传信那人我信得过,王并那孙子确实是没了。”
王也两指一动,先让那个“装”字灰飞烟灭了:“那只可能是仇家报复了,王家那边怎么说?”
也不知道是冲着这俩人谁来的,王并这臭名昭著的玩意是王蔼的掌上明珠,从小被爷爷娇惯纵容得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修道中人里面对其敢怒不敢言之人甚多,列个名单估计能从武当山一路拉到洞庭湖,实在很难确定具体是谁干的。
尤其还是个术士……
王也自认还算是见多识广,这天底下厉害的术士他多少都知道一些,这哪又冒出这么名不见经传的一位?要说这天高地广肯定有的是世外高人,可这都已经是世外高人了,应该也犯不上和王家一个小辈过不去吧?
金元元耸了耸肩:“王蔼气疯了,本来人都快要过去了,硬生生地为了要你的狗命撑了下来,现在好像都能下地了。我来找你也是为这事儿,他喊你去王家当面对质。哦,不过那老东西倒是没声张你还活着就是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看来王蔼也对这事存有疑虑,想先看看自己的反应再作定夺。
王也此次假死的目的还没达成,自知现在还不是现身的时候,事情到这份上,确实有些让人焦头烂额。他只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道:“真不是我干的,死了之后我就在山上哪都没去,让他好好查查到底得罪什么人了吧。”
“跟你没关系那现在就好办了,不过你得想想,杀王并那人现在在王蔼手里,他要是指认是受你指使,可怎么办?”
王也蓦地抬起头来,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有点吃惊了:“那术士还活着?死士没死成?”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是留了一口气被生擒住,在王蔼手里留着慢慢拷问情报,估计是想从他嘴里撬出和咱们的关系来。”
王也心说这还用撬?其实这刺客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身上带点什么伪造的术字门的信物,得手之后直接自杀死无对证,而后王蔼肯定怒发冲冠直接带个三百恶灵来轰自己。
这厢没死成的话,也肯定会上赶着把锅往他身上推的。
“……实在不行我让王蔼进内景给他算一卦看看吧,省得他仇家太多,自己也算不明白。”
金元元摆摆手:“再说吧。得了,我心里有数了,我现在去一趟王家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在这儿猫好了先别出来,现在外面糟心得很。”
两人之间多年来感情深厚,自然是不用什么虚礼客套的。王也点点头,抬手在金元元的发带上飞快地画了起来,最后一笔落成后金光收敛,那灵魂深蕴的护身符咒瞬间就完全隐没进了织锦之中:“千万小心,多带点人去,我随时接应你。”
“知道,废话恁多。”金元元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挥挥手让王也可以跪安了,“对了,烧饼挺香,给我拿一个走。”
“……得嘞。”
刚往外走了几步,金元元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也子,我刚才忽然想到……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金元元回过身,脸上浮起了一丝迟疑:“我只是说啊,随便说的,应该不会是有什么倾慕你的人,呃,真信了王蔼杀你的假消息,然后冲到王家把他俩杀了,纯粹就是想为你报仇吧?”
……
“啊?”
王也思考了片刻,深刻感觉自己绝无可能有这种个人魅力,于是斩钉截铁地摇头:“没可能吧,你看我像那种人吗?真的,要是糊弄你我以后跟你姓。”
金元元看着自己放松懒散得像是一滩烂泥、实在看不出什么风姿的发小,叹了口气,脑子里忽然冒出的想法就只是浮光掠影一瞬,马上就被她随意地抹掉了,诚恳道:“说得对,确实不像。”
“走了,等我消息。”

“哎呀王大人!王大人,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王蔼被两个仆人搀扶着缓缓走下自家地牢的石阶,只听得有人和自己说话,目光扫了一圈却又没见着人,稍低下头去,才找到了声源。面前的侏儒身高只有四尺多,不住地搓着自己常年被血浸泡已经洗不干净的手指,再配上点头哈腰的谄媚动作,简直像是一只猥琐的鼹鼠。
此人别的本事没有,只颇擅长使用各种阴毒酷刑,早年在外行走的时候伤天害理的事情干了不少,后来被正道追杀得实在混不下去才投靠了王蔼,从此成了王家唯命是从的一条狗。
地牢里面阴气重,空气中参杂着浓郁的霉味和血腥气,一进去就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迎头罩住,实在是不怎么舒服。王蔼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前两日胸口留下的烧伤还在一阵阵地钝痛,怒火上冲,体内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他刚和金元元见过面,基本自认为已经理清楚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想到自己和王也都差点被摆了一道,王蔼的心情更是不爽,脸色阴沉得快能滴出水来:“怎么,他还没说?
侏儒唯唯诺诺地垂下头去,不敢吱声。
王蔼的子女大多天资平庸,只有孙辈的王并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神涂色和拘灵遣将的全部本领,导致王老爷子格外宠爱这个孙子,几乎已经到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程度。眼见着王家终于后继有人,却没想到如今竟被人横刀杀了,王蔼简直比从自己身上剜肉还难受。
如今幸而活捉了凶手,那势必不能轻松放过了。
王蔼冷笑了一声,挥手赶走了两个随从,也不要人扶,自己一步步地挪到了最里面的刑室之中。
偌大的监牢中烛影幢幢,血腥气愈浓,两天前的刺客就关在这里。
年轻的修士被两条手指粗细的锁链牢牢地钉在了刑架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也已经被鲜血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倒像是一只被捕住的蛾。
这双锁链打制过程中加入了两种陨铁,用特殊的手法炮制后时而灼热滚烫、时而寒冷蚀骨,让受刑之人如同交替身处冰火两重地狱,修为低的修士单是被这东西捆住几个时辰都要受不住。
这东西之前都是当绳索绑人用,只是这人修炼的奇门术法太过诡异,被抓的第一夜受了重伤竟然还险些挣脱了一次。侏儒负责从他嘴里拷问出情报,自然也知道这人非同小可,要是在问出王蔼满意的答案之前不小心跑了或者死了,那自己也就可以提前准备棺材了,不得已之下才下了重手。
他用锁链前端的尖锥从后背打穿了刺客那对好看的蝴蝶骨,链子穿过血肉而过,再从身前拴在了锁骨上——这下倒是保险,大罗神仙来也跑不掉了。
只是弄到这份儿上,此人灵秀的根骨、充沛的灵力,更有那几十年的修为……统统都算是废了。
年轻的刺客本就受了重刑,浑身上下几乎没剩下一块好皮,昨天又被锁链钉透了骨肉在刑架吊了整整一夜,到最后气息都微弱了,竟是还没松口。
别提幕后主使是谁了,就连他本人的名字都没问出来。
作为死士,骨头能硬到这份儿上,王蔼竟然有点佩服他了。
此时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对王蔼的到来毫无知觉。那侏儒见状,立刻用力地扯了一下吊着受刑者的锁链的另一端。埋在血肉中的金属顿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原本已经凝固的血痂再次被粗暴地扯开,血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刺客苍白的指尖连串地滴落了下去。
那必定是极痛极痛的,刑架上的蓝发青年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呻吟,被剧痛强行唤回意识,终于浑身颤抖着、慢慢地睁开了一点眼。
他的眼睛也好看,天光似的蓝,像是荷叶上盛着一汪清亮的露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又显得有些突兀。
王蔼等他清醒过来了一些,才又慢慢地问了一次:“是指使的,如实说了,老夫给你个痛快。”
“……”
“你那么没容易死,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吊着你的命,让你把这里的手段一样样都尝过去。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呢?”
一旁的侏儒立刻开始表忠心:“王大人,再给我最多两天,我肯定撬开他的嘴,只要……”
王蔼淡淡地扫过去一眼示意侏儒噤声,又去看面前的人。
现下灵力被后颈的金针封住,修士也不过就是体魄稍微强健一点的普通人罢了。因为失血过多,青年的眼神都迷迷蒙蒙地聚不到一起,即便是在这人间炼狱一般的刑室中、即便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那张脸仍然好看得让人过目不忘。
其实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王蔼就觉得奇怪,年纪轻轻有这种修为,又是一副芝兰玉树的好皮囊,怎么就死心塌地地给人卖命了?
刺客似乎没有听见王蔼说了什么,只是艰难地挣动了一下,吐出了一个字:“水……”
侏儒相当懂得察言观色,立刻跑去倒了一碗清水递给王蔼。这回倒是没遭嫌弃,王蔼把碗端到刑架上的人面前,轻轻摇晃了一下,耐心地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告诉我,就给你喝。”
“我……”青年的嘴唇翕动着,双眼无神地盯着碗中的水看,似乎已经被折磨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我、我是……”
这人骨头硬,嘴也硬,被上刑的时候把嘴唇都快咬烂了也不肯叫出声来,呻吟和痛呼全都闷在喉咙里。这几天折腾下来,嗓音已经像是久旱无雨的河床,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来。
王蔼听他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不由得凑近去前:“你说什么?”
“是、是吕……”
吕家?!王蔼心中震动:“什么?!你说清楚……”
侏儒眼见着王蔼凑得离那双染血的嘴唇越来越近,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生性敏锐,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的当口,余光突然瞥到了刑架上之人指尖微动,竟亮起了一点雪似的寒光。
护主的本能比想法更快,他想都不想,抢身挡在了王蔼面前:“大人小心!!!”
王蔼大骇,身周立刻腾起了无数青灰色的护体灵力,伴身的咒灵已经出现在了身后;然而那吹毛断发的风刃比他的动作更快,眨眼间已经卷着尖锐的尖啸朝着他面门袭来。
王蔼目眦欲裂,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殒命于此的时候,突然被溅了一脸热血。侏儒扑来的力道撞着他“噔噔噔”连退三步,他顿时惊魂未定地瘫倒在地上。抬眼一看,那侏儒已经被削去了半边脸皮,痛得在地上捂着脸哀嚎不止。
刚才掠过的风刃只差半寸就能划开他的喉咙,要不是有人在前面挡着,他现在怕是已经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王蔼脸色煞白,抖得筛糠一样:“疯子……你这个疯子!”
伤成这样还敢硬冲开封住灵力的归元针,当真是不要命了。
至此,他看向刺客的眼神已经带了掩藏不住的恐惧,此时才方知这人装出温顺垂死的模样原来只是引诱猎物靠近,为的就是反扑的最后一击。
只不过那一击显然也是强弩之末,刑架上的人脸色惨白得吓人,睫毛上沾的全是虚脱的冷汗,狼狈到了极点;然而那双蓝色的眼睛中的光仍然又轻又冷,像是这世间最锋锐的刀锋。王蔼顿时有种被穷途末路的野兽盯上的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了上去,蛇一样缠着四肢百骸。
王蔼活了一百多岁,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些天每次午夜梦回,噩梦中仍然会见到那夜这人用的海潮一样的诡异蓝色火焰,惊醒后汗如浆出,透骨的寒意阴魂不散。
他全然不知道对方眼中刻骨的恨意是从何而来,但这一刻王蔼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绝不可能是谁派来的死士。
他是真的恨自己。
“为什么……你到底是谁?”

好疼啊……
诸葛青还能听见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一样朦朦胧胧的,但此时的他已经快没有力气保持清醒了。伤得太重,现在就连呼吸都是痛的,那两条锁链钉透了肩膀吊着他无处着力的身体,一会儿像是烈焰焚烧,一会儿寒意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一样啃噬着骨髓,就连实在支撑不住昏过去的时候,那疼还是如影随形。
他断断续续微弱地咳着血,强行动用灵力之后的反噬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怎么可能不恨?夜袭王家那一夜没有顺利杀掉王蔼,诸葛青就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次机会了。之前无论多么煎熬都撑着不松口,就是知道王蔼一定会耐不住性子亲自审他。
他现在没办法再点三昧真火了,但在不开阵的情况下还可以用巽字的法术。风本无形,最适合用来偷袭暗杀,拼上这条命,并非没有机会。
结果刚才,诸葛青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希望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砰”的一声碎掉了。
诸葛青啐出一口血沫,眼见着已经走投无路,索性就破罐破摔了:“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王也啊。”
“你们杀了我的心上人,我要为他报仇,有什么问题吗?”死都要死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诸葛青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每个字都混着血气往外吐,“我只恨自己那夜没能连你一起杀了!这样我……我怎么下去见他……”
王蔼如遭雷击,后退了几步,感觉自己听见了这天底下最荒唐的一个笑话:“我杀了……谁?!
“你以为……你竟然是为了王也?”
看着面前人狠绝的表情,王蔼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可笑:“王也现在活得好好的!那是我们一起演的戏,他居然没告诉你吗?天也!你杀我亲孙,就为这个?”
诸葛青睁开了眼睛:“什么……”
“不信的话,你不是术士吗?你自己算算啊!”王蔼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天!”
诸葛青的脑子都是木的,王蔼暴怒吼叫的声音好像都已经在很远的地方,隔着蒙蒙的血雾,并不能听得真切。
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进了内景,颤抖着在心中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在得知王也死于王蔼王并之手的消息时,诸葛青就算过一模一样的一卦,那时候内景中出现的火球足有一人多高,他拼了命也不可能打开。
所以他就这么愚蠢又莽撞地信以为真,飞蛾扑火一样地冲上去了……
然而,然而……
诸葛青难以置信地看着此时眼前还没有巴掌大的小光球,这个之前险些要了他命的答案竟然在短短两日间就变成了如此模样,简直小得令人发笑。甚至还没等诸葛青碰到它,那个小球就已经懂事地“砰”一声自己裂开,化身一尾小小的白鱼,钻入了诸葛青的印堂之中。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是了,就像王蔼所说的,王也本就和他们串通好了,这只是计划中演的一场假死的戏而已。诸葛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几乎要笑出来,太好了,王也还活着……
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一刻诸葛青只感觉五脏俱焚,这几天所有的酷刑都没有这一瞬间的刺激大,竟又是猛地呕出了一大口血来,眼中的光都黯了下去。他本就已经面如金纸,现在脸色更是灰败得好像已经死去了一样。
内景中的答案当然会变小了,因为就在他选择对王家出手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答案对诸葛青来说,就已经无关紧要了。
好消息是,他喜欢的人毫发无伤地活在这世界上;而坏消息是,他冲动之下做了这天底下最大的一件蠢事。大错已成,他错杀了王并,王蔼是绝对不可能再让他活着走出这个地方的。
诸葛青想,自己大概是再也见不到王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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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4: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这世间偏偏有些梦实在太好,好到即使你已经知道了这是梦,也仍然不愿醒来。
三月的日光软得像是从天上扯下了一段细白的云锦,透过水塘中漂浮的细密青萍,在水底投下斑驳的光点来。忽而远处有小舟驶过,船桨划出的涟漪过了好一会儿才泛到眼前,就又是一阵水波摇荡、青影徘徊。
王也眯起眼睛懒洋洋地仰头,看着头顶上清亮的光,只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这阳春三月的阳光里晒得酥了、软了,舒服得一动都不想动。
恍惚之间,又闻得远处有人用婉转调子唱几句歌谣,吴侬软语,比流莺还要缠绵。头顶上的水波托着青绿的浮萍在晃,歌声也好像随着湖水轻轻地摇,王也渐渐地想起来了,是了,是在唱那一首他曾经听过的——
青青水中蒲,长在水中居。寄语浮萍草,相随……
相随……什么来着?
他记不得后面的唱词,又怎么听都听不清楚。在梦中人的意识并没有那么清醒,王也像是有点把自己魇住了一样,拼了命地想要去辨别那飘渺的歌声,然而心里越着急、耳中就越分辨不出。突然只听得“哗啦”一声,眼前这让人情愿长睡不醒的清净顿时被搅乱,有人用指尖拨开遮住光线的浮萍,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水中拉了出来。
刹那间,天光扑面而来。
王也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截被从河底淤泥里面挖出来的莲藕般头一回睁开眼睛,原以为自己早就通晓了这世间万物的变化,所以任时间年岁枯荣、斗转星移,我自古井一般岿然不动。却不知外面天大地大,但阳光还需得自己亲眼看一看才作数。
王也揉开眼前的水雾,想要看清楚面前人的样子。然而那梦中把自己从池底拉上来的手却好像忽然漂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明明一伸手就能触到,却又相隔千万叠山水。他怔怔地伸出手去,只抓住了那首曲子漂泊的尾音。
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
听清了最后半句唱词的时候,王也猛然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呼……
王也用力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翻了个身,在榻上把自己摊平成了一张软绵绵的老虎皮。
这本该是个惬意的好梦,就算是美景戛然而止,醒来后也应该有所余韵回味。然而今夜不知道怎么的,做了这个梦后王也却觉得胸中憋闷得难受,眼前摇摇晃晃的总好像还有一把浮萍在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挠透肋骨从胸膛中钻出来一样。
往日都是他给别人画安神符画惯了,现在自己心神不宁,一时竟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才三更天,离天亮还早,就只能躺着。
王也挠了挠肚子,难道是最近烦心事太多了?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假死这事他确实策划了很长时间,但一旦开始,就只要按照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行下去就可以了。中间虽然节外生枝王并意外被杀,但说到底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那日从武当后山离开后金元元马上就和王蔼见了一面,这事故本就狗血离奇,其实王蔼刚开始也不太相信这真是术字门干的,说清之后,这误会自然也就解了。
反正抓到的人如今还在王蔼手中,是杀还是继续追查,都是王蔼家自己的烂摊子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这么放空地想着想着,王也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一瞬间就像是已经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走反了方向,脑中云开雾散,战栗之感直冲天灵盖而来。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片刻之后便凝神入了自己的内景。
王也静立于四方鸿蒙混沌之中,问出了一个他本早就该去想一想的问题。
——夜袭王家、杀死王并的人,叫什么名字?
出现在眼前的光球仅有手掌大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开,似乎在嘲笑着他的后知后觉。身负绝技、羽化登仙也只有一步之遥又如何,心中的一千零八十局,还不是漏算了这最要命的一卦?
王也合拢手掌,在看到了那个答案的瞬间就离开了内景,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的人,脸上竟然有一瞬间的迷茫:“诸葛青……”
一别十七年,山长水远早无音信,他应该早就不记得自己了啊……
怎么会是诸葛青?!

金元元最近破事一堆,深感自己有种往术字门大管家发展的倾向。这不太好,也不太对,于是从王家回来后她便忙里偷闲难得去静室之中修炼一会儿。她从日落时分入定,至午夜方收敛气息缓缓醒来,只觉得灵力在体内周天推行顺畅,说不出的轻快。
但结果刚一睁眼,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道人站在离自己只有半尺的地方,这黑灯瞎火的,简直像是闹鬼了。
金元元定睛一看,才认出那是王也。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对方是开了什么缩地脉的法术直接从武当回到了术字门的地盘,下意识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却摸了空。
原来眼前的只是一个虚影,王也本人并没有过来。
“元元,从现在开始发生的任何事情你都不要管,也不要待在门内。其他的事情,等我从王家回来之后再跟你解释。”
金元元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慢着,你说什么?你又要去王家做什么?”
“他杀王并都是因为我,我得马上接他回来,现在已经晚了,我……”
眼前的王也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看样子已是三魂去了七魄,就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金元元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更是惊愕:“谁?你不是说那刺客是其他什么人指使的,跟你没关系吗?!我今儿个刚和王蔼把这事掰扯明白,你,你……”
王也郁愤地吸了一口气,又是愧疚又是心焦如焚,心中有苦说不出,最后只叹出一句:“……是我之前想错了。”
“所以那人当真是被你假死骗了,才去找王家为你报仇的?”
“……嗯。”王也闭上了眼睛,又重复了一次,“我去带他回来。”
金元元一时还没理清头绪,但王也又不肯再多说什么,只当他是知道了这个结果后心生不忍,只好缓了一点语气劝道:“也子,我知道你这人心善,但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现在死的是王蔼最疼爱的孙子,他恨不得把凶手碎尸万段才解气,怎么可能轻易放人?”
“我自然知道,所以……”
“你且听我说完。说白了王蔼现在不想和术字门翻脸,更不想跟你为敌,但他人活着,还得找个能让面子过得去的办法。现在他死了个孙子,要是后脚再原封不动地把凶手送回去,你让那老东西的脸往哪儿搁?你把那人赔给他让他杀了消气,兴许这事王蔼就忍过去了。”金元元叹了口气,看着面前那道虚影,“说句不好听的,你没想着把你没死的消息提前告诉他,就说明这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这买卖还挺划算的。”
王也断然道:“不是,他……不行。“
金元元劝得嗓子都快冒烟了,心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单是有人为了给王也报仇就敢只身去杀王蔼王并就已经够离谱的了,现在王也还这么一副牵肠挂肚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清心寡欲出家人的样子?
她终于怒了:“那他妈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王也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自顾自摇了摇头,沉吟了半天,又否认了自己刚才说的方案:“也不行,王蔼现在肯定把他看得死紧,我是能闯得了王家,但到时候要是王蔼拿他当人质就不好办了。
“还是得谈谈。”
只要他不去杀王蔼什么都好说,金元元松了口气:“用不着你出面,我还没看腻那老东西呢。不过你想好,王蔼不可能轻易放人的。”
“我自然知道,我也不会一点诚意都不拿出来。”王也点了点头,现在拿定了主意,他又恢复了平常那淡淡的模样,“之前王蔼不是一直想让我帮他算卦吗?只要把人放了,我答应他,可以帮他算三件事。”
他眼神懒散,似乎也是好商好量的语气,金元元却从王也的眼中觉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不由得问:“若是他不答应呢?”

“简直是欺人太甚!!!!让我把人放了?放他娘的狗屁,王也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不成?怎么敢……咳、咳咳……”
今夜注定是没人能一宿安寝,王道长这一卦算完,大家都别想好好睡了。王蔼伤后这几日全靠各种天材地宝流水似的供着、把丹药当饭才勉强能撑着主持大局,身体虚得不行,结果天亮时刚睡熟就被叫醒,听说王也找他要人,气得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此事非同小可,王蔼在族中的心腹全都被叫来堂中商议,见家主气成这样大家纷纷赶紧上前,一时间劝说的劝说、端药的端药,屋中顿时乱成一团。
其中一人上前劝道:“大人莫气,我倒觉得那王也说得也不无好处。现在那刺客在咱们手里,要杀要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杀了他也不能让并少爷回来,此人对您本没什么用,现在王也愿意花大价钱换一颗弃子,何乐不为呢?”
王蔼不语,他这几日好像突然老了好几十岁,脸上深深的沟壑在灯烛下纵横交错,显得戾狠又阴郁:“若是王也带了人回去,又不信守诺言呢?”
“那更是好办,我们放人之前在他身上种上蛊就好了。反正那人受了这几日的刑已经废了,随便用点手段就能要了他的命。有这东西在,不怕王也反悔。”那个门客见王蔼犹豫,又赶紧添了一把火过去,“大人,能用这么个废人换来让风后奇门算上三卦,放眼天下,这么划算的买卖,可真是独一份儿了!”
确实如此。王蔼也不是傻子,而且王也并没有说这个条件的期限是多久,修为高的修士活个四五百年不是问题,这三卦他大可以留给子孙后代去用。至于能算什么……王蔼只是稍微想了一想,就觉得心头热了起来。
尤其在如今这灵脉枯竭,族中人才渐微的时刻……
“此言差矣,”没等王蔼说话,身边又有另一位门人缓缓开口,“你们又怎么知道那王也真的在意那人的死活?”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短短一句便勾起了王蔼很多疑问,其实他一直觉得奇怪,刑室中那个术士说王也是自己的心上人,那话不像是假的;拼了命要杀自己为爱人报仇,也实实在在是情深意重。但如果王也真的像他现在表现出来的那样在意,计划前又怎么可能不把自己是假死的事情告诉对方呢?
王蔼冷静了一些,瞥了一眼方才说话的那人:“你是说他此举只是为了骗我们放人,实则根本没打算履那三卦的约定?他这又是图什么?”
立刻又有门人附和:“这人毕竟是为王也报仇,要是出了事后术字门又救都不救,这传出去,未免让人寒心。”
“也有道理,这样还能博个好名声……”
“这样人接回去,之后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
“是啊……”
王蔼冷笑了一声:“是啊,你们也知道名声重要。
“若我真应了王也,外面的人可不知道我是因为他许了王家三卦,只会觉得是我怕了他,被人打到脸上还得赔着笑把他姘头送回去。”王蔼深深地皱着眉,嘴唇紧抿,像是一只阴郁的豺,“都不用说了,明天我便要拘了那人的灵,扔到苦崖下里让万鬼分食,永世不得超生,以告慰我孙儿在天之灵。”
话说到了这份上,家主心意已决,再唱反调就是不长眼了;门客们互相看看,不再有人说话。最初建议王蔼答应的人立刻改口道:“大人英明,是在下愚钝了,就这样办是最好的。”
王蔼哼了一声,伸手去拿那茶盏:“我就不信了,王也真愿意为了这么个废人跟我翻脸?对了,你们去给我——”
突然间,王蔼毫无道理地打了一个寒战,一失手,掌中的茶盏掉了下去。
不对,绝无可能。他现在身处的绝对是王家最安全的地方,自上次刺杀后家中的守卫多了两倍不止,个个修为不低、又都是真见过血杀过人的,更别提现在自己面前还堆了十余个门客,就算是王也本人来了也不可能轻易闯进来。
然而寒意仍然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沿着脊椎险恶地爬了上来、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下一刻王蔼却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身边的修士竟然静止在了原地,每个人都维持着前一刻的动作,像是困在琥珀中来不及挣扎就窒息的虫子。
堂中的时间被停止了,就连那个茶杯都没有继续下落,而是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紧接着,其中的茶水竟然消失了。
一片死寂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懒散的声音,带了点燕涿口音,吐字都黏糊糊地缠在一起,好像生怕自己的舌头累着似的:“好茶,多谢王大人招待。”
“王……”王蔼又气又怕,急火攻心几乎要支撑不住,“王也……”
刚才这么多人在屋中议事,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王也?!这能把时间定住的诡异法术又是什么?王蔼只觉得脑子里面嗡嗡作响,想起自己方才放的狠话,硬提着一口气才没有就这么瘫倒在地上:“王、王也,你给我出来!!!”
堂中四下无声,连个道长的影子都没有,只有王蔼自己沙哑的怒吼苍白地绕出一点余音来。王也的声音听不出来自何方,倒像是无处不在一样,不紧不慢地说道:“明日我来带他回去,一根头发都不能少。不然的话……”
王也话音一转,王蔼就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青瓷的茶盏摇摇晃晃地飘了几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来回把玩着,最后被人随手一捏,“喀嚓”一声,就洋洋洒洒地化为了满地齑粉,风一扬,散了。
“王大人,明日见了。”

诸葛青也不知道后来又过去了多久。一日、两日?或者可能只是过去了几个时辰,他心里清楚算完那一卦后自己猝然呕出的是心头血,心气散了再难聚起,最后不过就是等死罢了。
只是这最后一段时间也过得不轻松,只要身体还有意识,几乎每一刻都是在疼痛里煎熬过去的。
后来王蔼没有再问他什么,倒是有王家其他人过来跟他说过几句,语气甚是讥讽。具体用的什么词诸葛青记不太清楚了,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大概意思是术字门知道了他是为何出手,却并不打算保他,全权交给王家处置。
也对,九州之内倾慕王也道长之人甚多,有人真做出来这种事情也没什么稀奇的,就算王道长仁慈心善想要捞一捞他,也得权衡一下利弊。再怎么讲,也是不值得为了一个人和王蔼彻底撕破脸的。
很快诸葛青感受到有人把他从刑架上解了下来,那折磨他多日的锁链也从锁骨间被抽掉了,只留下两个血洞一样的伤口。王家人还强行给他塞了不少大概是吊命的补药,诸葛青猜王蔼是恨极了自己,绝对不会允许让他轻轻松松地死掉,大概还想让他的死稍微有点价值吧。
那估计自己的死法……是不会太好看了。
要说一点都不悔那肯定是骗人的。诸葛青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一想。他真的很累了,甚至已经有点没力气流泪,但又觉得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他也绝对还会这么选,所以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周围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照得眼前一片雾蒙蒙的赭黄色。诸葛青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带到了王家后山的山崖边。
此地他当日潜入王家的时候曾路过片刻,当时便觉得阴气极重;如今身在其中,入目皆是愁云惨淡,更能听见那崖底的哀声哭号一浪一浪地翻涌上来,伴随着怨鬼啃噬鲜活血肉的声音,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崖边围满了王家的人,一个个身周灵力涌动,倒有几分严阵以待的意思,真是好大的排场。诸葛青几乎有点想笑,瞥了一眼不远处阴沉着脸的王蔼,有点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还是这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如今要手刃杀害自己孙子的凶手,不应该觉得痛快才对吗?
还有来观刑的这些人……真这么怕我?
下面圈养的恶鬼也不知道饿了多久,他在这崖边流了这么久的血,它们早就急疯了,贪婪的嘶叫一阵比一阵骇人。诸葛青也不知道这帮人还在等什么,瞥了王蔼一眼:“这么好心……让我自己跳吗?”
王蔼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诸葛青确实也没力气再思考这么许多了,现在就连撑起身体自己跳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他叹了一口气,正想要说话,却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一时间竟是怔住了。
理智还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胸膛中那颗心却已经不争气地跳得快了起来。他本已心如死灰只等一个结束,半途却被横插一杠,硬是将他拽回了人间。
术士自然都对奇门阵法十分熟悉,只要附近有人开阵,定能比修行其他法术的人更先感知到;而且这一次诸葛青就算是不开奇门显像,也绝对不会认错。
……那竟是王也的风后奇门。

王也这一局的中宫定在身中,奇门格局以己为中心铺展开来,将苦崖之上所有人都覆盖在了其中。而周围数十个修士眼睁睁地看着此人闲庭信步地入自家后山,咬牙忍怒,竟无一人敢动。
王蔼这个岁数的修士都惜命得很,越老越舍不得自己这一身修为,昨天又被吓得不轻,今天定是不敢轻举妄动。但在场的人太多了,除了一众王家养的门客之外王家本家几代人也全都来了,万一现在有人气恨不过突然对诸葛青出手——王也不敢冒这个险,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害怕出意外。
甚至就连中宫,他都不敢像往常一样定在自己心中。
周围每一个人哪怕最轻微的灵力波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在看见诸葛青的时候,王也却好像又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了。面前的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的血让他竟像是穿了件喜庆的红衣似的,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疼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王也脱下大氅,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诸葛青裹着抱入了怀中,看着他几乎比那柔软的虎纹毛领还要惨白的脸色,已经恨不得现在就让王蔼身首异处。正要起身,却没想到诸葛青虚弱成这样还存着一点意识,竟是挣扎着想要去抓他的手。
“王…也……”
但他本来就已是回光返照,看到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相见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一时间心神俱震,忍不住又呛咳出一大口血来,浑身抖得像是要碎掉了一样。这一下只把王也吓了个半死,赶紧用双指在诸葛青胸前膻中穴上一点,太极的劲力柔如丝绵沁入体内,暂时封住了他快要破碎的心脉。
王也又摸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丹药,但诸葛青流了太多血,情绪又突然大起大落,意识已经有点涣散了,药送到嘴边的时候还下意识用牙挡了一下,紧咬着不肯松开牙关。
王也知道他难受,便轻声哄道:“乖,张嘴,吃了就不疼了。”
听着是熟悉的声音,确认了并非自己临死前谵妄出现的幻觉,诸葛青这才放松了一点。那丹药刚一进入口腔就融化成了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身体里,浑身的伤口竟然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他缓了一口气,稍微攒起了一点点力气,睫毛颤动着睁开眼,想要看一看面前的人:“老王……”
“嗯,是我。”王也很轻很轻地握了一下诸葛青冰凉的指尖,紧接着又抬手盖上了他的眼睛,感受着眼睫在掌心轻轻的拂动,一时心绪激荡,不知所言。
最后就只说出一句:“……是我不好。”
他抱着诸葛青站起身来,让怀中的人用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现在没事了。”
见他们情意绵绵,旁边王蔼的表情看上去已经想要杀人了,却强压着怒火不敢造次,硬生生给自己又憋出了一道内伤。其余修士也皆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场面一时间紧绷到了极点。王也急着要带诸葛青回去,压根懒得管王家这帮人,把人在怀里抱好就想要往回走,一晃神,目光却忽然落在了诸葛青颈间。
脚下却是一停。
方才只顾着心疼他锁骨上那两处深已见骨的贯穿伤,却没注意诸葛青从来不离身的青玉吊坠不见了。
也难怪,他受刑的时候身上就只剩一件里衣,什么法器灵物自然是被人搜刮一空,更何况是这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玉饰。
王也向四周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了其中一个身材矮胖的修士身上。这几天下来他在王家人心中的形象已经和活阎王没什么区别了,那修士还没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祖宗,只是被王也在三丈外远远地看了一眼,身体就抖得像是筛糠一般,威压之下承受不住,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也淡淡地说:“偷他的东西,还回来。”
当时诸葛青重伤力竭被抓住之后,就是他带人押送去的地牢,诸葛青噬囊中的东西几乎都进了他的口袋。那胖子“哎哎”地应着,生怕动作慢了就成为王道长的手下亡魂,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从诸葛青身上顺来的东西,丁零当啷一通乱掏,面前迅速地堆起了一座小山。
“都,都在这里了,大人……”
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面前一阵寒意,一抬头,蓦然看见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凭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一只手从中伸了出来,从一堆法器之中拈出了一枚清光流转的玉坠。
一息之间,黑洞消失,王也脚下分毫未动,玉坠却已经被他拿在了手中。
“我的……”
“嗯,你的。”
王也把玉坠拿在诸葛青眼前晃了晃,见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说:“在这儿呢,放心,我拿回来了。但是有点儿弄脏了,等会我擦干净了就给你,成不成?”
他的声音和刚才与其他王家人说话时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几乎有点像是在哄孩子了。但诸葛青却不知为何忽然来了点脾气,又要伸手去够自己的项链。王也立刻没了办法,只好将坠子在自己衣服上蹭蹭干净,好好地放回了诸葛青的手中,握着他的手指引他握好。
青玉温凉的触感贴着掌心,身周又被浸润了体温的布料包裹着,呼吸间满是无数个午夜魂牵梦绕的降真香淡淡的清苦——诸葛青终于安静了下来,靠在王也怀中轻轻地蹭了一下,闭上眼,不再动了。
王也将他搂得紧了一点,抱着他一步步向外走去。
“睡一觉,马上就回家了。”

但其实诸葛青并没有睡着。
他已经很累了,也许下一刻就会因为一口气终于泄掉而死去也说不定;但不知为何,他却迟迟没有得到黑甜乡的垂怜,一点意识细若游丝,摇摇晃晃却始终不断。
诸葛青闭着眼睛被拥在一片黑暗中,心里却在想着很远很远之外的事情。
他想起了八卦村下塘里摇晃着的小船,那刚搅动过一池青萍的竹篙斜斜倚在船舷,沾着的塘水还未滴尽;想起他小时坐在门口等着爹娘回家,默念六十四卦的卦象直到夜雾降临、塘面起了凉风;想起身边的至亲兄弟、同门的师长伙伴……
诸葛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嘴角,片刻之后,一滴泪却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因为他也应该想起来的——那些都已经不在了。
诸葛青下意识地攥紧了王也胸前的衣襟,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心跳,恍惚间又觉得此时此刻好像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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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下术士大会,三十年方有一次。
又是什么“天下”又是什么“大会”,还是每三十年才有一回,但实际上修道之人寿命大都十分漫长,三十年也算不得特别稀罕。而且这盛会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时至今日,甚至连个大家都认可的名字都没有,听上去实在也不是非常的正规。
其中也有原由,修仙问道之人本就清高,其中少数修奇门术数之人更是如此,平时讲话都是云遮雾罩藏一半露一半,断然不能接受一个“术士大会”这样直白庸俗的名字。
关于具体叫什么好,这个问题早年大家也颇有争论。有人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间自有留出一线生机,不如就叫天衍会;有人又说天衍大会虽在外行耳中听来玄妙,但本质上和斗蛐蛐的比赛叫金笼斗趣一个性质,不如再风雅一些,正好这聚会多在三月春季举行,那不如叫四十九禊。
而后又有人反对了,既然这样随意,那叫九宫玄会是否更大气些?叫遁玄会是否听起来有那种高深莫测的味道?
多方讨论不休,这些年来也没个定论。直到最后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出来,说诸位都是修习遁甲之人,自然知道此术包藏万象能通鬼神,可谓是天地都来一掌中;既然如此,不如就把大家的意见融合一下。
于是这个天下术士大会现如今的名字就叫:河洛溯源九宫承脉奇门演遁布局鉴艺论真探机玄妙里共修遁甲精髓之雅集盛会。
一个名字念下来,能直接给气虚一点的人憋得背过气去。
最后自然是没人真的这样叫了,反正就是一个修习奇门之人之间切磋交流的活动,大家能互相讨教几手才是重点,其他虚的也就无人在意了。最后一切从简,大多数人仍是用了“术士大会”这个名字。
或者索性更接地气一点,在赶往八卦村的路上看见像是同为修道之人的路人直接来上一句:道友,你也去吃鸡子馃啊?
是了,今年的大会由武侯派诸葛家承办,就在兰荫山外三十里的八卦村中。
武侯派多年来行事低调,在如今修道门派中并不很显眼,但先祖所传下来的武侯奇门绝技仍然声名在外,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也是因着东道主的缘故,这次的大会也要比往次都要更热闹些:武侯派的修士并不怎么在外走动,不少修士都是抱着见识一下武侯奇门的玄妙的想法前来赴会的。
兰溪此地依山傍水、香草横溪,风景十分美丽,而八卦村周遭灵气充盈,更是一处难得一见的风水宝地;除了武侯派族中弟子生活修行的地方,外围还有不少与诸葛家沾亲带故的寻常民家村落,又给清修之地添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虽是叫“村”,却不比这九州四海的仙山名府要来得逊色。
平时都觉得族中地方十分宽敞,然而等来参战观战的人们涌进来可就不一样了。八卦村附近的客栈早就都已经被远道的术士占满,稍微来晚一点的,就只能到稍远的兰溪县城里去住。
武侯派现任家主诸葛栱对族人管教颇严,从来不许族中的小辈们到外头乱跑,很多人都是有生之年头一回见到家里来这么多人;再加上年轻人都跃跃欲试想在众人面前出点风头,一时间族内的气氛也十分火热。

但人太多了,也是不好。
比如就连想在村里吃个早点都找不到地方。诸葛萌早上起得晚了一点,另外三人为了等她也耽搁了一会儿,结果偌大的茶铺竟是差点没找到地方坐。
最后四个人只觅得窗边一张一尺见方的小桌子,旁边摆了四把板凳,几个孩子挤在一处,椅腿挨着椅腿肩膀碰着肩膀,像一窝挤挤挨挨的小狐狸。
诸葛观用筷子把一个巨大的鸡子馃分成四份,让里面裹着的热气散一散。那馃刚刚在猪油里煎得外皮焦香,酥脆得碰一下都能掉渣,实在是非常诱人,来店里吃早饭的人几乎桌桌都要点上。
结果诸葛青只看了一眼那里面混合着葱碎喷香四溢的肉馅,就兴致缺缺地说:“嗯,有葱……我不吃了。”
说着就只是搅和着自己面前的一碗馄饨,那馄饨倒是十分小巧玲珑,各个皮被煮得几乎透明,被诸葛青瓷白的勺子拨过来拨过去,像是一群鼓着眼泡的金鱼似的。
诸葛观觉得奇怪,这东西他们一起从小吃到大,从来没见诸葛青嫌弃过鸡子馃葱多。他想了一想,忽然了然一笑,凑过去问:“阿青,这些天这么多给你送东西的女孩子,你有没有遇见喜欢的?”
奇门术士之间交手本来就不像那些修剑道刀道符篆的打斗那样激烈,就算切磋也基本是远远地用奇门法术对轰;更有甚者,往演武场上一站先给自己卜上一卦看看吉凶,要是情况不妙就不动手了。
而诸葛青仍然是其中最从容漂亮的那一个。他是武侯派同辈人中最早掌握天地人神四盘法术的,几场比赛下来自然都是场场获胜。胜得还各有各的漂亮,诸葛青身姿比落花还要飘逸,经常一局下来对手被离火轰得灰头土脸,而他风姿翩翩,就连衣角都没沾上一粒灰尘,收回四盘时抿唇轻轻一笑,叫满山横溪的兰草都要黯然失色。
姑娘们送的什么扇子上的坠子、剑上的挂饰,还有什么缝着名字的手帕啊发带啊灵符啊等等鸡零狗碎的东西直收得诸葛青手软,箱子里都要堆不下了。
所以诸葛观很合理地猜测道,阿青应该是有心上人了,这才忽然这么注意形象,连鸡子馃都不愿吃了,怕吃得一嘴葱味,不够潇洒。
诸葛青闻言稍稍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了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回答得有点漫不经心:“我全都喜欢啊,他们都挺好的。”
“阿青你还小,还不懂的。”诸葛观煞有其事地摇摇头,“那都不是真正的喜欢,你若是真的爱上了什么人,那就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诸葛青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活得非常通透,并没有那种非要强装大人的需求,觉得自己就这么一岁一岁慢慢长也挺好的,所以不介意被堂兄这样说,笑眯眯地应了一句:“嗯,可能我以后就懂了吧。”
诸葛萌十分不赞同:“不对不对,就算是看对眼了,这也才刚认识几天呀?”
诸葛观自己对找道侣一事完全没有兴趣,但非常热衷于给亲朋好友瞎指挥。他们几个从小一起修炼一起玩,因为自己年纪最大,还有点当了半个长辈的感觉,恨不得趁着这术士大会赶紧把同桌这三位都送出去花好月圆了才好,立刻反驳道:“时间短怎么了,那个,万一就一见钟情了呢!”
“那还是算了——”诸葛青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还是不要耽误人家姑娘们了呀……”
一直埋头苦吃的诸葛升忽然道:“哦,阿青,有人看你呢。”
这有什么稀罕的?诸葛青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声音淡淡的,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理了理头发,矜持地小声问:“嗯,哪里?”
“就这店里,坎位。哦,是个男的,长得还挺俊呢。”
“……”诸葛青打了个寒战,赶紧把拨弄着头发的手放了下去,“不要了那还是不要了,我和男人挨太近身上要起疹子的。”
其他三人一同缺德地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哎……你们闻到没有?”
“什么?”诸葛萌止住笑,四处看看,眼睛一亮,“啊,我就说那个肉沉子香吧!阿升非说我吃不了不然我就点了,升!你看阿青也想吃了。”
不是。
诸葛青下意识摇摇头,其实今天从刚醒来他就一直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那种熟悉的花香或者药草的味道,那味道十分温厚,沉而淡、沁人肺腑,只让人觉得舒服,却又说不出来具体像是什么。
这些天每隔几日就有比赛,为了保持灵力充沛,诸葛青每晚都在内景中修炼。然而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却没有往常那种筋脉充盈的感觉,白天更是魂不守舍,眼耳口鼻所感皆比平日更加强烈,只觉得身周景物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潭,要把他包裹在里面囫囵一口吞下去一样。
他想努力分辨那香味究竟是什么,然而越着急就越琢磨不透,连带着眼中所见、耳中所闻也都不清晰了起来。不行,不行,他要看清楚……
诸葛青看着窗外,猛地站了起来。
“阿青……阿青?你上哪去啊……诶?”
诸葛青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玉树临风地在小桌子前站了片刻,紧接着一句话没说,就向着外面走了出去。他平日里本来眼睛就眯成细细的一条缝,再加上此时虚浮的脚步,简直和半夜梦游没什么区别。
其他三人正想追出去,忽然听得后面一声笑,回头一看,竟是邻桌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他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圆得出奇:“刚才出去的那个,是你们家兄弟吧?”
诸葛萌赶紧点点头,那老人笑了笑,摆了摆手道:“莫慌。我看那孩子方才的样子,倒像是机缘到了,要悟出什么来了。你们千万不要打扰,让他自己去想想。”

诸葛青循着那一点淡淡的香,一路走一路追,直追到了快要出村那条路上。此处最是人流稠织、匆匆而过,每个人都来不及细看就已经走远,感官都好像遮了一层蒙蒙的雾。
高低看不清,诸葛青索性心非常大地闭上了眼睛,居然就这么站在大街上入定了。
他能感到自己正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神魂已经沉入内景之中,却还能感受到身外的一切触感。外面有千万种浮华逐一掠过眼前,内景中也沉着厚重得拨不开的雾,他站立其中,几乎要被自己心境中幻化出的风吹得站立不稳。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诸葛青却丝毫不惧怕,好像冥冥之中有种玄妙的感觉指引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掌心一捧灵力亮如月色,慢慢地,将那内景中铺天盖地乱窜的风收拢成温顺的一束,百川入海,轻灵地缠绕在指尖,竟像是自九天之上引来了一条真正的龙。
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某一个时刻,诸葛青骤然松开了手,那龙形的风流随着他的动作倏然向四周散开。刹那间,内景之中风吹雾散,遮盖在眼前的阴霾应声而散,一切都纤毫毕露地展现在了眼前。
诸葛青眼中清光收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眼中看到的天地都变了模样。
他从未将这一切看得如此“真切”,眉心那点坠感散了,先前被水汽蒙着的视线竟像被拂去了雾的铜镜,骤然亮得通透。
青石板缝里的苔藓先前只觉是朦朦胧胧一团绿,此刻却甚至能看清每一簇细枝倚着湿润石壁生长的纹路;桥头卖茶的老妪提着铜壶,茶烟袅袅里,他能辨出茶叶是清明前的龙井——鲜活的万物端在眼前,都清晰得如同可随手拨动的沙盘。
诸葛青抬手按了按眉心,对了,除了景色,更多的是人。
表象下的肌理、生机与脉络,都在眼前慢慢舒展开来,原本眼前匆匆而过的人如今在眼中已经成了一副活的脉案。
只要凝神细看,吐息心跳、体内灵力流转都尽在眼前,男女老少、修道者、术士……还有一位乍一看是人,忽而又从口中吐出一条红长的信子。哦,原来是一条幻化了人形的蛇妖,居然也来这大会凑热闹。
怪不得族中长辈都说这奇门显像心法重要,也怪不得这么多人修习几十年都一无所成;见天见地见本心,需得心湖澄明透彻,才能看清这世间万物的本相。
诸葛青觉得自己就像是初生的婴儿一般,原本熟悉的风景此时再看去好像又都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他感到心在胸膛中砰砰地跳,近乎于贪婪地感受着身边哪怕是一缕风吹过的触感。
然而感官放出去的太多,双眼所见琳琅满目怎么都看不过来,没过多久,诸葛青就生出了一丝仓皇之感。他胡乱四下张望,目光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落点,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正在此时,他的目光却被下塘中层叠的青碧荷叶勾住了。诸葛青抬眼望过去,注意到下塘水边正站了一个人。
而就是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他的眼睛和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那是个看上去颇为年轻的道士,个子挺高,后背却有点挺不直似的,青布道袍也是松垮,显得整个人就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他全然不在意周遭的喧闹,径直蹲下去弯腰,双手探到水下,轻巧地从荷塘中抱起一截小臂粗的藕,随后手掌轻轻一抹,便抹去了上面温软的淤泥,露出其下润白的颜色来。那肥藕被他拎在手里晃了晃,水珠顺着藕孔滴回塘里,又溅起了一圈圈的波纹。
如此气定神闲、旁若无人的姿态,直把诸葛青看得愣住了,轻轻地“啊”了一声。
道士闻声抬起头,诸葛青仍然忘了移开目光,就见那人眉骨清俊,眼睛圆而亮,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意。若不是恰好有清风拂过,吹得脸侧几缕碎发轻轻拂动,他看上去几乎像是观中供奉的一尊神情淡而悲悯的神像了。
身边川流的人声忽然轻了,只有鼻尖那股萦绕不去的淡香愈加清晰。诸葛青忽然想起来了,那是儿时和父亲一道去道观上香时,在神像前闻到的降真香清苦的味道。
诸葛青只看见那截藕在道士手里晃了晃,连带着他自己的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他只觉得这奇门显像心法果然了得,看人都觉得不一样了,看着看着,这个人的身影就看到心里去了。
两人目光一对,诸葛青分明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句话——你能看见我?!
于是直到这时候,诸葛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用奇门显像心法之前,他是完全没看见塘边有这么一号人的。
心脏不听使唤地在胸膛中砰砰地跳,诸葛青做梦一样走到那道人面前,微微抬起一点头:“你……是鬼吗?”
“……”道士被噎了一下,一张嘴也是懒散的燕涿口音,尾音有一点黏,倒是挺好听的,“你这人,这么没礼貌呢?”
被这么一点,诸葛青这才回神,也不知为何脸上微微一红,赶紧道:“抱歉我方才一时走神,冒犯道长了。”
他心知这人应该是用了什么隐去气息的法术。村中来来往往九成都是修道之人,其中不乏修为深厚的名家大能,竟然都无一人察觉这人在这儿挖藕,大概也不是等闲之辈,紧接着又行了一礼:“武侯派诸葛青,敢问道长名讳?”
他这样正式,那道士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挺直了后背回了一礼:“嗐,没事儿……在下王也,幸会。”
王也?
诸葛青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看这人要比自己高上一个头,但长得也十分年轻,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是来参加这术士大会比试的人,还心道怎么前几日的比赛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样好看的一个人,难道是自己没注意到?
莫名其妙的,诸葛青又想到了方才在茶铺诸葛观说的话,脸上更是一阵发烫,赶紧不自然地低下了头去。
见他沉吟,王也一时会错了意,又晃了晃手中的藕,解释道:“放心,不是偷的,之前打过招呼了。家师临行前嘱咐,让我从八卦村的水塘中借一截莲藕带回去,他想种在山上,也沾沾这里的灵气。
“但是吧,我怕半夜三更来挖太像做贼;白天挖了,又怕引得这些人以为你们家这藕是什么提升修为的天材地宝,给你们家池塘挖空了可就不好了,这才隐去了身形。如此说来,是我冒犯了。”
说到这里,王也看了一眼诸葛青的眼睛,见他眼中仍有微微清光流转,了然一笑:“恭喜。”
怪不得,自己是领悟了奇门显像之后才看见的王也。
诸葛青点点头,知他是看出了自己的变化,心道这道士居然还挺厉害的;忽然又注意到王也手中拿的那节藕莹润洁白,炖汤磨粉势必好一节妙材,但种的话,八成是要不妙。
想到这一遭诸葛青的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但你这个不行。”
“……嗯?”
“这么大的藕你栽不活的,”诸葛青正色道,“我屋后水塘里也有莲花,你跟我来,我、我再掰几个藕芽给你拿去。”
王也愣了一下,随后一笑:“成啊,那就多谢了。”

掰藕这个事情讲究就特别多,藕芽又要完整又要漂亮,植栽的时候也有讲究,多少泥多少水,什么时候栽更容易活……恨不得之前先卜一卦找个良辰吉日再去河里挖泥。
两人在诸葛青屋后研究了半天,最终才选定了几株荷花,说好了等王也走之前一日再过来掰它的芽。
这么左看右看了半天一看已经到晌午了,于是在诸葛青的邀请下,两人又十分自然地一起吃了个午饭。
术士大会开始之后游人甚多,村外的馆子后厨里厨子一个个抡得锅铲冒烟,但菜色和味道都明显不如平时好。吃到一半,诸葛青趁机又说既然这顿没吃好,明日又无事,不如让他尽一下地主之谊,再带王也去兰溪镇上喝个早茶。
这也不怪诸葛青,虽然才认识半日多,但两人就是十分投缘,聊起来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偶尔空下来谁都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吃菜喝茶也不觉得尴尬,清净也成了一种享受。
大概是因为奇门显像的缘故,他的视线老是不自觉地飘到王也脸上去,看着看着,心中又毫无理由地生出一种痴缠的怨气来。
诸葛青这人从小就过得十分顺遂,年纪又小,从没有过什么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一时间有点急躁了。然而刚伸出去想要一阵乱摸,又忽然醒悟过来,十分矜持地缩回了自己的狐狸爪,还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王也看了他一会儿,诸葛青以为他要婉拒了,刚恨不得把自己乱摸的爪子啃掉,就听王也唉了口气:“唉这,怪不好意思的,又跟着你蹭吃蹭喝了。”
诸葛青又笑了起来,王也说话的口音他听了小半日,也能稍微学上一点,就模仿着他说话的腔调回了一句:“嗐,没事儿。”

第二天诸葛青特意起了个大早,衣服换了好几身都觉得不满意,最后快要来不及了还是穿回了最开始挑的一身;结果走到半路才发现束着长生辫的发带没和衣服搭配上,殷红的一根在身后飘来飘去,显得有点突兀。
诸葛青正在十分纠结要不要干脆拆了算了,一抬眼就远远看见在八卦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自己的王也。此人今天好像显得比昨天更困了一点,还是那一身松垮的道袍,好看自然是好看的,就是看上去有种浑身上下加起来也掏不出十文钱的感觉。
然后诸葛青忽然又释然了,什么时兴的花纹、精致的料子,估计王也这人统统都是看不出来,更别提发带有没有配上衣服这种细节了。
修行之人脚程都快,诸葛青没跟他交过手,开了奇门显像也看不出王也的底细,又存了点和他比试的心思,一路上跑得飞快;结果看王也这么懒洋洋的样子,一路上却也没被落下,心里对他的深浅更是好奇。
他们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来得早了,结果到镇上一看还真不算。离那条开满早茶铺子的街尚有百步的距离就能看见半空中云雾缭绕,竟都是各家蒸糕点、熬豆乳冒出的蒸汽,远远看去,就像是上面顶着一朵云似的。
很多老人天刚亮就要上一碗热腾腾的咸豆浆、就着点心开始喝茶,店家支在外头的棚子下面已经有不少桌子都有人坐着了。诸葛青上次来镇上还是跟家里那三个同辈一起偷溜出来玩的时候,当时把整条街吃了一个遍,如今还大略有个印象,于是十分豪爽地对王也说:“快来,等下人多起来了。今天我请你!”
于是就真这么带着王也一家一家地吃了过去。南方的糕点也精致小巧,小小一碟也就是两个男人几口的量,于是能吃的种类也就多了,什么水晶糕芡实糕、清明馃、豆腐笋干圆子……
诸葛青有心补偿昨天带王也吃的那顿不尽如意的午饭,今天恨不得把甜的咸的冷的热的全都给王也尝上一遍才好。
两人这么半吃半玩地在镇上溜达,不觉时间流逝,再抬头时暮色已去,已是月上柳梢。
诸葛青自幼修炼就极为刻苦,修习奇门术法也格外需要静心养性,日夜苦修不辍,之前是从未允许自己这样放纵的。然而今天在王也身边,他忽然就觉得时间过得是那样的快,快乐得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一样。
原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竟是这种感觉,诸葛青有生以来头一遭体会,属实是感觉有点新奇了。
不过诸葛青倒也没有多为此感到担忧,他身出名门又天赋卓越,前有父母亲长指引、身边又有至亲手足陪伴,一路走来皆是坦途,所以心也就相当地宽,只觉得喜欢……那便喜欢了吧!
不过现在眼前倒是还有个问题。
诸葛青盯着面前捧着一碗牛肉面、却把肉全都挑到了一边的王也,他发现王道长好像真的不怎么吃肉。
诸葛青刚琢磨着怎么找个不那么刻意的方法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忽然听得身后一阵吵闹声。他和王也一齐回过头去看,发现不远处有两桌客人不知为着什么缘故吵了起来,几个来回之后非但没有消气的趋势,反而要动起手来。
这两人皆是修士,一个是暴脾气的剑修,另一个却看不出是以什么入道。
诸葛青眯了眯眼睛,单手悄悄在胸口掐了个诀,活学活用,试着用刚悟得的奇门显像心法去观察二人交手时的身法与周身灵力流动。
有了心法之后看东西确实清楚很多,怪不得之前族中长辈总是教导他们要静心、要自省,才好早日领会奇门显像,以后有大用途,居然还真没骗人。
然而只见两人过了二十多招,看上去势均力敌,忽然另一人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掌中骤然爆发出一赤一蓝两道光,硬生生地将那剑修逼到眼前的剑锋扭断了。
这招式诡异异常,一直观战的诸葛青看得一惊,下意识更加凝神催动心法,想要将那两色的异光看得仔细;却不料双眼猛然一阵刺痛,紧接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也……!”
诸葛青下意识往身边摸了一下,一下就抓住了王也的衣角。
人在失去视觉的时候本能都会慌乱,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害怕,手腕就被王也反手握住了。诸葛青稍稍放松了一点,就听王也在自己耳边轻声说:“跟着我。”
眼前一片漆黑,诸葛青也没有别的办法,跟着手上牵引的地方被王也拉着走了一段距离,他感到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
王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还疼吗?”
诸葛青刚点了一下头,自己刺痛的眼前就覆上了一只手。王也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柔和绵软的灵力在眉骨附近轻轻地揉着,体温暖呼呼地贴着敏感的眼皮。那是很舒服的,就像在三月艳阳天里闭着眼睛晒太阳一样。
“你刚领悟了奇门显像心法,运用还不熟练,慢慢就会好了。但过盈则缺,有时候太想看得清楚……”王也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反而会伤到自己,嗯?”
“嗯,多谢。”手掌下诸葛青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是眨了眨眼,答应了。
王也又给他揉了一会儿,瞧着他应该没事了才把手放下来,却没想到放下手后诸葛青盯着看了自己半天,忽然冒出一句:“王道长这么青年才俊的,不知可有道侣?”
王也一愣,心说这小孩儿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同时又觉得好笑,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说别人俊,总觉得带了点什么别的意思,于是忍不住逗了他一句:“你怎就知道我是青年才俊了?”
诸葛青的耳尖有点红,心想好不好看的我又不是看不见,难不成你还能很老吗?
就想着要怎么撩拨回去才好,结果伶牙俐齿的狐狸十八般武艺还没用上,就听王也有点无奈地说:“我们武当是全真派,哪来的什么道侣?”
……
武当派,王也……王……道长……?
这么平淡的一句话,直接让诸葛青愣在了原地,只感觉好像有个锤子不轻不重地在自己的脑袋上“叮”地敲了一下,顿时觉得道长是不是全真派的已经不是非常重要了。最重要的是这人……怎么、怎么是王也啊?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废话,但实则不然。
诸葛青呆呆地看着王也,耳边幻听了“喀嚓”一声,心碎没碎还另说,反正脸皮是碎掉了。
昨天初见通名时诸葛青只觉得“王也”这名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结果很快就被这难得对自己胃口的王道长迷了眼、完全没有去考究这个名字为何这么熟悉,只以为和哪个熟人同名而已。
但如今出身和名字一对上,那就绝无再错认的可能了。
武侯派只是低调而非避世,这些外面名家大能的名号他们大多都听过,诸葛青自然知道王也这个名字。传言此人修为极高,气与天地相契,功行已至“神满不思睡,气足不纳谷”的境地,世人修行如涉漫漫长夜,而他已是极少数望见天际第一缕晨光之人。
至于羽化登仙,怕是也只差一步之遥,非是不能,恐是时机未至耳。
诸葛青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小心思来得十分可笑,这还切磋什么呀?王也来术士大会根本不可能是来参赛的,不然各位术士们现在就都可以洗洗回家各找各妈去了。
至于什么倾慕、什么道侣,更是……
方才王也遮在自己眼前的手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存,诸葛青想起自己这两天的所作所为,脸顿时烧了起来——就在两柱香前他还想着逗一逗王也,掐着巽字诀卷起一阵极细微的风,撩着点心上点缀的桂花往他身上吹呢。
“……之前没认出前辈,打搅了两日,言行举止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王也愣了一下,这不知道诸葛青怎么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成了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怎么,嫌我年纪大没共同语言了?
也……没有很大岁数啊?
冒犯更是无从说起,王也看着诸葛青低垂的、扇子一样的眼睫,倒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挺冒犯的,不是出家人该想的事情。
王也有点闹不明白眼前人细腻的心思,就顺口安慰他:“怎么忽然寻思起这个来了,山上一个野道士罢了,哪有什么认出认不出的!对了,眼睛没事了吧?”
诸葛青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您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有点儿事想找令尊商议,不过倒也不是什么急事。”
原来是这样。诸葛青的嘴角又耷拉了下来:“我知道了,等下回去我带前辈去找我爹。”

诸葛青承认,当王也把手盖在他眼前,那一小会儿时间的胡思乱想中,他确实遐想了一下带着王也去见自己的爹娘的场景。如今没想到这个事情这么快就实现了,实在是令人猝不及防——见是见了,但确实没想到是这么个见法。
诸葛栱也有些惊讶,怎么诸葛青两日不见,就和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道长走到了一起,两人看起来还颇为相熟的样子。
但这种事情问自家儿子肯定是问不出实情的,算一卦吧这点小事好像又没必要,只好作罢。
仆从很快端上了茶水,两杯。诸葛青看着两人互相寒暄着在堂上坐了,没等父亲开口,便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不过走也没走远,诸葛青悄悄在院中回廊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仗着自己巽字法术用得纯熟,也不开阵,对着屋中的二人用起了听风吟。
毕竟是在八卦村中自家地盘,诸葛栱并没有再多余张开什么结界来防人,这倒是方便了诸葛青。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快就顺着风晃晃悠悠飘了过来,诸葛青凝神去听,却也听得不是特别真切,一阵寒暄之后,爹好像是说这次术士大会来了什么人,然后……请王道长帮忙,找什么东西……
若有意外,务必到……后面就听不清楚了,还有什么大罗……洞……
洞安?
诸葛青开始有点觉得王也说话吐字不清楚是个毛病了。
两人谈话的内容他在外面只能听到个三四成,其中不少还是诸葛青完全听不懂的东西。本来还可以猜一猜,偏生诸葛栱和王也都是相当温润灵活、很能聊天的人,十句客套之中能有一两句正事就不错了,又很难捕捉到有用的东西。
诸葛青听得头大,本身他这两天频繁地使用奇门显像就有点累着了,现在听着耳畔清风中两人一唱一和地废话,顿时有点犯困了起来;脑子还在努力辨别着王也说的话,头却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了。
……
结果这一聊就是半个多时辰,王也从诸葛栱屋中出来的时候已是夜色深重,白日里喧闹的人群也已经散去了。他往外走了两步,就看见靠在门口头顶着柱子、已经睡着了的诸葛青。
王也记得这人站着的时候身形是极挺拔好看的,年轻还轻,略带着少年人的单薄,但已经是玉树临风、观之令人赏心悦目,没想到现在蜷着睡在这里却又挺小一只,绒绒的像只蓝毛的狐狸似的。
……掐诀的手还端在胸前,人却已经睡着了。
王也都没注意自己是在笑着的,伸手过去轻轻在诸葛青肩头一拍:“听够了?”
诸葛青睡得极浅,感觉到身边有人立刻就醒了,有点懵地睁大了眼睛:“……嗯?”
一抬起头,就发现王也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竟像是出神了一样。
诸葛青这下完全清醒了,赶紧重新把眼睛像狐狸一样眯了起来,抬手在王也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你们聊完了呀。”
“你……”王也只是片刻的恍惚,很快回过神来,不着边际地续上了自己没说完的半句话,“你与巽字最合,想着不开阵,你爹和我就发现不了?”
诸葛青也不反驳,转过头去轻哼了一声:“总能练到你发现不了的时候。”
王也就笑了笑:“好,我等着。”
紧接着话音一转,又道:“不过你想知道什么,何必这样偷听,直接问我就是了。”
“……什么都可以问吗?”
“嗯,问吧。”
诸葛青“哦”了一声,也不管王也怎么说,就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长生辫轻巧地在身后一甩,轻飘飘地带起一阵风来:“王也,你要走了吧?”
这两天饭也吃了兰溪也逛了,方才和父亲也说了这么久的话,王道长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这小小的八卦村里面了吧。
诸葛青没回头,兀自垂着眼帘用指尖的风吹着廊前的落花玩,装作一副并不怎么在意的模样。结果过了好长时间,一直到面前这堆花瓣都已经被他祸害了一个遍,才听见身后的王也轻轻“嗯”了一声。
这应声十分轻,却听得少年人的心跟着空跳了一拍,闷闷地坠了下去。
诸葛青提步就走,忽然又听见王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我得出去一趟,两日,最多三日,不知道回来时还来不来得及看你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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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5: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而这世间之事往往难以圆满,但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人们往往都还是抱着期愿,即使知道语未来事不祥,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去遐想片刻。
就在术士大会的最后一天,武侯派变故陡生。族中男女老少尽数惨死,传言说那夜流的血将村中内外八方池塘都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竟成了骇人的血池。
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突然对一直低调隐世的诸葛家动手,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当时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夜极少数从大会上侥幸逃生的术士也大都被吓得痴傻,只是呆呆地望着天上,一遍一遍地说着“有鬼”。
查来查去查不出凶手,流言又渐渐从未知中险恶地滋生了出来。不知是什么人起头,说武侯派这灭门惨案来得过于蹊跷,不像是仇家报复,倒像是什么东西的反噬;搞不好是什么这诸葛家表面上光风霁月,实际上趁着这术士大会暗地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术,最后不慎误入歧途,这才遭到了如此惨烈的反噬。
类似的说法一度在修道中人之间非常盛行,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又渐渐消失了去。
不久后附近几个修仙世家联手在八卦村附近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又将那里用结界彻底封闭了起来,避免无关人等误入其中被阴气所伤。而后多年中,就再也无人敢涉入那个地方了。
清溪干涸,兰草成灰,传承千年的术士名门一夜间灰飞烟灭——直到最后,诸葛青屋后池塘里的藕芽都没有等到要将它带回武当的人。
    ……这是故事的其中一半。

那日答应了诸葛青要回来看他比赛,王也便十分放在心上,一路上紧赶慢赶,用了不到两日就收拾妥了要办的事情往回赶。回八卦村的途中,却被武侯派家主拦在了半路。
诸葛栱神色焦急,说他察觉有人在兰荫山脚下设了一个凶恶的法阵,疑是要借这术士大会之机取人生魂活祭祀,自己在族中抽不开身,恳请王道长前去一看。
实在是一个王也无法拒绝的请求,而他当时也确实察觉到了山下有邪气涌动,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起身前往。然而刚一进山靠近那邪气最盛的地方,就被一个阵法罩头圈在了其中,意识到这是陷阱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兰荫山中的阵法没有任何威胁,只是能蛮不讲理地将人困在里面几个时辰,饶是修为精深如王也,一时间竟也束手无策,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待着那早已远去的设阵人留下的灵力一点点衰减。
待他冲破阵法之时已是午夜,那天正逢十五,天空中一轮满月笼罩着妖异的血红色,竟惨烈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样。远处寒鸦嘶叫、腥气冲天,甚至都不用法术占卜,王也都能知道八卦村里一定是出事了——风从西面吹来,其中似乎都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再回去时眼前已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阴气漫天,遍地尸骸。
整个八卦村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笼罩在其中,偶尔有前来参加术士大会的人从里面发疯似的向外奔逃着。此时无论修为高低、年龄长幼,皆是吓得魂不守舍,口中颠三倒四地哀嚎着“快逃”。
一片混乱中,只有王也一人逆着逃亡的人流向村中心钟池的方向跑去。路上随处可见被掏了心脏的尸体,大多都穿着武侯派弟子的衣服,有些甚至王也看着都觉面熟,才想起是诸葛青带自己在村中游玩时介绍过的,都是他的血脉至亲。
……如今都已经成了死不瞑目的亡魂。
最后王也在武侯派的祠堂中找到了诸葛青。不可思议的是整个八卦村已经沦为了一片血海,在古旧得不十分起眼的祠堂中竟然还留有一方清净的地方,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这里一样,那些肆意游窜的恶灵都不敢靠近。
王也慢慢靠近过去,在案台上无字的长生牌位边,他看见诸葛青被什么东西护在怀中,闭着眼睛陷入了深睡。他颤抖着伸手去碰,结果那东西就像是模糊的一个影子一样,瞬间就钻进诸葛青的身体里消失不见。仓促之间王也只瞥得那人长着和诸葛青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一双红瞳的深色眼睛。
但当时王也已经无暇深想,在小心翼翼地把诸葛青抱在怀里、摸到他尚且平稳的脉搏时,王也终于觉得自己胸口一直郁结的那口气松了下去,几乎有种冲动要跪下来感谢福生无量天尊。
修行百年,他似乎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悬心吊胆。
他在天亮之前带着一直昏睡不醒的诸葛青离开了八卦村,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这个秘密——这噩梦般的一夜过去,武侯派其实尚有一人在世。

诸葛青昏睡了三天,王也就在旁边守了他整整三天,担心得快要魔怔了。
兰溪这地方自然是不能留了,对诸葛家下手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武侯派还有人生还,还在附近没有离去也说不定。再加上诸葛青似乎是受了很重的内伤,王也实在不敢带着他赶路回术字门,便在附近城镇找了客栈住下。
第四天黄昏时分王也刚端了饭进屋,就见一直昏迷不醒的诸葛青居然在床上坐起来了。这段时间王也想了好多要怎么跟他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结果对视一眼,看见诸葛青泛红的眼眶就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
王也想他也许是刚算卦算出来的,又也许在祠堂中的诸葛青当时就目睹了家中血流成河的惨状;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诸葛青现在肯定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今年多大?十六……还是十五岁?修仙之人的寿数极长,这个岁数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现在他静静地坐在这里,整个人都憔悴得脱了相,脸色竟比雪白的被面还要再缺少几分血色——王也没办法不去想他们刚见面的时候诸葛青的样子。
如今只是几日不见,整个世界就天翻地覆了。
诸葛青抬头看看他,却不哭也不闹的,安静得有点瘆人。王也走过去搭了搭他的脉,摸到尚且平稳的跳动略微松了一口气:“醒了就好,吃点儿东西吧?”
到底是睡过去了好几天,诸葛青看起来确实是饿狠了,实在顾不上再维持什么漂亮体面的形象,一声不吭地把王也端上来本来要自己吃的晚饭吃了个精光。王也本来还很担心孩子要想不开,但现在看他至少愿意吃东西,多少松了一口气。
饭吃完了后,王也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的冻米糖给他。
“方才楼下一直有人叫卖,我怕吵到你,本想把窗户关上,结果到窗边一闻还挺香的。”王也给诸葛青解释,“那日在兰溪镇上你本来想买,后来那锅恰好卖完了,就是这个吧?”
诸葛青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接过,默默地把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下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尝出滋味来。
不绝食就好,但诸葛青这么乖,王也反而觉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么两厢沉默地吃了一顿饭,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王也伸手点了灯,又想把外袍拿过来给诸葛青披一下;结果刚转过去走出去几步,就听见身后“铛”的一声,茶杯从桌子上滚落下来,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王也回过头,就看见诸葛青扶着桌边死死地咬着嘴唇,似乎是极难受的样子,声音都带着断续的喘:“疼……”
这实在有点惊吓过度了,王也不知道诸葛青当时在八卦村中经历了什么,一直担心他身上有自己没发现的内伤,提心吊胆到现在终于爆发了,赶紧快步走过去扶住诸葛青:“怎么了?!胸口疼吗?”
诸葛青冷汗涔涔、疼得几乎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只是怕冷似的一个劲儿地往自己怀里钻。王也不敢犹豫,将他抱在怀里用手掌抵住他的后心,将柔和的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此番渡得专心,王也并没有发现与此同时依偎在自己怀中的诸葛青悄悄睁开了眼睛,无声地抬起手来,带着一点极为细微的灵力,向着自己的后腰探去……
“……嘶,”王也忽然抽了口冷气,呲牙咧嘴道,“宝贝儿,轻点儿。”
诸葛青以为被发现了,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装下去:“……”
从刚醒来诸葛青就发现王也身上隐约带了些许不寻常的气息,虽然十分微弱,但那种邪恶、冰冷、带着腐朽腥气的味道诸葛青做梦都忘不了。那夜在八卦村中肆虐杀人的恶灵,每一只身上都充满着这种气息。
诸葛青不愿相信王也会和这件事情有关,但旦夕惊变之间,他现在比惊弓之鸟还要敏感,无论如何都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王也撤回了手,放开诸葛青:“发现了?嗐,没事儿。”
“我……”诸葛青顾不上演了,“你受伤了?!”
“别操心,昂,我说了没事。”
见诸葛青仍然死死地盯着自己,王也没辙了,摆摆手:“真没事儿。你睡着这几日我回了八卦村一趟,把你的家人都安葬了。那边乱糟糟的,唔……蹭了一下。不过现在你家不太安全,等日后确定没事了,我再陪你回去祭拜他们。”
诸葛青没想到王也居然是因为这个,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多谢……”
怪不得王也伤口上会有那些恶灵的气息……
王也下意识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是担不起诸葛青这声谢谢,刚要说什么,紧接着就看见诸葛青忽然站了起来,许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如此……我想求王道长一件事。”
王也从诸葛青喊自己开始就知道大事不妙,猛地转过身,见少年清秀的脸上有一种死灰一般的平静,苍白像是从地府返魂的魂灵、硬生生逼着自己把枝干折断的竹子一样,对着他跪了下来。
“……”
诸葛青愣了一下,他这一下用的力气很重,然而双膝却没有预想中磕在冷硬地面上的疼痛,反而是被人用手掌垫住了。下一刻他只觉得身上一轻,竟被王也抱了起来,又好好地放回了床上。
“……你干什么?”
王也摸了摸诸葛青鬓边有点散乱的头发,细细地把那些靛蓝的碎发给他捋到耳后,像是给淋了水的小动物顺毛似的。
他自我感觉不是一个非常靠谱的人,先前其实也并未把诸葛青当过晚辈来看,只当是个第一眼见就十分投缘的朋友。但如今武侯派突遭巨变,王也自然而然就对诸葛青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语气也不由得放得更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哪就至于要你这样了?”
诸葛青有些惨淡地笑了一下,自己现在家破人亡、孑然一身,他还有什么东西能作为交换的呢?而且王也是什么人啊,这九州四海估计也没有什么他求之不得的东西,就算现在真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道长也未必能看得上。
他很想回王也一句“怎么不至于呢?”,如今他走投无路,实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尊严连带上这条命……不值什么东西了。
王也看着面前少年的神情忽然黯淡了下来,脸上几乎露出了一点惶惶的凄凉来,这才意识到诸葛青应该是想岔了,赶紧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你想给家人报仇,这件事情我算过了——我也算不出。但是我答应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过多少年,只要有一天查出真相,我都会帮你报仇。”
诸葛青蓦地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王也,便听他叹了口气:“但在这之前你得好好活着,成吗?”
诸葛青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才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老王……”
可算是叫回了熟悉的称呼,不再一口一个“王道长”了,王也松了口气,在他发顶上摸了摸:“乖。”
“不过我想求你的倒不是这个,”没想到诸葛青却话头一转,“仇自然是要报的,但那东西能杀我全家,我还没有这么不自量力现在就去找它送死。武侯派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没资格随便死了。”
这倒是让王也有点意外了:“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老王,你能不能……送我去蜀地?”
“蜀地?自然可以。你是在那边有什么亲戚还是朋友吗?你愿意去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现在还不知道对你家下手的人目的是什么,和你家有关的地方,这段时日也未必就很安全。”
王也的第一反应是担心,这么寄人篱下的,万一那些人对诸葛青不好可怎么办?而且现在知道诸葛青还活着的人越多,他就越不安全。
“……”
见诸葛青没说话,王也忽然反应了过来,赶紧说:“无事,我就随口一问,如果你不方便说的话就不说了。要去什么地方,我陪你一道去就好。
诸葛青摇摇头:“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地方有一位婆婆,严格说她并非是武侯派之人,听我爸讲是和我家先祖有些渊源。我要去婆婆那里取一样东西。世人都知武侯奇门神奇,但却没有人知道武侯派真正传承的,其实是三昧真火。
“这东西族中已经有几百年无人成功继承,如今只是一个虚名而已,我父亲本想等我再大一些就把传承的方法告诉我,可是……”诸葛青闭上眼睛,眼眶又红了起来,“是我太不争气了。如今世上最后一份继承三昧真火方法的抄本就在这位婆婆手中,无论如何……我也得把它拿到。”
王也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诸葛青想做的,大概绝不止“拿到”二字。
“只是你家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得天下皆知,如果你家那位婆婆听说了,会不会想来找你?”
“不会,她不会离开蜀地的。”
“好。”王也点了点头,“没事,我在呢。等你好点儿了,我们就出发。”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两人这么一走,一晃便是半月过去。
其实从兰溪到蜀地再怎么山长水远,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也不过是几日的距离罢了;王也自然能直接带着诸葛青过去,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像寻常旅人一样一路走水路西行。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带着诸葛青散散心了。
王也知道诸葛青此番前去必然是想继承三昧真火的,但这么小的年纪就遭遇了如此惨烈的变故,虽然表面上装得坚强,但又怎么可能不难过呢?修道之人闭关时又最忌心神摇曳,若是守心不稳极有可能被反噬,这种事情王也之前见得太多了,术字门之前那位现在还在床上瘫着呢。
王也现在自认为自己对诸葛青有责任在,便想着一定得把这孩子全须全尾地照顾好,自然是不敢冒这个险的。
但主要问题就是虽然王也没真的把他当小孩看,但诸葛青也实在太好带了一点:自从上路之后他话就很少了,休息的时候大多也是找一个小角落自己修炼,一坐就是一整夜,一点儿存在感都没有。
只有在他们走在街上、偶尔听见有修道之人谈论着前些天武侯派的血案之时,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点压抑的难过来。
诸葛青本来就长得极好看,现在又是这么一副比猫儿还乖的模样,王也看在眼里已经完全不觉得省心,只觉得心疼。然而他并不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想宽慰诸葛青稍微放宽点心,又总觉得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走了这么些天,硬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开口。
也就这么一路走了下去。

直到后来……其实他们也都有点记不清当时是因为什么原因了,诸葛青和王也吵了一架。
当时他们的船靠岸在彭蠡泽入江口附近,两人去附近的镇上采买些路上用的东西。正好已经连着在江上漂了好些日子,颇为怀念能脚踏实地的感觉,加上王也一路上有意带着诸葛青散心,并不急着赶路,便在镇上多留了几日。
这镇子并不大,但却是去往龙虎山天师府的必经之路,往来的修士和道门中人颇多,消息自然也比其他地方灵通不少。两人坐下刚吃了一顿饭,就听见了不少关于不久前武侯派发生的惨案,而且这讨论的风向也与其他的流言不同,竟都是在猜测这祸事是诸葛家自己引来的。
什么近百年来灵脉衰微,仙门世家表面上风风光光、其实早已经难以为继,武侯派怕不是用了什么阴损的手段想要让族人提升修为、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苍天有眼……
难听的话还有很多,实在没必要一一复述。这消息来得奇怪,其中好像又有人非常笃定地相信这个说法,实在不像是胡乱猜疑出来,倒像是故意散播出来的。
王也刚开始还有一瞬间担心诸葛青做出什么过激反应,但很快就知道自己是多虑了。诸葛青脸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刚吃饱了有点发呆似的,却在桌子下面握住了自己的手,把听风吟打开让他一起听得更真切些。
后来的两天他们又在镇中走了不少地方打探消息,没什么收获,却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他们,就连王也的修为居然都没能发现那人的行踪。
直到第三天夜里诸葛青入定修炼到子夜,忽然察觉到窗外有什么人在窥探着他们,只留下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色影子。诸葛青想都没想到就是一道风刃甩出,却没想到那东西像是一只诡诈的乌鹊,避开一招后一刻都不久留,飞快地向外逃去。
诸葛青咬了咬牙,眼中都隐约漫上了墨一样的深色,正要追过去,却冷不丁被人抓住了手肘。
他踉跄了一下,回过头:“老王!刚才……”
“我看见了。”王也在他手臂上握了握,“我们收拾下东西,马上走。”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话诸葛青一下就急了,眼睛几乎要滴血,满心都想着自己刚才可能与杀了全家的凶手很近了,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东西碎尸万段,看着王也那副淡淡的没睡醒的模样更是暴躁:“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放开我,要不我自己去!”
狐狸有多撒手没王也可太知道了,怎么肯答应,一边抓着他不放一边说:“我盯着它呢,若是追出去百里只怕也不方便回来,别急,我……”
王也说着,就在诸葛青胸前摁了个定身符,就转身回去收拾行装。
但这么久来诸葛青第一次感觉摸到了一点点可能的线索,简直一刻都等不了,顿时黑了脸,想也不想地吼了王也一句:“死的又不是你家人你当然不着急了,什么破东西,扔这得了!”
王也在他身上用的那点束缚说是真的要拦他,倒不如说只是表达个态度,诸葛青毫不客气地将那符挣断了扔在地上,说罢,丢下王也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今夜愁云惨淡不见月色,一片漆黑的街道上连只过路的老鼠都看不见,诸葛青追着那个影子冲下了楼,一口气跑出去好远才停下脚步。他对着空空的四野皱起了眉,发现哪怕是用了奇门显像,自己也完全感受不到附近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迹,刚才的一切就好像只是一场梦似的。
什么人,什么仇家……早都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霜降之后天愈发凉了下来,冷风一吹,诸葛青忽然清醒了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的,当时血洗武侯派的人有本事一夜之间杀了那么多奇门术士,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自然不屑于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跟踪他们,更别提像是村口长舌妇一样传什么流言蜚语了。
这两天在镇上缠着他们的,大概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也许想靠这些流言获得什么好处……
但是……诸葛青想着,他刚才……都干了什么啊?
王也和父亲确实相识,但看上去也不是关系非常密切的样子,要不然自己也不可能之前完全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这位王道长;而在武侯派出事之前,他和王也满打满算也只认识了两日。
少得可怜的一点交情只有自己请王也吃的几顿饭——还是他自己觊觎人家美色,上赶着请的,王也根本就没开过口。
这么萍水相逢,情谊淡薄得可怜,王也有什么理由帮自己呢?
先前愿意出手相救自己已经千百倍地还了这份交情,现在还答应了送自己去蜀地,一路不辞辛苦,就完完全全是因为王道长人好而已。
这一路他们遇到的麻烦事不少,诸葛青都没办法想象如果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自己还有没有命见到三昧真火。
而他刚才居然跟王也发脾气了,还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诸葛青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刚才情绪激动翻涌的气血已经完全冷了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出来连外袍都没有穿。
跑回客栈的路上他想了一路要怎么和王也道歉,还没推开门就开始喊:“老王,对不起,我……”
却只看见他们住了几日的屋子里冷冷清清,哪里还有王也的身影。
诸葛青只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雷法劈过了似的,整个人都木偶一样僵在了原地。他呆呆在房间中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始一件件收拾起了他们屋中的东西,诸葛青收得极为认真,已经到了一种有点苛求的程度,一件随便穿的衣服都要来来回回地叠好几遍,好像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忙起来一样。
王也走了,都是因为他刚才发的脾气……王也……
诸葛青死死地咬着嘴唇让自己平静一点,但拿着噬囊的手都是颤抖的,几乎要拿不稳东西。一没留神,那才有桂圆大小的噬囊掉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诸葛青下意识伸手过去要够。
“……青?”
王也推门进来就看见诸葛青已经回来了,床上放着他们带的行李,诸多书册功法和衣服都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起。
一个噬囊正好滚到他脚下,他伸手捡了,顺手放到诸葛青手心:“怎么忽然又回来收拾起来了?我还想着拿完东西整一整,然后再去外面找你呢。刚才追到了吗?”
诸葛青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
“嗯?”王也没反应过来,“这店家烙的烧饼挺好吃的,拿了点本来想明天早上路上吃的。”
“……”
“那还走吗?”王也又问,“你都折回来了还急着收拾什么东西啊,明天再弄就得了。”
说着说着才发现诸葛青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就只是这么一言不发地垂着头,像是淋了水毛发湿淋淋的狐狸似的,怎么都不接话。王也也顾不上管什么行李不行李的了,担心地问:“青,怎么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也醒了一回。
房间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从身旁的床帐内传来的。王也轻手轻脚地走到诸葛青床边,借着一点朦胧的淡青色光线,他看见床上的人正卷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后背一抖一抖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但却只很偶尔发出一两声没能成功咽下去的抽泣。
王也凑过去,便见诸葛青哭得满脸都是泪痕,但自己方才却几乎没听见声音,才知道原来他哭的时候为了不出声,一直用手背和被子捂着自己的嘴。
他这种哭法极为伤肺腑,所有的声音都闷在胸中,表面看上去只是呜咽两声,实际上内里已经难过得肝肠寸断了。
“青……青?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答,王也伸手往诸葛青的印堂前一探,浅浅在他内景边缘摸了摸,只触碰到了一片浅灰色的混沌,似是梦魇不散:“是做噩梦了吗?”
“对不起……”诸葛青却好像是没听见一样,十分急切地说,“我不是故意吵你的,对不起……”
王也被他说得愣了一下:“什么?我没……”
“我以后都会很乖的,我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诸葛青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着,很快声音又被涌上来的哭音打断了,变成了一声有点变调的哀叫,“你别……”
想到这里诸葛青就说不下去了,一句“你别不要我”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混着满嘴苦涩一起咽了回去自己消化。他有心想要过去拉住王也,却又觉得自己哭的样子太难看,不想让对方看见嫌弃,只好维持着背对着王也的姿势,闭着眼睛默默地掉眼泪。
刚才噩梦里的场景一幕幕还在眼前,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惊醒后好长一段时间诸葛青都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心口疼得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割。
爹娘不在了,大萌观哥阿升他们也都不在了,家没有了,我没有地方可去……
诸葛青这边哭得难受,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一样,半天没再出声。听见这话的王也却感觉头顶一声惊雷,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诸葛青说的是什么,顿时感觉心上被人狠狠地掐了一下,一阵酸涩蔓延开来。
怪不得半夜诸葛青忽然把东西收拾得那么好,还说什么“你怎么回来了”,原来是以为我生气了,扔下他不管一个人走了?
到底怎么能没安全感成这样啊?王也顿时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这小破狐狸团吧成一团吃了:“怎么心思这么重啊?没有的事儿。“
又伸手去扒拉缩成一团的诸葛青,想给他擦擦脸:“乖,让我看看。”
诸葛青只当他是敷衍,“呜”了一声,仍然不肯动。
对不起了祖师爷对不起了福生无量天尊对不起不管是谁了总之对不起罪过罪过,王也心中默念了一大串无意义的道歉——虽然他也不知道明明只是安慰一下小孩,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道歉——便脱了鞋上床躺在了诸葛青身边,把少年不断颤抖的身体搂在了怀中,又给两人盖上了被子。
身边顿时暖和了起来,一切触感都变得温吞而模糊,王也摸到了他把被子攥得死紧的手,引他一点点松开力道,再把诸葛青冰凉的手握住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青才像只离了群的小动物似的,翻过身来扑进了他怀里。
之前术士大会的时候诸葛青从容站着就把对手揍得满地找牙,招式和人一样锋锐漂亮,现在却连颤抖都很轻,这么哭着,微凉的泪水很快润湿了王也胸前的衣服。
王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诸葛青真的太聪明又过于早熟,平日里相处让人几乎意识不到他其实是个半大的孩子,但不管怎么样,他今年都只有十五岁而已,人生才刚刚开始。
修仙之人寿元绵长,往后几百年漫漫时光,他身边都再也没有亲人了。
一夜之间亲族尽数殒命,家乡被染成一片血海……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此时此刻,竟然是诸葛青第一次真的哭出来。
所以此时哭得这么伤神,其实也未必是因为自己,更多的还是把那之前忍着压着、为自己家人的那一场淋漓尽致的痛哭欠到了现在而已。
发泄一下,其实也好。
“乖。”王也想通了这一窍,也不再纠结于怎么安慰他放心了,把诸葛青抱好了,一下一下地拍着后背哄他,“多大点儿事啊,我都没当回事,真的。
“答应过送你去找三昧真火,我肯定会做到的。以后不许再这么多心了,嗯?
“到了蜀地等你把事情办完,以后、以后……”
说到这里王也忽然卡了一下壳儿——再然后呢?武侯派已经不在了,这些天诸葛青走到哪里都不敢展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生怕惹来什么麻烦;往后这天大地大,他又能去哪儿呢?
主要是……他想去哪儿呢?
王也想着,不管诸葛青想做什么,自己都会成全他的。但这话承诺的东西太多,反而听上去有点像是随口的戏言,所以王也没有说,只含糊道:“以后不管怎样……唔,我总会在的。”
“……王道长。”
诸葛青静静地趴在王也胸口听了好久,到这里终于苦笑了一声:“可我们之前素不相识的,我何德何能,让王道长这么帮我。”
……
这么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诸葛青都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但拥着自己的这个怀抱过于令人安心,他靠在王也的胸口听着一声一声沉稳的心跳,觉得自己像是掉入了一片被阳光晒得温暖的江水中,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诸葛青的意识渐渐模糊,终是累得睡了过去。
“……”
王也在诸葛青单薄的背脊上轻轻地抚了抚,听着少年渐渐平静下来、变得轻缓匀长的呼吸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王也恢复意识之后第一个感觉就是身上有点重,喘不过气了。手指下意识动了动,便随手握住了一缕柔顺的靛蓝色的头发。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诸葛青睡得已经有半个身子都趴在了自己身上,像是一只把自己摊平了、软绵绵的狐狸似的,鼻息轻轻地拂在脸上,有点痒,像是鼻尖被狐狸尾巴轻轻地扫了一下似的。
王也一震,浑身都绷紧了。这么一动连带着诸葛青也醒来,懵懵懂懂地睁开了双眼,有点没闹明白自己舒服地贴了半宿的垫子怎么忽然就变得硬梆梆的了。
王也之前就发现这人平日里随时都像狐狸一样眯缝着眼睛,但刚睡醒的时候眼睛一般是睁开的,而且还睁得很大,像是莲叶上映着天光的清亮露水,润着一点迷蒙的水汽。他带着鼻音轻喊了一声:“老王……”
这一声叫得王也一激灵,猛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
诸葛青滚到了床上旁边的位置,倒是不疼,但冷不丁从温暖的怀抱和被窝中被丢了出去、再加上有点没睡醒,第一反应就是委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王也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头都不回地出了房门。
啊……
诸葛青其实有点闹不清全真派的道士是什么要求,但看王也刚才那个避之不及的样子,明显是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的。昨天夜里这么勉强抱着自己安慰,果然还是人太好了点。
又想到昨天天亮前自己撕心裂肺哭的那一场,一时间心乱如麻。
幸好王也很快就回来了,很罕见地没像平时一样念叨着什么早晨阳气生发一定要吃早点还要吃热乎的之类的话,就说拿上东西,今天就离开这里。
上午又在镇上买了点东西,两人就往江边的方向走了。因为有点心虚,诸葛青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敢主动和王也说话,而王也居然也话很少,气氛一度有些诡异。诸葛青闷声跟在王也后面,走着走着却发现王也并没有往码头的方向走,竟是带他走到了镇子旁的一片树林中。
镇旁所生多为红枫,都已经染上了绚烂的浓彩,落了一层白霜,红如丹霞泼洒,在和暖的阳光下甚是好看。
“不急赶路,太阳这么好,坐在外面晒一会儿吧。”
诸葛青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王也自顾自摸出一块布来在树下铺好,边说边把自己噬囊摸出来:“吃点东西,呃……”
诸葛青虽然年纪小,但非常讲究,在他的概念里面这种郊游应该是约上三五好友——能有漂亮的小姐姐同游最好——大家一起品茶吟诗欣赏风景,再吃上三五碟精致的点心,最好再配上一壶酿得润白的桂花米酒。
所以当他看见面前出现一包麻酱烧饼的时候已经觉得事情有点奇怪了,再然后是粉蒸肉、梅干菜扣肉、豆豉排骨、莲子鸡……
看见面茶和咸菜丝酱肘子的时候诸葛青已经有点麻木了,结果这还没完,最后的最后,王也居然这么平平淡淡地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砂锅来,里面煮着雪菜笋丝年糕。
拿出来的时候还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时间香气四溢,就连树上的松鼠都要多看几眼。感觉像是刚从哪家酒楼的后厨端出来的。
诸葛青:“……”
他已经有点想回船上了。
王也却忽然不觉自己在这般美景之中席地而坐开席有什么问题,眨眼间自己给自己夹了一个火烧,又递给诸葛青一只炖得软烂的鸡腿:“没吃早饭饿了吧?快吃,多吃点儿。”
诸葛青没招了,有时候他真的会觉得自家人都是狐狸变的,他真的很爱吃鸡腿。
本来以为昨夜哭得那么惨,自己应该吃不下什么东西,但这么聊着天、慢悠悠地晒着太阳,诸葛青不知不觉中还真的吃下了不少东西,就连那只刚才被他嫌弃的砂锅都大半进了嘴里。
这么被喂了一肚子暖热的肉食,又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晒着,好像身体真的就渐渐放松了下来。那似乎永远走不出的长夜已经过完,于是又生出来了一些继续往前走的力气。
“老王……”
诸葛青忽然轻轻地喊了一声,等王也投来询问的目光时,却又一时不知所言。幸好王也没等到他的下半句,也十分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嗯。”
“以后都没事了。”王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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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6: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王也从红彤彤、不断咕嘟着泡的暖锅中夹出两片毛肚来放到诸葛青面前的碟子里:“刚才下的应该都烫熟了,趁热吃。”
诸葛青说:“哦。”
“……”
过了三峡,这趟旅程就快走到结尾了。虽然诸葛青从未向他提起过继承三昧真火的具体过程,但不用想也知道那必然十分凶险,所以王也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拖着行程,希望能走得慢一些,让诸葛青尽可能地恢复到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后面的把握也能大一点。
这几个月里二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算是彻底玩熟了。有些话说开了之后就不用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彼此都放轻松了一些,倒是有点像是回到他们刚认识时候的状态了。
好歹是在入冬之前走完了嘉陵江这最后一段水路,终于下船后两人都觉得有些筋骨僵硬,王也就说要不来过两手,不动奇门不动灵力,就纯切磋一下拳脚功夫。
风后奇门到底和武侯奇门有些不同,王也比较担心瞎指挥误人子弟,所以一路上其实他和诸葛青还是一起在内景中入定修炼得比较多;算起来认识这段时间,他们还真没有动过手。
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诸葛青听到这个提议之后眼睛都睁开了,一副十分憧憬的样子,想都没想就拉着王也往林中僻静的空地上走。
王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小孩是不是想打我一顿很久了?
最后足足过了好几百招,诸葛青被王也软绵绵的太极劲弄得鬼火乱冒,感觉自己在殴打一团怎么都不吃力的发面团子,急得恨不得对着王也咬上两口。
而王也则一时不察被诸葛青一个顶心肘顶飞出去好几丈远,摔了灰头土脸,还把脚崴了一下。虽然没好意思说,但是自觉有点丢人,也很是郁闷。
一架打完两人都是一肚子火,互相都暂时不想和对方说话了,又都觉得这把怒火烧得腹中饥饿。相顾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地收拾了一通,进城找地方吃饭。
进了蜀地,自然要吃暖锅,还得是很辣的那种。
酒楼中空气中都飘着辛辣呛人的味道,两人沉默地吃了一轮后,王也又往锅子里丢了些东西,等着炭火将热汤再次煮开。
正发着呆,不知道哪来的一阵小风吹过,把王也搁在碗上的筷子吹掉了。他立刻怀疑地去看诸葛青,结果后者叼着一根青菜优雅地嚼,非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看我干什么?”
也对。王也方才也没见诸葛青有什么类似掐诀的动作,知道他与巽字相合,用风的法术无需开阵,但总不能可能施法一点痕迹都没有;于是放心地离开了座位,找店家再去讨一双筷子。
暖锅香是真的香,但确实挺辣的。王也吃到一块非常吸汁的腐皮,觉得舌头有点顶不住,顺手端起旁边的水杯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结果没来得及往下咽,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好辣辣辣辣辣辣辣辣酒酒酒酒酒酒酒——
幕后黑手诸葛青忍了这么久终于原形毕露,放声大笑了起来。
“老王啊老王,不是我说你,你酒量也太差了,练练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也很想说给出家人灌酒是否有点欺负人了,但又思及遇见诸葛青之后自己脑中所想之事确实也不是什么出家人该想的,顿时觉得有苦说不出,口中又烫又辣,指着诸葛青“哎”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诸葛青欣赏着王也被酒辣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只觉得心情非常舒畅,刚才打架的烦躁瞬间一扫而空,终于有心情好好享受一下美食了。
他低头扒拉了一下碟子,发现里面还有两片王也刚刚烫好给他夹来的毛肚,煮得火候刚好,打着卷儿看起来十分脆生,又觉得有点微妙的歉疚——王也还给他夹菜呢,自己好像是闹得有点过分了。
诸葛青把毛肚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啊!!!”
——那毛肚里面卷的居然全是辣椒皮子和花椒,诸葛青这下还嚼得无比用力,不少花椒都被嚼碎了,呛人的辣混合着能让舌头完全失去直觉的麻直冲天灵盖,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就被刺激得眼泪都下来了。
王也奸计得逞,缺德地狂笑不止,又忘了自己刚喝了一口麻辣烈酒,一笑就忍不住开始抽冷气。惹得邻桌的食客纷纷侧目,估计心想这是哪来的外乡人,看着仙风道骨的,怎么其实是两个癫子。
实在太呛了,诸葛青咳得脸都红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实在非常狼狈。一向非常注意形象的诸葛青终于怒了:“王也你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一百多岁都快成仙的人了,怎么还跟我一般见识啊!!!
“彼此彼此。”王也递给诸葛青一杯凉茶,“方才看到外面有卖红糖豆花的,吃不吃?”
“……吃,我要三碗。”
“好嘞。”

无论王也多么有心拖延,这趟旅程也还是有个尽头。
世人总对什么修炼法门、传世秘籍之类的东西保存的地方有一些过于传奇化的想象,话本中这些地方大多要么是灵芝仙草丛生,要么就是道险路深、有凶狠强悍的灵兽守护。
但实际上武侯派选的地方非常朴素,就只是城外山岗上一座小小的草庐而已。
院中有鸡、门口有狗,神机所造的木制驴子勤勤恳恳地拉磨磨着稻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妪静静地坐在院中,像是已经等候诸葛青许久了。
无论如何,这最后一步都只能诸葛青自己去走。
闭关时最怕有人惊扰,王也便在草庐外将风后开了整整三天三夜。等到第三次晚霞淡去、夜幕降临时,王也终于察觉到从草庐传来的灵力波动慢慢衰减了,像是汹涌的海潮终于平静,只剩下脉脉流淌的余波。
他收了阵法推门进去,便见诸葛青静静地盘膝坐在床上,神色安定,听见声音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你……”
诸葛青擦掉嘴角的残血,对着他笑了笑:“老王,还在呢?我没事儿。”
其实已经无需多问,只是看一眼,王也就知道诸葛青肯定是成功了。诸葛青给他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双眼中一片澄明的光彩,竟像是有冰冷的火焰中在其中燃烧着一样。
细看之下王也才发现诸葛青衣服前襟上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他不知道诸葛青这三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但绝对不会轻松——不,那一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煎熬。
但他还是走过来了。
“其实也没有完全成功吧,跟先祖之前达到的境界肯定是不能比的,”诸葛青说着,指尖倏然窜起了一簇透明的冷蓝色火焰,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明明是火,却让人感觉他此时操纵的是一片海浪一样,“不过好在我年轻,这东西……以后慢慢琢磨吧。”
王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奇异的火焰,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刚想要伸手去碰一碰,诸葛青却一下把那一小朵跳跃的火收了起来:“干嘛,烧着你怎么办?”
得,开始跟我扯闲了,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王也自然知道武侯派这传承了千年的绝技绝没有那么简单,但既然诸葛青不主动说,他也就非常识趣地没有追问,见到诸葛青得偿所愿,他就十分开心了。
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王也笑道:“跟我还小气上了!得了,没事就好,走吧。”

深秋时分天黑得很早,等两人收拾停当,拜别了草庐中的婆婆后,外面已经完全看不到天光了。
出人意料的是附近城中却人声鼎沸,长街两旁的商铺都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远处更有一堆人举着橘红色的鱼灯在长街上表演穿行,一时鼓乐齐鸣、鱼龙舞动,竟将头顶上璀璨的皓月星河都比了下去。
问了一下街边卖糕点的小贩,才知道大家是在庆祝当地的什么节日,好像和七夕有点相似。
蜀地的口音王也和诸葛青都有点听不懂,只能一知半解地“嗯嗯”点头,其实谁都没听清这节到底叫什么名字。
王也在小摊上买了份热腾腾的红糖糍粑,用签子扎起一个送到诸葛青嘴边。诸葛青顺口叼了,三下两下咽下去,刚想拉着王也离开,忽然想起此处看见的灯游与家乡兰溪的鱼灯很是相似,便又多问了一句:“我看这鱼灯甚是漂亮,请问这是有什么讲究呢?”
“其实也没得啥子得,”小贩吭哧吭哧地搅和着锅里的红糖,很自然地答道,“就是那个叫什么,哦,鱼水之欢嘛。你们往前头走,到了江边还可以放河灯,在鱼牌牌上写哈心上人的名字,讨个好彩头噻。”
“……”
这么一看,街上游玩的确实大多数都是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
诸葛青沉默了,鱼啊水啊的,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彩头啊!蜀地民风原来这么开放吗?
但是来都来了,不逛一下实在可惜。把诸葛青平安地送到蜀地、三昧真火之事又顺利地解决了,王也感觉自己算是对诸葛栱有了个交代,总而言之,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修行之人大多清苦自律,平日里也会刻意避开这种红尘喧闹,生怕多沾上一点人间烟火,这通天的长阶就要难爬一分。但王也和诸葛青都不属于这种,逛得十分开心,甚至还远远地看了一眼刻鱼牌放河灯的地方;没凑过去看是因为人实在太多了,愣是挤不进去。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诸葛青忽然问:“老王,你不去拿一个鱼牌吗?”
彩灯摇曳,少年人的脸庞被柔和的光映亮,望着人这么一笑,身周火树银花瞬间黯然失色,都不及这么回头一望。
虽然早就不是第一天知道诸葛青长得好看了,但王也还是有片刻的失神,有点刻意地轻咳嗽了一声,因为心虚,所以说话的语气也格外义正辞严:“……又闹我。我这出家人,想这些做什么?”
我知道呀。诸葛青也没说什么,甚至笑了一下——那怎么了?问问又不要钱。
没想到王也居然反问了一句:“光问我了,你怎么不去拿一个,没有心上人?”
“……”诸葛青哽了一下,“有啊,但是,我、我……”
“嗯?!”
“……我不知道他名字,也没办法写吧,总不能给人家编一个。”
在王也忽然变得很复杂的目光中,诸葛青开始为了自己不小心开了这个头而感到十分后悔,只得随口乱编,:“就是你没在八卦村的那两天,我和一个人打了一场,那个,他把我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我就对他一见钟情了,行了吧?”
“啊?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又是何门派?”没想到平素对这种事情都懒洋洋没什么兴趣的王也忽然特别认真,还在没完没了地问,“她应该平安地离开八卦村了吧?”
“……”诸葛青不理王也了,自己加快了脚步径直往前走,只留下了一个拒绝再聊的背影。
片刻之后,他忽然听见王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喧闹纷扰的人群声中仍然清晰得无法错认:“不说这个了。青,你以后愿意跟我回术字门吗?”
诸葛青叼着的糍粑差点掉出来,回过头去:“嗯?!”
“就是,呃……”
看着诸葛青惊讶的表情,王也忽然产生了一种拐卖小孩的罪恶感,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也不能叼回去吃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之前其实也跟你说过,术字门那一堆烂摊子确实有点头疼,不过平素我也不怎么管事的,都是我跟你讲过的我发小在打理。虽然乱吧,但那多少是个落脚的地方。
“对了,而且门内大多都是修习各种术数的修士,各种典籍也多,你想找人切磋也是很方便的。你不是一跟我打就爱起急吗,回去之后有的人陪你练手。
“你家的事情肯定要继续查,但是得从长计议。我不是说要管你去哪儿啊,就是……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
说到最后好像是有点没词儿,王也想了半天,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句:“就快冬天了,北方可以看下雪的。”
听到这里,诸葛青下意识说:“我没见过下雪。”
“早的话,十一月就能看见了。”王也笑了起来,他的眼睛有点像是虎,圆而温润,静静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让人有一种被特别珍视的错觉,“或者你还想去哪儿玩儿,我们一道去,也不着急马上就要回去。”
这到底是一个大决定,王也把话说完也不着急,就等着诸葛青慢慢地想;结果却看见面前的少年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好像都“亮”了起来。
武侯派出事之后王也还没见过诸葛青这副样子,本以为他这就是要答应了,却没想到诸葛青说:“好,你让我想想。”
“哎,你……”
诸葛青飞快地打断了他:“老王!我忽然想自己逛逛,那个,你先回去吧。你不是困了吗?等会儿我回客栈找你去。”
王也在草庐门口没什么都没干静静地守了三天关,现在正是精神的时候:“我没困啊?你要去哪儿?”
“怎么你跟我爹似的,没事啦。”诸葛青摇摇头,“我就随便逛一下,不走远。走啦,等会儿回去见!”
紧接着他就像是一条鱼似的轻盈地转过身,很快就钻入了人群中,看不见踪影了。

诸葛青脚下走得飞快,胸膛中砰砰跳着,像是有一盏暖热明媚的灯揣在心口。他再次折回了整条街上人最多的江边,水面上点点光盏顺流浮动,皆是众人放入的河灯,逐渐汇成了一条明灭的光带,闪烁好似星河倒悬。
环顾四周,大多都是爱侣一起在鱼牌上写下彼此的名字,往来只有他孤身一人,倒是显得有些突兀了。
诸葛青顾不得管,也像其他人一样讨了一个小小的鱼牌,走到了僻静无人处。他指尖微亮,以自己的魂灵为燃料点起了极小一簇三昧真火,极为珍重地下笔,端端正正地烙下了两个并排的名字。
王也,诸葛青。
诸葛青长舒了一口气——这就是他想做的事情了。
其实这些痴缠的感情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王也对他恩重如山,他再怎么喜欢王也,也绝不可能做出厚着脸皮纠缠毁人修行道行的事情。就算是真的跟着王也回到术字门之后,诸葛青想,他也不会真的想要做什么的。
而且诸葛青想如果王也始终没这个意思的话,自己总有一天会放下的。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自己真的一辈子都放不下,那只要不让王也知道就好了。
反正王道长总不会娶妻生子,那这样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诸葛青忽然变得非常心宽——我之前也没喜欢过什么人,也许真的过段时间就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喜欢王也了呢?
只要王也不知道,他就可以一直和王也在一起。
……这就足够了。
诸葛青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他要修习武侯奇门和三昧真火,为全族人报仇雪恨,然后也许……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也许能在以后的某一天重建武侯派。当然了,还要快一点变强,快一点能以对等的身姿和王也站在一起。
道阻且长,未来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为了自己的感情伤春悲秋的余地。
但这个小小的念头好似是冬日里一簇微弱的火苗,那么小的一点热源,却足以带来慰藉。只是想一想,诸葛青忽然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他情不自禁地双手捧起那个刻了名字的小小鱼牌,近乎于虔诚地用嘴唇碰了一下上面的名字,只是一触就分开。
诸葛青猛地清醒了过来,下意识看看四周,像是偷做了坏事的孩子,脸颊猛地烧上了酒醉一般的酡红。

这木牌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上面的字实在显眼,平时揣在身上很难说会不会哪天就大大咧咧地掉出来;所以回去的路上诸葛青特地准备了另外一个噬囊,小心翼翼地将它套好袋子放了起来,打算以后再找个妥善的地方收起来。
他们原定的行程是在城中停留三日。当时三昧真火一事悬而未决,谁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之后要怎么办,现在一切暂时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以后要怎么办了。
王也之前虽然问了,但中间自己跑出去了一段,诸葛青又觉得再郑重其事地答应一次王也的邀请好像有点奇怪,所以就含糊地把这件事情带过去了。
王道长这次来术士大会溜达了一圈,居然带回来了一个武侯派的小孩,实在是他自己也没卜算出来的计划之外。王也每次想到这件事又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所以这两天鸡零狗碎地给诸葛青讲了一堆自己之前的事情。虽然本意是想让诸葛青提前知道一下情况,不至于去了之后感觉太陌生不安,但听上去怎么都有点“丑话说在前头”的意思。
说到别的倒是还好办,但讲到术字门的情况,自然就不得不提之前的一位门长陈金魁。
这件事王也这么多年一直没捞着一个信任的人说一说,虽然后来提起的时候面上淡淡的,但其实都快要憋出内伤来了。诸葛青刚问了个开头,王也就没忍住,倒豆一样把之前陈金魁天上地下地追着他讨要风后奇门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诸葛青是见识过风后奇门那能够随意拨转四盘的神奇能力的,当时确实觉得果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过王也已经这么一把年纪了,好像厉害一点也是应该的,所以虽然羡慕,但其实也没有到会动摇心智的程度。
陈金魁原本也是在修道人中声名显赫的一位大能,最后落了个走火入魔、灵力尽散,原来就是因为风后奇门……诸葛青听着听着,忽然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王也还沉浸在这事终于能和其他人说一说的放松中,下意识问:“以为什么?”
“没有,这事儿我之前也听族中的兄弟讲过,不过陈金魁疯的原因却是传得五花八门的,呃……”
“传的什么?”王也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诸葛青想到之前诸葛升给他讲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八卦,“啧”了一声:“王道长,我劝你还是别好奇了。”
“……”

两人这么舒心地玩了两日,差不多休息够了,便说好了第二天天亮启程北上。正好城中那个寓意略显奔放的鱼什么水什么节也终于到了尾声,最后一日大家闹得格外火热,前几日都规规矩矩地在城中列队游走的鱼灯队开始了群魔乱舞不说,外面居然还放起了烟花,一时间夜空中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下面游人摩肩接踵,诸葛青自然是不愿意凑这个热闹,就在他们所住的客栈里面守着窗户看。等过了一阵,烟花的尘烟散去,明净的天空上点点星子的微光又能被眼睛捕捉到了——黯淡的月亮旁,镇星格外显眼。
诸葛青刚洗完澡换了衣服,之前的东西都没放在身上,便顺口喊外间的王也帮忙,从噬囊里面取一个千里镜过来。
草庐中那位避世而居的婆婆武侯神机用得出神入化,离开之前还送了他们不少自己做的精巧玩意儿,这东西就是其中之一。
“得嘞。”王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放哪儿了?”
诸葛青其实也不记得了,他平时经常把噬囊塞得乱七八糟的,一般要到乱得实在忍无可忍的地步才会彻底收拾一次,就随口道:“忘了,你在里面都找找吧,肯定在呢。”
结果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没有了声音。诸葛青等了等,又喊了两声“老王”也没得到回应,奇怪地走到外面一看,王也竟然不在。
……桌上摆着两个噬囊。
诸葛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一瞬间只觉得如坠冰窟,一阵战栗从尾椎骨一直窜到了头顶。他方才没注意把两个长得一样的噬囊放在了一起,而王也定然是分不清的,为了找东西,他一定都翻过了……
诸葛青颤抖着拿起其中一个向内看去,里面却空空如也,那块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的鱼牌已经不见了。
完了。
诸葛青指尖冰凉,只感到浑身上下的血都向着头顶涌去,几乎产生了一种眩晕的感觉,耳边嗡嗡作响。
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王也看见那个鱼牌了,上面两个人的名字、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他都知道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犹如平地一声炸雷。
诸葛青猛然回过头去,便看到王也站在十步之外的走廊之中,一身与他们初见时如出一辙的道袍。
刚遇见时诸葛青只想着这道士长得还挺英俊的,居然将这朴素到家的道袍都穿得这么好看;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从未觉得这件代表了他身份的衣服有那么地刺眼。
“诸葛青。”
王也站在阴影和烛光的交界处,半张脸隐没在阴郁的影中,诸葛青看不出他此时是什么表情,只听得王也似乎是叹了口气,声音淡淡的,像是水中那个怎么都碰不到的月亮。
“……我们谈谈吧。”

又也许是世事难料。
之后的事情并没有像诸葛青想象的那样发展。就在王也真的说出什么之前,窗外一声尖锐的嘶叫撕破夜空,突兀地打断了两人之间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两人向外看去,城中黑雾弥散、妖气冲天,隔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原本参加庆典的人们惊慌地叫着四处奔逃,眼看就要相互踩踏。诸葛青匆匆掐指一算,算出了原来是城中连着亮了好几日的灯、又是人声鼎沸阳气十足,这才引来了山中的妖兽下山,这么一来,少不了要生啖活人的血肉。
再大的事情也顾不上了,诸葛青没敢再看王也,立刻从窗口跳了出去,眨眼间风绳甩出,把一个马上要扑向孩童的妖兽拎着脖子丢到了池塘里。
城中的修士自然不止他们两人,其他人也多有出手相救。这些妖兽恶灵本来不是太棘手,但问题是城中寻常百姓太多,平日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又有好几处都失了火。
救完这里救那里的,忙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终于歇下来时已是黄昏,王也知道诸葛青肯定是累得够呛,也不好再拉着他说话,回到客栈后就赶紧催他进房间休息一会儿。
紧接着自己回了对面的房间,本来想进内景问点事情,结果王也坐在床上却怎么都沉不下心来,最后迷迷糊糊沉入了梦乡,一觉就睡到了深夜。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王也惊讶地看见诸葛青居然站在自己屋中窗前,安静得几乎像是一只羁留人间的鬼魂。
今晚的月色极明媚,照得少年的身上像是落了一层银亮的霜,王也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不对,诸葛青此时穿戴整齐,手中还拿着收拾好的行囊,显然不是一个半夜醒来应有的样子。
这让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王也顾不得其他,三步两步走到他身后:“青?你干什么?”
诸葛青转过身来,却是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轻声说道:“也没什么。本来想着趁着夜晚悄悄走了,但又觉得实在失礼——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之前你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回去,我想……”诸葛青唇边浮起了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王也瞪大了眼睛:“你……”
这神情中还是过往再熟悉不过的关切,还带了点他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诸葛青心中一阵刺痛,心想果然不出他所料,王道长这么好的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要赶他走,如今武侯派蒙难至此,就算是出于善意,王也肯定也会带着他的。
然而王也刚发现鱼牌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第一反应却骗不了人,诸葛青没办法不去想他的那时候的表情,一丝笑都没有,眼神都是冰冷的。就像那天早上他睡相不好不小心趴到王也怀里了,王也醒来不还是一脸避之不及地躲开了吗?
若是要王也可怜他,那比要他死还难受。
这些话不是那么好说出口,诸葛青缓了缓,才继续说了下去:“我都知道的,你什么也不用说。”
“你又知道什么了?你……”
“什么都别说了。”诸葛青生怕王也再说出什么,虽然已经自己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个千刀万剐,但他觉得自己可能暂时还是接受不了王也当真把他那点心思挑到明面上来说。太难看了,那样的话还不如直接刚才被那下山的妖兽把脸皮啃掉了呢。
他看着王也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是哀求了:“……求你了。”
王也静静地看了诸葛青好一会儿,似乎唇边有千言万语想要吐露,但最后却只是很深、很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
诸葛青点点头:“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天地间山高海阔,自有我容身的地方,就无需王道长操心了。”
“这样的话,那便……如你所愿。”王也似乎是很艰难地说道,“至少等天亮再出发。”
“不了,现在就走。”
离开这种事情拖得越长就越是没有勇气出发,诸葛青心意已决,想着从此就远远地从王也眼前离开,自然一刻都不会耽误,“只是……”
如果此生还有幸能再见面的话,也早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也许十年、百年……诸葛青看着王也的脸庞,初见他以为是第一次用奇门显像的缘故,所以才会对偶然遇见的王也印象那样深;现在想想可能也并非完全如此,这人的眼睛就是有那样的本事,你一旦被他珍视地看过哪怕一眼,就永远忘不掉了
既然如此,那就当给我留个念想吧。
诸葛青这么想着,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踮起脚,趁着夜色晦暗不明,轻轻在王也的嘴角上点了一下。
那一吻比一片落花还要轻,甚至都不能够称之为一个“亲吻”,诸葛青其实根本没尝出什么滋味来。但吻到心上人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混合着苦涩与甘甜的血液同时倒灌入心脏,靠着心口这一点暖热,就有在这霜寒露重的夜晚独自离开的勇气了。
“……冒犯了,对不住。”
“多谢王道长。”在王也复杂的目光中,诸葛青不再留恋,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点一点头,“后会无期。”

走出去时夜色正秾,鱼灯残烬与火烧后的屋梁残骸一起静静躺在地上无人收拾。而城中劫后余生的人们皆已沉入深甜梦乡,此间万籁俱寂,就连鸟雀也早已归巢。
诸葛青一言不发地走着走着,仿佛一旦驻足,便再难抬步。
夜风忽至,他恍然抬起头来,原来是风吹开了遮月的浓云,清辉洒落,短暂地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他忽然涌起万般复杂心绪,想要放声地大哭一场,又只想静静地站在这里,再多看着一会儿月亮。好像这一夜之间就体味到了这世间所有的苦辣酸甜,从此那些沉重的、纠结的,竟都在月色里慢慢松了绑。
诸葛青想,今晚的月色,自己怕是要记上很多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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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修道之人一生何其漫长,多少惊心动魄之事转头就成了过眼云烟。月不常圆、花难久艳,这道理王也自然比谁都懂得。
可是,可是……
王也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十七年前分别那夜少年的样子与如今面前人苍白的睡容渐渐重叠在了一起。诸葛青是真的长大了,模样略微变了一些,但是好像又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唇边……王也自己都觉得惊讶,记忆里那个吻的触感,他竟然还分毫不差地记得。
此时诸葛青在他怀里安静地闭着眼睛,脸上斑驳的血污已经被细细擦拭了干净,看上去就和睡着了也没什么两样,只是脸颊失了血色。王也的目光落在他被自己咬得伤痕累累的下唇上,心头一揪,下意识就想去用手抚平他在睡梦中仍然微微蹙着的眉头。
“王也道长!”
王也怔了一下,被那一声唤得回了神,指尖只在诸葛青眉心轻轻一触,惊蛰似的收回了去。
洞外结界震动,是有人来了。
此处是王也平日里修炼最常去的一处洞府,周围风景清幽、人迹罕至,而洞中天然有一块巨大的玄武岩。这石头十分奇特,手摸上去竟能感觉到其中脉脉涌动的热意,后来王也将它略修边幅,做了一张石床,发现在上面运行周天推转灵力时竟有事半功倍之感。虽然武当纯阳之体其实用不着这种东西,王也纯粹就是觉得坐在上面舒服。
如今来看,这地方在术字门的地盘上,就算王蔼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硬闯这里,又有这十分温养人的玄武石在,是再适合养伤不过的了。
王也对医术只懂些皮毛,把诸葛青从王家带出来后只能先将他身上不断流血的伤口封住,再极为缓慢地给他渡些灵力。如今大夫终于来了,自然是不好再抱着诸葛青了,就只好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回石床上,让他仍旧枕着自己大氅那厚实的毛领。
快步走进来的年轻人一头白发、风尘仆仆,清秀的眉眼间略有倦色,显然是连着赶了一夜的路。王也心中感激,一时也不知所言,只道:“星潼……这回多谢了!”
“哪里的话?”风星潼一边说着,一边从噬囊中掏出了一个木匣子,又流水似的一样样地往外取出了金针和各类丹药,“您跟我说王并死了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是在做梦。爹娘本来都想要亲自登门道谢,但一时走不开,临行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我和我姐要尽全力帮忙。我姐还在路上,我怕耽误了就先赶来了……”
虽然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风星潼在看见诸葛青浑身数不清的鞭痕刀伤、尤其是锁骨下那两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天,怎么伤成这样。”
又想到这恐怕都是在王家被刑讯了两日留下的,顿时怒火攻心,低低地骂了好几声“畜生”。
这些伤王也给他止血换衣服的时候已经看过一次,现在再见又是一阵心疼;但在外人面前不好表露,便只是深深一拱手,声音仍旧是淡淡的,分量却重:“拜托了,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若是要我的命换他,自然也是舍得。”
风星潼摇摇头,想起往事,又微微红了眼圈:“没到那一步呢!我这一身医术都是子仲爷爷教的,当年王并害得爷爷魂飞魄散,与我的杀父仇人无异。如今这位公子替我手刃了仇人,又是王道长的心爱之人,我定当尽力医治。“
“……”
王也其实本来想着自己给诸葛青换点血会不会有用,或者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怕风星潼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自己先提,结果被对方这么一句无比自然的“心爱之人”噎了个倒仰。
还没等说什么,便见风星潼闭上双眼缓缓抬起双手在半空中结印,衣袍无风自动,点点莹白的光点浮动间,竟是唤出了一只通体纯白的精灵。
那只精灵比起王蔼和王并用来害人性命的邪灵要温顺太多了,体型有一头牛那么大,似鹿而无角,又有一个尖尖的嘴筒子,虽然是虚幻的灵体,但仍然能看出遍身的毛发像云朵一样柔软。
它随着操纵者的心意轻盈地跳到了诸葛青所在的石床上,凑近嗅了嗅,紧接着便俯下身去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了莹白色柔和的光中,如同一个新织的茧。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就是在那只精灵靠近之后,诸葛青脸上痛苦的神色就稍稍减轻了一些。
王也曾经见过拘灵遣将在风家人手中的用法,心中稍安,当下定了中宫展开奇门阵法,将当下一盘的吉位拨到了诸葛青所在的方向:“多谢,我在外面替你们护法。”

诸葛青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王也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终于是死了,于是在难过之余又觉得有点淡淡的解脱,想着之前王也来接他的那些事情果然是临死前幻觉——可不是吗,他现在都不觉得身上疼了,可见是已经死透了。
但没想到人死了之后居然还挺舒服的。诸葛青有点迷糊了,他此时枕在王也的腿上,被厚实温暖的皮毛被子包裹在里面,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窝里猫了一冬的狐狸终于等来了春天,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望一望外面,浑身下来都舒服得提不起劲儿来。
上次一别之后他实在是太久没见过王也了,就想反正都是幻觉了,那再沉湎片刻好像也情有可原。
诸葛青于是非常心安理得地又往王也怀里拱了一点,下意识地蹭了蹭,就感到一双手臂将自己搂得更紧了一些,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样,还冷吗?”
这幻觉怎么还挺生动的,居然还能说话?
诸葛青一下愣住了,翻了个身,就看见不只是王也,自己的旁边坐了好几个人,长得完全不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的样子。诸葛青抬头四望,发现自己此时身处一处清幽的洞府之中,而手中正握着什么东西……
诸葛青摊开手掌,看见自己从不离身的玉坠就在掌心,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和此时终于重合在了一起。
………………………………………………………………
王也扶表情呆滞的诸葛青坐起来,给他裹好被子,又拿过一碗水用内力温热了,递到他面前:“喝点儿。躺累了没?坐会儿也好。”
旁边三人已然看呆了。
除了给诸葛青治伤的风星潼,在场的还有晚了半日才赶到的风莎燕,和经历了这几日大起大落已经想把自己发小细细切做臊子的金元元。
方才诸葛青还没醒来的时候王也的表情太难过,谁都不敢先开头问,现在病人终于醒了,金元元感觉自己的好奇心已经快炸了,疯狂地用眼神示意王也:也子,你介绍一下呢?
诸葛青此时千愁百绪交织在一起,又想到自己干的那些荒唐事王也不止全知道了、还真的接了自己回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低低地说:“我身上……”
他撩起袖子,光洁的皮肤上连一道最细微的伤口都没有,就连肩膀上那两个贯穿的血洞都已经愈合了。
“嗯。”王也轻声应他,“已经没事了。这二位是风家的风莎燕和风星潼,方才就是星潼帮你疗的伤。这……”
诸葛青点点头,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立刻便挣扎着要从石床上下来给风家姐弟行礼。
结果刚一动风星潼就差点给他跪了:“别别别别别别公子千万别客气,你好好歇着,不然回去我爹得把我俩当陀螺抽了!!!那个,我们家和王家有血仇,你杀了王并,算是我们风家的大恩人了,我们这点儿算什么呀,能帮到你就是最好的。”
诸葛青愣了一下,低下头,似乎是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还是多谢救命之恩。”
这个表情一闪而过,只有在他身边的王也看见了,心中一动,刚想说什么,话头又被金元元抢了过去。她充满期待地看着诸葛青:“我是金元元,你比也子小吧?那你叫我姐就行……也子跟你提过我吗?”
言下之意就是王也要是敢没提过那她真要切臊子了。好好的全真道士出家人清心寡欲这么多年,突然横空出世了这么一个情深意重的心上人,两人看上去还是旧相识,她这个发小居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想想都要爆炸了。
好在诸葛青立刻点了点头,乖巧道:“元元姐。听过的,之前经常听王道长说起。”
之前,多之前?
风莎燕和弟弟对视了一眼,如今王也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实在是好奇,还是问了:“那公子想必,呃,就是王道长的道侣了?”
“是。”“不是。”
没有一丝丝犹豫,面前两人同一时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在场其他人也都愣住了,王也和诸葛青对视了一眼,一时无言:“……”
诸葛青叹了口气,想要解释一下:“我不……”
但王也想的是反正现在外面都已经传成这样了,诸葛青的身份被人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情;当年武侯派的事情有太多疑点未解,幕后之人尚不知所踪,实在不得不防,大家这么以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以后再想动诸葛青怎么也得掂量一下后果。
又想到即使抛开十七年前的事情不说,眼前诸葛青就刚干了这么大的一个事,心意实在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自己这样也不算是污人清白。于是很干脆地把身边的人往怀里一搂,宣判道:“不是什么不是?是。”
风星潼又问:“那……敢问恩人名讳?”
这个问题就有点难回答了,王也摸不清诸葛青现在的想法,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意思是你要是不想说的话我帮你找个理由;却没想到诸葛青却淡淡地把他推开了,对着风星潼道:“方才一直没有通名,是我失礼了。在下武侯派,诸葛青。”
“……!”
“我还以为武侯派已经,已经……”
时过境迁,再提起旧事,不过是心上强行掩饰的那道疤再痛上一痛而已,诸葛青的神情都没有变一下:“十七年前族中横生变故,只我一人侥幸逃出,是王道长救的我。一条残命残喘至今,也是想替家人求一个真相,然后报仇雪恨罢了。”
王也听着他淡淡的、和记忆里大不相同的语气,转而又想起诸葛青之前为了给自己报仇连命都不要了,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当年……”风莎燕喃喃地说着,“那……这还真是巧了!”
“巧了?”
风莎燕和弟弟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说道:“关于武侯派,父亲曾经给我们讲过一件旧事,是十七年前最后一次术士大会时候之后发生的。“
“……什么?!”
两人皆是点头。
“爹说当年武侯派出事之后,刚习得了拘灵遣将的王并曾经动过歪心思,想要拘个武侯派术士的灵来试一试。王蔼挨不住孙子央求,最后还真派了一队护卫陪同王并去了八卦村,其中有个人是我爹的旧相识,他这才知道了此事。只不过这事到底是有悖人伦,他们做得十分隐秘,生怕走漏了风声。”
诸葛青的呼吸蓦然一滞,攥紧衣摆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没有的没有的!”见诸葛青的表情变了,风星潼赶忙解释道,“他们一行人却是无功而返,而且听说从八卦村回来之后王并在家躲了半年多没有出门,也不知是何缘故。”
王也忽然问:“可知他们是第几日去的?”
“要是我爹没记错的话,是六月廿六那天。”
王也诸葛青对视了一眼:“那就是五日后。”
“对。当时我爹也觉得奇怪,新死之人七日内灵魂不散,修道之人因着灵力强悍的缘故,往往羁留的时间更久,王并他们拘灵遣将的用法又异常霸道,按理说很可能被他们得逞。但不知道为什么,武侯派的诸位前辈的魂却……好像消失了一样。”
诸葛青急又问道:“你说的那位令尊的相识,如今可还在?”
在诸葛青充满期望的眼神中,风星潼缓缓地摇了摇头:“抱歉,那人早几年就故去了,我们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事背后肯定有蹊跷,之前以为武侯派已经没有人了,这事恐怕要变成永远的谜,但如今能把此事说给你听,也算是有交代了。”
王也见他仍是愁眉不展,便说道:“有线索总是好的,等好些了,我们一起去查……现在先别想了,昂?”
风莎燕附和:“是啊。诸葛先生切勿忧思过度,等养好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随时喊我们就行。”
“是我心急了……”诸葛青摇摇头,“无论如何都多谢了!改日我定登门拜谢。”
到底是重伤初愈,那精灵能治得了身上的伤口,但亏空的气血还需得慢慢调养。风星潼见诸葛青说了一会儿话就面有倦色,也没有多留,又叮嘱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
“……大体应当是没事了,但到底是伤了筋脉骨骼,近期还需静养为好。王道长你这个玄武石的床很不错啊,可以多躺躺,然后如果能给他推推气脉也是好的,但是灵力不要多输了。对了,还有也最好不要……”
王也逐一专心地记着,应了一声:“嗯,还最好不要什么?”
“我刚才没看错的话,这山洞后面应该有一个温泉池吧?”
“有,要泡着?”
风星潼又从箱子里面摸出一颗深碧色的药丸来放在旁边,对着诸葛青说:“等下把这药服下去在温泉中泡上两个时辰,让热汤激发药力,之后再动用灵力就无碍了。”
诸葛青自然也想早点恢复,刚要点头,就听见了风星潼的后半句话:“……只不过这药吃完之后你可能会昏昏欲睡,但这两个时辰内又须得保持清醒,不然这药效就全废了。”
……什么玩意?熬鹰呢。
诸葛青其实现在就又困了,听着感觉有点头疼:“那我看看书可以吗?”
“不行的,神思需平稳才是。”
敢情要纯发呆,一点不让动脑子。诸葛青点点头,之前受的刑他自己心里清楚,一身修为算是废了,现在这么快居然恢复成这样,已经是意外之喜,实在没什么理由再挑剔。
刚想说没事困了他拿针扎自己两下就好了,非常爱睡觉的王也就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也太熬人了,有没有其他……”
风星潼突然说:“有。”
“啊?”
“那个,如果实在困的话,行、行那个,周公之礼……也是对这丹药吸收有好处的,所以两位无需担忧影响药效,这不是还有温泉嘛。不是,呃总之区区两个时辰,那个,那个,遵从本心就好……”
王也:“……”
诸葛青:“……”
王也把丹药拿了回来,从诸葛青身边站起身来:“成了,我知道了,多谢!那我送你们……”
“坐那儿吧您,我送他们。”金元元大手一挥把王也赶了回去,看动作,恨不得直接把他一掌扇飞直接扇到温泉里面去。
气氛在风星潼说出“周公之礼”这四个字后忽然变得非常奇怪,让人顿时感觉如坐针毡了起来。风莎燕和风星潼哪里敢多留,当下告辞,脚不沾地地跟着金元元往洞府外面逃,脚步之仓促,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

诸葛青有些恹恹地闭着眼睛趴在温泉池边,身体浸在温暖的池水中,整个人被水面上不断蒸腾而起的白烟熏得有点犯迷糊。风星潼给的那丹药确实神奇,在王家他强行冲开闭元针时浑身的筋脉几乎已经毁了彻底,吃下药后泡了这一会儿,诸葛青竟然已经能够感到身体能运起微弱的灵力来了。
但困也是真的困,在这么舒服的温泉里面无所事事地干熬两个时辰,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似乎是听见了他内心的想法,不远处马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正向着他的方向走来。除了王也不做第二人想。
诸葛青身上没动,心里却已经揪了起来。
王也在温泉池边坐下了:“有胃口吗,要不吃点东西?”
原来刚才离开那一会儿,王道长是去弄饭了。
诸葛青闻到了桂花甜汤的味道,睁眼一看还有明显是刚熬的粥。他已经有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现在身上不那么疼了才开始觉得饿得厉害,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吃,不能吃,现在都这么想睡了,再吃点东西还了得?
“好吧,我搁旁边温着,想吃的时候再说。”王也叹了口气,半晌,又道,“您这……眯着眼睛,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睡着了啊。”
“……没睡。”诸葛青好半天才磨蹭出一句,“没那么不听话,真忍不住了我掐自己。”
“那哪行?!”王也有点急了,把诸葛青搭在池边的手捉了一只过来,握在自己掌中,“过一会儿我就捏你两下。”
现在其他人都不在了,这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结果就是经历了这做梦似的几天之后,诸葛青现在终于不得不面对王也了。他这人平生干什么都潇洒从容、活得相当漂亮,唯独遇到和王也相关的事情时屡屡方寸大乱,此时害怕王也一句话不说晾着他,又怕王也真的说点什么——说什么他听了都难受,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偏生想跑也跑不掉,他的手还被王也抓着,像只被捕兽夹夹住的狐狸,只能徒劳地嘤嘤哀叫着,一点儿办法都想不出,只能闭着眼睛假装在闭目养神了。
王也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诸葛青以为他要沉默地度过这两个时辰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哎”了一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诸葛青咬了一下嘴唇:“这次给王道长添麻烦了,我……“
“你跟我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是,我是想说……我知道你还在介怀错杀王并之事,但风家和王家结仇是因为当年王并为了试他的拘灵遣将杀了王子仲。王老一生悬壶济世,救过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南天门去,最后却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杀他的人要我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没想到自己方才一瞬间的反应还是被王也看出来了,诸葛青一时百感交集:“……”
“不过虽然他该死,但你怎么……怎么当时也不算算呢?”
诸葛青知道他指的是关于他假死的消息,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就听王也继续说道:“这些年我平时有事没事就算你算上一卦,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忙着和王家演戏没顾得上,结果你就……”
“……”诸葛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在哭,几乎带了点自嘲的意味,“因为我算不出来啊……”
这些年诸葛青无数次试过卜算过王也的事情,然而每次出现在面前的火球或大或小,总之都是他不可能打开的大小。所以再怎么想念,也只能从只言片语的传闻中听到一点王也和术字门的消息。
却原来这对他来说有千钧分量的事情在王也看来,原来是这么的轻巧。
王也愣了一下,急忙低头去看,就见诸葛青怔怔地看着自己,眼圈都有点红了,才知道他定是会错了意。术士可占天意卜吉凶,然而越是和自己关联紧密、或者越是在意的事情就越难算出结果,反之,如果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那自然可以三天两头没事就算一算了。
王也倒是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但绝对不愿诸葛青误会,立刻道:“你别多想,你算不出来我的事情,多半是因为我身上风后奇门的缘故,和其他的没有关系。我算你的事情一样也要烧命。
“这件事情上,其实我们没什么两样。”
诸葛青没想到王也会专门和自己解释这个,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王也此时却像是没意识到诸葛青情绪微妙的变化,兀自向下说去:“而且说到风后,我这次假死这档事,其实也和这个有关系。”
“什么……?“八奇技的事情诸葛青知道一些,但十七年前他自己尚有一屁股糟心事自顾不暇,在听王也说起的时候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如今听王也突然提起,一时有些意外。
“很早以前我就意识到有一个人……或者是一股势力,在寻找现今世上八奇技的继承人。一开始我本以为是什么跟这些绝技有渊源的人想要复仇,但这些年我发现可能并非如此,这个人想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想要找到这八个人。”
诸葛青蹙眉:“原来真的有八种?我还以为只是个虚指。那风后奇门在你手里,拘灵遣将在王家,通天箓据说在龙虎山天师府,其余的……还有什么?”
王也道:“这以后空了我慢慢讲给你听。总之根据我的猜想,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想要把所有八奇技的传人凑到一起做一件什么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这个‘齐’字。”
诸葛青了然,王也并未把风后奇门的手段交给过任何人,那么他就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掌握风后的人。只要他死了,这八奇技就不可能再凑齐了,如果王也所猜不错的话,只要他的死讯传出去,那个幕后筹划之人一定会忍不住有反应。
原来竟是为了这个。
只可惜不管这计划多么精妙,都已经被自己毁掉了。为了救自己王也不得不现身,看刚才三人的反应,现在外面关于他俩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假死无论如何也演不下去了。
诸葛青有心要道歉,却又觉得现在自己闯出这么大的祸来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怔怔地把手从王也掌中抽了回来:“那、那人有动静么?还是……”
王也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脸上的表情淡得几乎有点冷漠了。诸葛青被他的神情刺了一下,心下黯然,不敢再说话了。
……然而这一次诸葛青是完全想岔了。
面前的人下水的时候只穿了一件极单薄的里衣,现在被水浸湿,就像是沾了水的窗纸一样透明得什么都遮不住。诸葛青本来肤色就白,此时因为重伤初愈缺少血色,看上去更是像白玉雕琢的一样。除却脑后披散的长发,他身上就只有胸前一点清光流转的碧绿垂在锁骨间,一滴滴地落着水,像是观音手中玉净瓶里竹枝垂下的清甜甘露。
第一眼见的时候王也就知道诸葛青有一副九州四海都罕见的好样貌,如今又长了这十七年,少年的青涩褪去,似新抽的竹,初磨的镜——只是一瞥,王也就觉得胸膛中心如擂鼓,竟是不敢再看第二眼。
“对不起,我……”
“怎么又说上这个了?”
王也叹了口气,仍是把诸葛青缩回去的狐狸爪牵回到手中,一下一下地帮他摁着穴位:“你别多想,我做这事本来也就是想试试,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查王蔼那个老东西。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偏要跟他来演戏?”
“莫非你还在查王家?“
”对,自从王家人会了拘灵遣将之后,一直有风言风语说他们家用这邪术拘禁人的灵魂,也不知道做什么用;我有两位朋友一直在追查此事,闹这出本来也是为了转移王蔼的注意力。结果你杀了王并,这效果反而更好了——王蔼完全无暇管他那些生意,真的被他们找到了线索。”
王也说了这么好些,一则是攒了十七年的话实在可观,二也是看诸葛青刚才困得已经快要不省人事了,现在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半天,他明显精神了很多,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没精打采地趴在池子边了。王也这才放心了一点,刚想再喂他吃点东西,就听诸葛青道:“好,我知道了。
“你们去查吧,不用担心,等过完这两个时辰我就走,已经添了太多麻烦,就不打扰王道长了。”
王也已经在想着先喂桂花圆子汤还是先喂猪肝粥了,冷不防听见诸葛青来这么一句,差点把碗给摔了:“去哪儿?!”
见诸葛青不说话,王也更是着急:“你这才刚好一点……”
“风家公子妙手,我这伤已无大碍了。”诸葛青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王也的眼睛,声音压得平淡,“多谢道长救我。”
王也有点没辙,实在想不明白诸葛青为什么忽然就这样了。足足十七年啊,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就又要走呢?
“留我这儿不行吗?我……”
“用什么身份呢?”诸葛青有点急切地打断了他,一旦破罐破摔起来,有些话反而好说出口了,“现在外面沸沸扬扬地传我是王道长的小情人,这么下去,你名声也不好听。我对道长你的那点心思……我知道没可能,所以当年就想远远地从你身边离开去、再也不提了。你就可以当我是走了、忘了、不在意了,那样多好啊,那样对我们都好。
“结果呢?现在还是全都被你知道了……”
诸葛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露出了一点有点凄凉的笑来:“王也,你行行好,给我留点儿面子吧,别再说下去了。”
不等王也回答,他便退后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垂着头孤零零地站在水中,像是一支快要开败的荷花。
“……诸葛青。”
身边忽然“哗啦”一声巨响,诸葛青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看见王也竟是脱了外袍也跳进了温泉池中,三步并作两步向自己走了过来。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快点跑,然而脚下却像是被钉死了一样一步都不想动,诸葛青呆呆地站着,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王也的声音紧贴在耳边,气息都有点不稳,也不知道温润的王道长怎么忽然气成了这样,实在有点咬牙切齿了:“有些话你现在不想听我可以不说,但刚才那种混账话,以后不许再说了,不然……”
说完之后,还十分意味不明地看了诸葛青一眼。
那眼神带了点威胁的意思,诸葛青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热泉中泡得太久,腰都有点发软。
“今天才醒了多久啊?站都站不稳呢,就说这么多话来气我,真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是吧?
“到时候我绑着你、关着你,你有什么办法?”像是为了印证自己所言不虚,王也的手臂也收得紧了一些,控制在一个刚好不会弄痛、又让诸葛青绝对完全挣不开的力道,“……也不知道害怕。”
诸葛青趴在他肩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服气了:“我连王蔼王并都想杀就杀了,有什么害怕的?”
王也轻轻笑了一声,叹道:“长本事了。”
被他这么一笑,诸葛青觉得心中好多好多已经死灰一样的情绪忽然又燃起了一点小小的火苗,照得心里倏然有了一点亮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也忽然松开了他,紧接着凑近过来,诸葛青只觉得嘴角一软,竟是被王也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
像是也知道自己情难自已的行为有点太不合适,王也亲完之后发出了很懊恼的一声“哎”:“对不住,我……”
诸葛青彻底被他亲傻了。
他想要去看一看王也此时的表情,却又被抱得太紧无法抽身,只能蹭在他耳边,尾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抖:“王也,你、你……干什么,你……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之后的事情,我们都再好好想想,成吗?”王也仍然不放开他,声音低低的,“只是别再走了。”
怀中的人身体先是僵硬得像是只冻僵的狐狸,怎么抱都觉得怪怪的,直到听见这句话,诸葛青才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就像小时候那样把脸颊靠在他肩头——多快啊,王也想着,十七年弹指而过,现在诸葛青已经长得跟自己一样高了。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王也以为诸葛青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轻轻的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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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7: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当初诸葛青要掺和到张楚岚和冯宝宝这个烂摊子里面时,王也是万万不同意的。
往事有些不堪回首,把诸葛青接回来之后王也痛定思痛,觉得此事全赖自己,而且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十七年前诸葛青非要离开的时候没有态度再强硬一点。直接把小孩铺盖一卷打包带回来多好啊,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平白让诸葛青遭了那么大的罪,是自己的错。
所以如今王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在自己身边好好地活着,开心点、自由点。虽然没办法和当年武侯派还在的时候相比,但至少在世界上还能有个家。
好在那天话说开了一点之后,诸葛青终于不闹着要走了,泡完温泉后就乖乖吃了东西睡了一天一夜。王也有点担心王蔼真发疯了搞点什么玉石俱焚的损招,索性就一直和诸葛青窝在家里没出去。
这么踏实地休养了一段时间,诸葛青的脸上终于逐渐有了血色,刚重逢时瘦得几乎有点硌手的下颌现在也恢复了一点熟悉的圆润的弧度。偶尔捧着脸亲一亲的时候那手感也是极好的,怎么摸都觉得摸不够。
所以当张楚岚忽然又传信联系他、说之前的计划终于差不多可以收网的时候,王也是真的不太想管的。但转念一想这要是干成的话就能把王蔼那狗东西的老窝抄了,也算是为了诸葛青出气,立刻就觉得又恢复了一点干劲。
于是就想让金元元陪着诸葛青在城中玩两天,自己去帮忙把王家抄了——这段时间金元元已经完全倒戈,自从知道诸葛青独自在外面漂了十几年、最后还因为自己发小一个没通知到位差点命都没了,就越看他越心疼,甚至激发了一些母爱。
王也本来计划得挺好,结果睡前这个话题刚开了个头,诸葛青就说:“我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能帮你的。”
那怎么能行,多危险啊!王也当然是不同意,刚要有理有据地列出一百零八条理由来,诸葛青的神情忽然就黯淡了下来,像只淋了水扁着耳朵的狐狸一样。
孤身一人就敢硬闯王家、杀了王并、让堂堂一家之主至今想起来都还做噩梦的人就这么张嘴开始胡说八道——也对,我修为低微去了也只能给王道长添乱,那这样的话我还是走吧,要不你现在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的。不用管我,我以后想知道你怎么样了就算一算就行了,那火球再大,命烧得够的话总能打开吧……
停停停停停停,祖宗诶,一起去还不行吗——
王也真有点想把这狐狸的嘴筒子捏起来让他不许再说话了,没招,真的一点儿招都没有。

不过最后倒是确实没一起行动。诸葛青后来才知道王也之前在泡温泉时候和他提到的在追查王家的两位朋友叫冯宝宝和张楚岚,两位都是八奇技的传人,和王也相识也是这个原因——这个以后再谈。
冯宝宝目前已经深入敌后需要有人接应。王也自然放心不下让诸葛青涉险干这种事,但诸葛青又接受不了在家等着。最后各退一步,王也先走一步,诸葛青去找张楚岚会合。
张楚岚相当健谈,和诸葛青坐在面馆里面等上菜的功夫,已经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
“……你看见那边那家酒楼了吧?这都快出城了,荒郊野岭的,哪里会有人来这种地方吃饭?我和宝儿姐在这儿蹲点了半月有余,每天店里的客人都不超过五桌,按理说早该关门大吉了。但这家酒楼硬是开了好几年,你就说奇怪不奇怪?”
术士天生就敏感,诸葛青不用算也能感觉到不远处那家生意冷清的酒楼给人的感觉很不好,楼上一扇扇窗户都紧闭着,像是险恶地藏着獠牙的兽嘴:“要是我猜得没错的话,这酒楼是王蔼的产业吧。”
“正是!我和宝儿姐早就发现王蔼在利用拘灵遣将收集普通人的灵魂,但一直苦于找不到他们到底是在哪里操作这些事情的。如今托你的福,王家被搅得乱作一团,我们可算是确定了这个地方。老王应该已经进去找到宝儿姐了,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把王蔼抓的人都救出来,再把这破地方砸了,嗯,然后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诸葛青皱了皱眉:“王蔼这么大费周章,做这个是为什么?”
张楚岚笑了笑:“你应该也听说过那个传言吧?回看过往一千年,有能者如恒河沙数,而如今却越来越凋零了。有人说是灵脉枯竭、有人说是时运不济,也许再过个几百年,这修仙之路就没落也说不定呢?而拘灵遣将中其中一个功法唤作‘服灵’,能靠吞噬他人灵魂长进自身修为。而且这服灵并不难学,只要有人愿意传授,寻常修士也能习得。”
“……这和同类相食有什么区别?”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可惜人人都知道这有悖人伦,但如今这世道,还是有大把不愿苦修的人上赶着想要啊。”张楚岚摇摇头,“哦对了,如果我的消息没错,今天是王蔼一位大主顾来取货的日子。来都来了,正好抓了看看那是个什么货色。”
怪不得要赶在今天。诸葛青想着,这事若是办成了,确实是一箭三雕的好计策。
不过就算真如张楚岚所言,王家用邪术炼制人灵魂的地方深藏在这酒楼地下,那他们要怎么混进去呢?诸葛青倒不介意硬闯,只是觉得这是否有些过于野蛮了——武侯派的术士真的见不得这个。
正想发问,却被来上菜的店小二打断了。两大海碗冒着白烟的面条和一大堆炸酱菜码流水一样端上来,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整张桌子,都快要放不下了。
热腾腾的炸酱面端上来,自然就暂时不谈正事了。两人各自闷头把面拌了,诸葛青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忽然睁开了眼:“嗯?”
张楚岚以为诸葛青是南方人吃不惯这个口味:“嗐,第一次吃吧?习惯了就好,这家吃着应该是黄酱搁得多,齁咸的,实在不行你要点面汤喝。”
“不是,”诸葛青摇摇头,一边细细品味一边回忆道,“之前在家老王也给我做过……但这个怎么不苦啊?”
张楚岚反应了片刻炸酱面为什么会苦的问题,险些一个倒仰:“……他那是炸酱炸糊了吧!!!!”
“是吗?”诸葛青想了想,“但我觉得还是他做的好吃。”
“……”
实在是令人无话可说,不过想象了一下飘飘欲仙不食人间烟火的武当王道长在家洗手做羹汤的样子,张楚岚还是觉得十分感慨,又回忆起了诸葛青过来和自己一道行动之前王也那比锅底还黑的脸色了。
不是,张楚岚心道邪门——这位兄台的战绩听上去也不是很需要我照顾,真打起来他感觉自己得往诸葛青身后躲,怎么到了王也这儿就变成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呢?
想到这里,张楚岚想起了自己之前无论怎么八卦、王也都始终不肯说他和诸葛青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事情来了,于是顺口提了一句:“对了老青,你知道吗?王家养的那个侏儒前几天死了。”
诸葛青一顿,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之前在王家对自己用刑的那个人,刚夹起来的两粒豌豆掉回了碗里:“怎……么?”
“他那个死法,啧。王蔼下令任何人不得走漏消息,但那死法实在是太惊悚了,还是有人忍不住传了出去——据说那侏儒在王家院子里好端端地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开始大把大把地往下掉头发,一摸脸发现自己竟长起了皱纹,牙齿也掉了。像是明明只过去片刻,时间却在他身上走了好几百年一般。”
“就这样没过多久,他竟然就变成了一个干巴的老头。从壮年到垂老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这谁能不害怕?他就这么惨叫着、哀嚎着,一直到断气的那一刻才消停。”张楚岚语气平静,像只是说一件街头巷尾听见的怪事一样,眼睛却一直看着诸葛青,“……我想这世间少有比这更绝望的死法了。”
没想到诸葛青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这人作恶多端,遭报应横死了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张楚岚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和张楚岚你来我往地试探着,诸葛青余光忽然看见面馆走进来了一个年轻的修士。那修士单手摘下斗笠环视了一圈,紧接着竟然向他和张楚岚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有一头奇异的沙金色头发,相貌极美,笑起来的时候甜美到几乎带了一点邪气。
虽然自从十五岁在王也身上栽了之后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但诸葛青还是很喜欢和女孩子聊天的,见那陌生的姑娘过来,下意识便起身想要说点什么,却没想到对方率先开口,竟是一把阴郁的男声:“诸葛先生,幸会呀。”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诸葛青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绷紧了。他蓦然抬起头,眼前哪还有什么漂亮姑娘,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赫然长着一张已经死于三昧真火下的王并的脸,满脸血泪,犹如地狱返魂的恶鬼。
“……!!!!!!!!!!!!!!!”
诸葛青指尖的三昧真火已经燃了起来,却见那人随意地在脸上一抹,忽然又变成了王蔼那皱纹横生的老脸;随即又是一抹,那张如花似玉的容颜回到了脸上,却与第一面的时候略有不同,虽然仍然是明艳得不可方物,但明显能看出来是个男人的样子了。
而最诡异的是他们这厢数次大变活人,旁边的众多食客竟然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没有异常。
“……”
诸葛青又坐了回去,借着奇门显像看出了此时的样子便是此人的本相,顿时感觉自己刚吃下的面条在胃里纠结成一团——他是真的见了男人容易身上起疹子。
闹到了这份儿上,张楚岚终于出声了:“球儿,有点过分了吧。”
那人在张楚岚身边坐下,对着诸葛青嫣然一笑:“对不起呀,我就想开个玩笑,没想到真吓到你了。”
语气中完全听不出一点儿歉意来。
“这是王震球,是个唱戏的,他是我……呃,我……”一贯伶牙俐齿的张楚岚“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放弃了,“没事儿,总之他会变成王蔼的样子带我们进去。等下我们就是王老爷请去验货的两位贵客,很稳的,信我。”
“嗯。”王震球随口应着话,眼睛却一直饶有兴趣地盯着诸葛青身上那十七八个护身的符咒看,“这位就是王道长的道侣了吧?怪不得他对你这么情深意重的,今天见了真人,倒也觉得不奇怪了。”
张楚岚想你这不是知道吗,非得惹他干嘛,转眼一看自己面前的面碗已不翼而飞:“……你他娘的吃我的面干嘛?”
王震球“啊”了一声,吸溜了一根面条:“我以为给我点的呢。”
诸葛青:“……”

王震球此人虽然看着不靠谱的样子,但确实有两把刷子。吃完面之后他施施然地站起来,眨眼间衣着、身形乃至灵力气息全都变成了王蔼的样子。诸葛青凝神去看,发现王震球这伪装自己若是不开奇门显像,已经完全看不出破绽了。
有了这张皮,办事自然就方便了不少。王蔼老爷子亲自发话这是远道而来看货的贵客,自然无人敢质疑张楚岚和诸葛青的身份。三人随此处看守的王家人一路上到二楼最大的包厢,里面果然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机关密道,越往下走,险恶不祥的气息就越浓重,空气中似乎都带着隐约的腥味。
此时张楚岚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此次下去披着其他人的皮,自然是不好交流的,那到了下面之后出现了什么突发情况,怕是只能靠演技随机应变了……
“如何?”
结果一个念头还没想完,张楚岚听见了诸葛青的声音——不,诸葛青完全没有张嘴,那声音完全就是从他脑海中响起的。他不着边际地和身旁的王震球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就看见诸葛青微微勾起了一点嘴角,两人的意识中都响起了他的声音:“别慌,我暂时把你们拉入了我的内景中,在其中我们说话就不怕被发现了。武侯派归元阵,见笑了。”
张楚岚再一次对术士叹为观止:“厉害!”
但是很快诸葛青就后悔了,干嘛非得让这俩人能说话呀,大家都闭着嘴安安静静地干活儿然后早点回家不好吗?
往地下走的路甚是漫长,张楚岚也就算了,王震球自从进了归元阵之后就开闸一样开始八卦他和王也到底怎么回事——眼前看着王蔼的老脸面部表情,脑中听着王震球的魔音入耳,整个过程开始变得非常诡异,诸葛青感觉有一个王蔼一直在好奇他和王也之间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
你们怎么认识的呀在哪里认识的呀认识王也的时候你应该还很小吧你这么厉害的怎么就看上这个木头了呢道士真这么好吗下次我也去找一个玩玩对了王道长活儿好不好啊我听外面都传你们术士都经常双修的是真的吗……
说实话诸葛青也说不清自己和王也算是什么关系。论亲密程度,其实和自己十五岁那会儿和王也一起入蜀那段时间也差不多,只是偶尔亲一下抱一下牵牵手之类的……王也具体怎么想的,诸葛青其实心里很没底。
但是此时他实在被王震球问得烦了,想到王也已经在别人面前承认道侣了,那好像也就无所谓了,于是破罐破摔地说:“我是王也的童养媳十五岁我爹就让我跟他成亲了行了吧!”
“……?!”
王震球倒吸了一口冷气,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这种火热的表情出现在王蔼那堆满褶子的阴郁老年脸上格外违和,诸葛青感觉自己未来一个月的噩梦都很有可能梦到这个场景。
“……”诸葛青更后悔了,他已经不敢想今天过后外面的流言要传成什么样子了。
终于暂时满足了王震球的好奇心,这条漫长的下行阶梯也终于走到了头。走出密道的瞬间三人皆是一震——王家这冷冷清清的酒楼地下,居然藏着这样一座……人间地狱。
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这也还是太过惨烈了些。
粗略估计这地宫中负责制灵和押送的工人有超过七十人,几乎都是修士,修为还都不低;另有一些低等的精怪被锁链拴着下肢,缓慢地在各个炉子之间搬运着重物。
整座地宫都有严密的阵法与外界隔绝,暗处的哀鸿遍野、血腥冲天居然一丁点儿都传不到地面上去,那些来酒楼的食客大概也无人知道自己脚下早已经是血流成河。
带路的王家人看上去已经被安排在这里管事很久了,早已习惯了王蔼时不时会带人过来参观一下,对着张楚岚和诸葛青介绍的态度极为殷切谄媚:这边走就是炼制灵团的炉子……对,对,哎呀那边就别过去了,关着好些人,再吵了您的耳朵……
对是的是的,送给各位老爷们服的灵都是我们新鲜制的,人都是当天宰杀的,绝不会随便抓什么孤魂野鬼糊弄您的!
少女和孩童的灵魂对修炼最是有进益,或者您有什么特殊需求和喜好,我们都能想办法办……
语气平淡得就好像只是在谈论一群牲口的死活一样。
被王家人带着在地堡中转了一圈,三人已经完全看懂了王蔼弄出的这套东西,大家的想法难得统一——只杀一个王并还是太便宜他们了,王家做出这种事情来,死多少遍都不够。
不过就算再怎么觉得愤怒,也不好直接现在就动手。眼前这些王家人早杀晚杀都差别不大,但如今这里的幸存者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救出来才行。
这么转悠了一阵熟悉了地形,披着王蔼皮的王震球便借口和贵客还有事情要聊,示意下人引他们去个安静的地方叙话。本来只是随口一诈,没想到运气不错,那引路的王家人直接带路去了王蔼预备与那位“大主顾”会面的密室。
进去之后诸葛青才发现那些所谓的“货”居然也堆放在密室之中,无数个黑沉沉的匣子码在墙边,像是一具巨大的棺木,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室内终于只剩了他们三个人,暂时安全,但怕隔墙有耳,三人只在表面上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其余的仍在诸葛青的内景中交流。
张楚岚道:“和之前我和宝儿姐猜想的差不多,王家人抓普通人关到这里杀害,再用拘灵遣将拘禁他们的灵魂不让投胎,紧接着投到这炉子中炼制,最后再分装成一个个灵团。我只是没想到王家居然这么大胆包天,弄来这么多人,这事儿没有和官场勾结我是不信的,啧,三哥四哥那边可有的查了。”
“后面你们要怎么搞就跟我没关系了,”王震球耸了耸肩,“不过他们弄出来这灵团倒是稀奇,居然能存放这么久?”
“……他们用的是柳木。”
诸葛青小心地取下了其中一只匣子,端详了片刻:“柳树招阴,可保其中的魂灵几日不散,我估计王家就是用这段时间把生人所炼的灵团送到那些买主手中的。”
“怪不得。”张楚岚喃喃道,“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呢?这么多,得是上百人的命吧……“
另外两人皆是沉默,一时间不知所言。
这桩天大的罪行像是绳索两端,现在王家这一头查清楚了,他们却仍然对眼前这批货的买家一无所知。
之前听领他们进来的王家人介绍,这东西虽然买家不少,但服灵提升修为这种事情到底不光彩,大家也往往做得隐秘低调,若是被族中其他人知道难免影响声誉,只敢少量多次地从王家这里拿货,绝不可能一次要这么大的量。
是有人在中间倒手,还是……莫非真有什么门派已经胆大到敢聚众服灵的地步了?
也只有等到见到那位买主的面才能知道了。
诸葛青正琢磨着,忽听王震球在内景中道:“楚岚,来,我有个事情跟你说。”
而张楚岚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诸葛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蔼那张褶子层叠的老脸上表情忽然生动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非常“王震球”的笑容,甚至还把一根手指竖到唇前“嘘”了一声:“放心吧青,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我们好久没见了,想跟他说点悄悄话,你要是实在想听的话……”
诸葛青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们说吧,我不听。”
这两人到底是只有一面之缘,倒不是说诸葛青有多自信了解他们的人品,但他们此时还在归元阵中,那无论如何也翻不出花儿来。更何况诸葛青对王也有绝对的信任——都放心让自己跟着这二位一起来了,内部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边王震球和张楚岚凑到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听语气有点不好,像是要吵起来了。诸葛青没管他们,径直走到了那一墙柳木匣子前。
这里面的都是有亲人有爱人的普通人,在凡尘俗世中被人爱着、惦记着,却一朝蒙难,命如草芥,成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修仙者青云梯上一块死不瞑目的垫脚石。
也许他们的家人这辈子都无法知道真相了吧……
这么出神了地看了好一会儿,诸葛青像是忽然被触及到了什么伤心之事一般,眼神渐渐黯然了下来。
风星潼说当年王家用拘灵遣将都没在八卦村找到诸葛家亡者的灵魂,那你们又去哪儿了呢?
爹娘、大萌阿观阿升……你们有好好投胎转世的么?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就连一个梦都没给我托过……

“……冯宝宝?”
王道长修为了得,但溜门撬锁的功夫确实是略显生疏,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把牢门上那个非常朴素的铜锁弄开。就在他出声轻唤的同时,一片漆黑中忽然亮起了一双黑亮的眼睛,王也顿时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却险些差点踩到一个人的手。
“抱歉抱歉对不住您……”
王也压低了声音连声说着对不起,赶紧掐了个诀在掌心托起一点火光来。这么一看可不得了——原来刚才自己差点踩到的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断手。再抬眼一看,偌大牢房中挤挤挨挨的,全是新死的尸体。
而冯宝宝就这么被尸体挤在中间,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就好像只是睡了个过于拥挤的大通铺似的。
王也看得牙酸,伸手想要拉她起来:“你,你这……不觉得瘆得慌吗?”
“没得事。”冯宝宝摇摇头,她身边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脑袋歪歪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却已经没有气息了,“这娃儿天亮之前还在跟我说话,刚走掉没多久。她是我的好朋友,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冯宝宝轻轻把那个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女孩的身体挪了下去,让她安稳地在地上躺好,自己才站起了身:“牛鼻子,你们好慢。”
“已经是最快赶来了,”王也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不远处那个日夜不息被鬼火烧得沸腾的炼魂炉,“还来得及吗?其他的看守我都已经放倒了,但这些人……还能不能救?”
人的肉身上若是有致命伤,那即使把魂魄强行困在身体里也多半活不下去,尤其王家抓来炼制的又都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但王家人大概也觉得处理血淋淋的尸体不太方便,又开始琢磨什么直接能让人魂灵离体的法子。
王也刚进来就注意到这一间牢房中的人尸体上都没有致命伤,而且刚刚死去不足半个时辰,应该就是王蔼用来试手的结果了。
这些新死的魂魄刚离开肉身极短的时间,若是能及时回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冯宝宝点了点头:“要等。
“等会儿我去砸碎炉子,把这些人的魂吸回来。不过炉子碎了之后魂散得太快了,我来不得及救所有人,到时候你得用一哈你那个定住东西的法术了。”
乱金柝。王也心领神会:“成,等张楚岚那边得手了,我们就动手。”
“要得。”冯宝宝比了个大拇指,又问,“对喽,你相好怎么没跟你来,莫不是跟着张楚岚一道去了?”
“……对,”王也被噎了一声,“你等下,我去找一下他,正好看看他们碧莲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术士的内景千变万化,其中诸多玄妙都不为外人道也。武侯派的归元阵若是给寻常不通术数的修士来用,起到的顶多就是一个能在内景中交流的作用,必须彼此之间还不能离得太远。但如果是两位术士同在阵中,那能做的事情可就很多了。
王也进入自己的内景中,俯身拾起了诸葛青在临行布阵时给他留下的那截丝线。这线的另一端隐入了茫茫大雾之中,像是牵着一只看不见的纸鸢。
王也收拢五指握紧丝线,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内景中不辨南北东西,身随心念而动,两人明明身处两地,在迈出这一步之后,诸葛青虚幻的身影却直接出现在了王也眼前,就好像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了彼此身边一样。
这次重逢之后他们几乎是同吃同住形影不离,王也和诸葛青还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现在再见,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连王也自己都觉得奇怪,之前十七年自己都不觉得什么,心里就想着只要诸葛青过得好那就什么都好,哪怕漫漫百年终生都不复相见也并非无法忍受。但现在只不过分开了不到三日,心中的想念怎么就烧得这么火急火燎了?
“老王?”诸葛青见到他也愣了一下,“你怎么……”
“怎么了?”王也伸手轻抚着面前人的脸庞,内景中能传递的触感微乎其微,诸葛青就感觉自己的眼角被猫尾巴轻轻地扫了一下似的,“……怎么忽然难过上了?”
诸葛青没想到王也一眼就看出来了,心中顿时一酸:“没,也没什么事。”
但王也知道他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像是点了一盏油灯在心里烧,一句话不说,耗的全是自己,心里想的十成能有一成说出来就不错了。
不过此时还有正事要办,又是在别人地盘上人多眼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好时候。王也就点了点头:“嗯,那回家再说。”
“你忽然找过来是出什么事了吗?冯宝宝那边怎么样了?”
王也便三言两语把那边的情况讲了。本来以为能放出目前在地堡中关押着的活人已经万幸,现在居然还有机会能再挽救几十条人命,就算是希望不大,但也总该试一试:“……总之大概就是这个情况。把人的灵魂揉回肉身里面是个细致活儿,揉少了揉错了都不行;我们怕到时候有王家人过来打扰,所以现在还没有动手。”
不用他说完,诸葛青已是心领神会:“没问题。我们等会儿先控制住那个买主,然后造出声势,把这地堡内其他看守的王家修士吸引到此处牵制住,你和冯宝宝再动手。”
“好。”
“那你……回去吧。”
“嗯。”王也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心中的担忧,低声说:“千万注意安全,等会儿见。”
说罢,也不等诸葛青反应,王也就飞快地双手捧着诸葛青的脸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动作之仓促,很令人怀疑门牙是不是已经磕到了自己的嘴唇。亲完之后王道长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一句话没说,很快就在内景中跑没影儿了
“……”
诸葛青表情空白地转过头看去,旁边刚才还聊得非常火热的二位现在话也不说了架也不吵了,一副叹为观止的表情。
张楚岚咳嗽了两声,“那个,老王知道我俩也在归元阵里面吧?”
王震球:“他上哪儿知道去?不是我说,老王……”
“……嘘。”
诸葛青睁开了眼睛,在内景中低声道:“别说话,有人来了。”
几乎就在诸葛青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外传来了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间隔的时间都一模一样,离他们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近。此人能在地堡中穿行无阻,又在此时正好来到了这间密室,身份不做第二人想。
三人对视了一眼——王家这桩罪行滔天的生意背后,最大的买主终于要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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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7: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回去和冯宝宝一起等了大概两柱香的工夫,王也就感到内景之中诸葛青在丝线另一端扯了一扯,像是狐狸爪勾着人的袖子晃了晃似的。与此同时牢房外惊声四起,各种守卫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涌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便知道诸葛青那边动手了。
王也在心中定了中宫,正想看看冯宝宝到底要怎么打碎这个炼魂炉,紧接着就看她远远地比了个手势,浑身一点灵力波动的动静都没有,只是淡淡地掏出了一把挖土用的铁锹。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堪比百鬼夜行,整体过程比较惊悚,如果传出去的话可以预见能在未来三百年里的鬼怪话本中占据一席之地,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直到最后一个人的魂魄也被冯宝宝塞回了肉身中,王也才终于解开了乱金柝对时间的控制,刹那间扭曲的时空被拨回原样,灵魂归位,黑暗中睁开了一双双茫然的眼睛。
除了少数几个身体比较虚弱的老人家,其他人几乎都醒了过来,呆呆地看看彼此,只觉得这死而复生的过程就如同大梦一场,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活在人间。
王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上次这么累的时候还是被陈金魁上天入地追的那回,有种想就地躺下睡一觉的冲动。
冯宝宝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谢喽,牛鼻子。”
“没事儿,就是好久不动了。”王也摆摆手,忽然脸色一变,“你听见了没有?”
远处震响雷动,即使不专门去探查也能感到灵力涌动汹涌如海潮;片刻之后,他们的脚下甚至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这东西王也熟悉,应该是诸葛青开阵后用了什么坤字的法术,八成是土河车。
只是打几个王家修士而已,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王也恐生变故,立刻开了八门搬运将牢房中的人转移到了地面上去,拉着冯宝宝就往另外三人的方向赶。如今风后奇门局中的方位完全受他的控制,并不被八门方位所限,自然来得随心所欲,没用多久就来到了方才三人等待的密室。
然而刚从门中钻出来王也就傻眼了——方才密不透风的密室现在连墙都被轰塌了,甚至连王家看守地堡的修士都没看见几个,眼前土河车和雪亮的电光交错,远远还有隐约的戏腔吟唱,战况正是激烈。
而和他们交手的“人”每个都梳着怪异的双发髻,脸上抹着两团鲜艳的胭脂,面无表情,就连被打时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最可怕的是这些人长得居然一模一样,足足有上百个。
看得人头皮都要发麻了。
王也开门的地方刚好在诸葛青身边,踩在坤位,便随手推了一个土河车;那些东西顿时东倒西歪被顶得飞出去好远,眼前总算清净了一些,起码有个能站人的地方了。
他拉着诸葛青后退了几步,走到相对宽敞的地方:“青,什么东西啊?”
“这是,一些……偃偶。”
王也看了看这些东西的长相,可能因为数量太多了,感觉完全看不出一丝美感,只觉得非常诡异,顿时觉得一阵恶寒:“王蔼那狗东西还有这爱好呢?”
诸葛青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不是王蔼的,嗯,此事……说来话长。”

一炷香之前。
之前张楚岚介绍说王震球是唱戏的,诸葛青本来还没怎么在意,现在看这人披着王蔼的皮在人前演起来,才觉得此人确实是有点东西。
此时他在密室的太师椅上稳稳坐着,看着那来取货的人查验柳木匣子中的灵团,嘴角下垂,眉间似乎永远带着一点抹不去的阴郁,倒是把王家家主从神态到姿势都学了个十分像。
因为实在有点太像了,搞得诸葛青都有点难受了。
那买家进门之前,他和张楚岚都已经被王震球改换成了王家随从的模样,一声不吭地站在王蔼身边,权当人形的摆件。听说这次买主会亲至,诸葛青早对这人的样子有了很多想象,然而见了真人,却发现和之前的想象全然不同——那买主是个看上去颇为年轻的女人,眼睛极大,苍白的脸上化着极为浓重的妆容;然而即使是这样,这张脸仍然无法让人记住,不管盯着看了多久,再挪开视线时就会马上忘记。
更奇怪的是诸葛青总觉得这人像是戴着张面具似的,然而她说话时五官的动作又非常生动,声音也没有任何异常,确确实实是真人的脸。
……真是诡异非常。
就只能见招拆招。幸好那女人似乎并不健谈,只是一味沉默地查验着货物,不然要是真聊起之前和王蔼交易的细节,还真害怕露馅儿。
直到看到她拿出了噬囊,王震球才终于出声了:“噬囊之中不能承放活物,这好东西大家服的不就是那一口热乎气?”
说着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张楚岚,后者立马机灵地站出来:“就是说呢!没事,我这就叫人帮您把东西搬出去!”
那女人却摇摇头:“我当然知道。不用麻烦,我家主人就在酒楼外等我,就只用噬囊装这片刻。”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真正的买主还在外面。
王震球笑了笑,挥挥手:“那没问题。”
很快那码了整整一面墙的木匣就都被女人收入了自己的噬囊中,她转身就要离开。张楚岚嘴上说着要送客,实则掌心一道阳雷电射而出,直冲着她毫无防备的后背袭去。
这一招只是试探,自然没指望靠这个就将那人擒住;然而紧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却发生了,那女子竟然避也不避开,任由那一道雪亮的电光落在了身上,纤细的身体瞬间被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
然而她身体裂开的时候却不见血肉横飞,三人赶紧凑过去看,才发现她体内并无肌骨经络,只有一副极为精密的机械。原来这与他们说了好半天话的客人,居然是一个制作巧夺天工的偃偶。
皮肤毛发都栩栩如生,说话更是与常人无异——诸葛青的眉毛都快要拧到一起去了,这东西和武侯神机这么像,但哪怕是那位隐居在蜀中的婆婆也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东西来。
张楚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莫非是传说中的神……”
结果一句话刚说了个开头,就被密室中突然响起的骨碌碌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目光缓缓向声源转了过去,发现那桂圆一样的噬囊居然亮起了光,自己凭空滚动了起来。
诸葛青心道不妙:“坏了,别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噬囊大概和这只偃偶之间有什么机关,无数个和刚才被劈成两半的偃偶一模一样的偃偶源源不断地从里面弹射而出,几乎就是眨眼间,足足有上百个偃偶表情呆滞地站在他们面前,整整齐齐,一眼都望不到头。

王也感觉自己有可能是年纪到了,一看见这种苦力活儿就想叹气——虽然他像诸葛青这么大的时候也未必勤快过就是了:“这好些东西,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能打是能打,要收拾这些东西无非就是花点时间,但拖得时间久了一时恐生变故,万一真正的王蔼那边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再派人过来那就有点不妙了。王也本来就是来帮忙的,实在是不想让诸葛青和王家有任何牵扯,一时间有些烦躁。
“老王。”
一抬头,诸葛青却是凑了过来,忽然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澄蓝的眼中像是含着刚出鞘的剑光:“你敢不敢陪我一试?”
张楚岚问:“你俩要干……球儿你干啥?”
话没说完就被王震球拖到了一边,后者笑了笑,叹了口气:“哎,别打扰人家,你看着吧。”
就看见诸葛青趴在王也耳边叽叽咕咕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王也时不时点一下头,又跟他说上两句。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咬了一会儿耳朵,最后王也点点头说:“行。”
话音刚落,风后奇门已经在两人脚下展开,像是罗盘一般缓缓转动着,将兑位拨转到了诸葛青脚下。王也看了一眼面前堆山码海的偃偶,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唉……你小心。”
诸葛青笑了一下,头也不回:“老王,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相识多年,张楚岚其实没少见过王也和别人动手,但与另一人联手却绝对是第一次,很难不感到新奇;再加上刚才劈了半天实在是有些累了——无他,只因为这些偃偶的外壳都是木头做的,用雷法实在是有些费力。
现在有人愿意代劳自然高兴,便顺了王震球的意思,退到一旁观战。
本以为王也要用乱金柝定住这些东西,却没想到就在诸葛青踏入阵中的那一刻起,风后局中凭空出现了好几道黑洞洞的“门”。
张楚岚认得那是八门搬运的手法,只不过在风后局中并不是受方位的影响,而是顺着王也的想法想在哪儿开就在哪儿开。便见诸葛青就这么看也不看地钻了进去,眨眼间,另一道门在偃偶最密集的地方打开,诸葛青从中探出半个身子,指间缠绵的金色丝线瞬间电射而出,缠住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偃偶。
那丝线极细,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而锋锐的光,看似柔软无骨,然而却生生勒掉了最近的一只偃偶的胳膊,应该是某种极为柔韧的金属所制成的。
一击得手后,诸葛青却没有恋战,他似乎也意不在此,很快就回身钻入了无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门中;又是一眨眼,他再次出现在了战局的另一个方位上,金线再次甩出,缠住了更多的偃偶。
和身侧的门磨合了几次之后,诸葛青在阵中穿梭的动作越来越快,身形几乎出现了残影,像是一只轻盈而又锋锐的蛾。而总是出现在他身后半步的门也没有一次接空,在百余个偃偶的混乱战局之中流转挪移竟无一丝停滞,就像是完全随着诸葛青的心意而动一般。
让人几乎要记不起,其实这阵中布局的另有其人。
穿景门、过惊门、掠死门——很快,放眼望去阵中满眼都是微微颤动的金色,如同在这些偃偶之上张开了一张细密的网。张楚岚虽不懂奇门,但隐隐能看出这金线之间彼此勾连缠绕的方向似乎大有讲究。
靠着这八门挪转,诸葛青竟然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在这些偃偶之中布下了一个十分精妙的阵法。而整个过程中,王也和诸葛青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王震球“啧”了一声,看出了其中几分玄妙,眼中的兴味更浓。
王也这种搞法要是换成其他人,哪怕是修为再高,也绝无可能配合得如此丝滑默契;然而诸葛青在他阵中却是如鱼得水,熟悉得像是回家了一样。
不愧是两位当今绝顶的术士啊……
当最后一根丝线缠上一只偃偶的身体,诸葛青忽然停了下来,隔着沸反盈天的战局回头看了一眼王也。两人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同时在阵中掐诀:
“震字——”
“震字——”
二人一齐出声,刹那间,随着“轰隆”一声惊雷炸响,雷霆电光顺着在阵中布下的金线疯狂窜涌,瞬间传遍眼前这百余只偃偶的身体。雪亮的电光和金线纠缠在一起,霎时映得昏暗的地堡中一片耀眼的惨白。
片刻之后雪光消散,烟尘渐渐散尽,场中百余个偃偶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齐刷刷地呆站在原地。一、二、三,数到三时,第一个偃偶“扑通”一下倒了下去。这一下就像是开了闸似的,刚才还缠得大家焦头烂额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再一看,已变成满地残肢废料。
而诸葛青就静静地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衣不染尘,身姿翩然若仙。王也这么出神地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是挪不开眼。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忽然觉得心口热了起来,像是倒涌入了一口温烫的血:“青,你……”
“嗯?”
诸葛青一回头,却发现王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他还以为是打架的时候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下意识摸了一下:“你看我干什么?”
“我……没什么……”
王也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看着诸葛青意气风发的样子,满脑子想的都是十七年前自己没看到的诸葛青的那场比赛,竟是有些呆了:“就……看看。
“我想多看看你。”
……
就只剩下一些漏网之鱼。之前王也和冯宝宝已经把地堡中关着的人都用八门搬运挪了出去,刚上地面就被张楚岚喊来的帮手救走,现在偌大的地堡中只剩下了王家的修士和那些诡异的人偶,最后清起场来自然不用留手。等四人都收手的时候半个地堡已经被轰塌了,各种偃偶的残肢断臂满地都是,一脚下去不留神就能踢飞好几个挂着金属管和齿轮的人头。
本来还要上去追一下这偃偶的主人,然而带人过来查抄酒楼的徐家兄弟在周围查探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估计是察觉到自己放出的偃偶出了问题,自己先逃之夭夭了。
也只好从长计议。
几人恶战一场,各自分头找地方坐着休息,竟没人注意到就在这一地废墟之中,阴影下有一个偃偶缓缓地从同伴的残骸中“站”了起来。一阵诡异的血红色光亮闪过,那些零件竟然从它身上层层剥落,无声地露出了活人的头发与皮肤。
当时地堡中光线十分昏暗,王也和诸葛青正好又坐在比较暗的一个角落中,看起来挨得很近、但好像又哪里都没有碰到,一股子要亲不亲、要靠近不靠近的样子。
这场景实在是十分有趣,张楚岚之前还没怎么见过这两人一起出现,难免觉得好奇,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而还没看到后续,他却忽然发现诸葛青身后的影子好像活了过来,渐渐露出了一个人形。
张楚岚一惊,惊呼脱口而出:“老青,你身后……!!!!!!!!!!!!!!”
但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就在被人注意到的瞬间,在暗处藏身于偃偶中的人终于露出了真容。他身材异常高大,身旁凭空漂浮着一只巨大的红色兽头,只见那兽头张开了血盆大口,“嗷呜”一声,直接从身后对着诸葛青的身体一口咬了下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王也风后阵中的八门也悄无声息地挪转到了他们身后,想要截住来人的去路。然而就在兽头触及到伤门的时候,周遭的空气突然跟着扭曲了一瞬,竟然在半空中凝出了海浪般近乎实质的波纹。
伤门坍闭,随着方位转移轮转到了王震球和张楚岚中间,两人早已蓄势待发,准备给里面的不管什么东西一顿狂轰滥炸。然而待门打开时,内里却只见空空落落,只飘荡出一阵赭红色的烟雾,王震球吹了口气,便散了。
那诡异的人影和他操控的兽头,还有被像个狐狸团儿一样一口吞下去的诸葛青,全都不见了踪影。
“……你大爷的!!!!!!!!!!!!!!!!”

三日之后。
“老王,老王啊……你别着急啊,我青哥那么厉害,未必就会出什么事呢?你……”
张楚岚现在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大意了,真的大意了,谁能想到他们在王蔼那地堡中遇到的东西这么诡异,一开始的买家其实是偃偶假扮的人也就算了,结果上百个一模一样的偃偶中怎么竟然还藏着一个货真价实的人呢?
果真是世间险恶,兵不厌诈。
但事已至此多说这些也用处甚微,出事之后王也看上去倒仍然是淡淡的,表情非常冷静,但他越是这个样子张楚岚就越心惊肉跳觉得要出事。确认真的找不到那个带着兽头的人之后王也进了几次内景,出来的时候都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看来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最后王也只是说:“劳驾,我找个安静的地方,你和冯宝宝能帮我护法吗?”
当天晚上王道长也不知道干了什么,无声无息地在静室中待了一个时辰,再出门的时候他一边很不讲究地拿一张看起来皱皱巴巴的手巾擦着脸上的血,一边招呼张楚岚和冯宝宝走。一晚上也算是没白干,好歹算出了诸葛青此时已经被带到了秦岭山中,看卦象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幸好幸好,张楚岚觉得要是真卜算出来诸葛青有点什么三长两短的话,王也真的是要发疯了。
两日的时间,三人已经到了秦岭山脉外围的森林之中。饶是这途中张楚岚已经劝了一路,王也的面色仍然阴沉得吓人。狐狸有多撒手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早些时日他不就是有一小段时间没顾得上算,诸葛青就把自己折腾成了那副样子,现在想来还觉得后怕。十七年前更是别说……
王也越想越觉得难受,这种事情居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发生了一次!
饶是王道长百年来都是闲云野鹤,心态好得堪比武当后山一块与世无争的石头,现在满脑子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而怪异的事就在接近秦岭山脉开始,王也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正常开阵了。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实在是十分怪异,他面上不显,心中的警惕已经是提到了最高。
秦岭深林,十一月霜浓露重,满地皆是枯黄的落叶堆积,风过卷着枯叶簌簌作响,似是有人细声呜咽。三人又往林中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在山脚下的深林之中,竟然还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而往来劳作的却又不是活人,而是一个个做得巧夺天工、穿着农人衣服的偃偶。
许是身上带的煞气实在太重,不等王道长动手,便有一人从村中缓步走了出来。深秋的天气,他居然赤着双足:“我是此处的村长,贵客远道而来,为何刚见面就要大动干戈?”
赫然就是之前将诸葛青劫走的人。
之前在王家地堡之中光线太暗没有看清,此时王也才见此人双眼下各有一颗乌黑的小痣,像是挂了两滴泪似的,原来那些偃偶都是按照他自己的样子造的。
思及那日发生的事情王也顿时怒火中烧,眼眶发红,竟是烧上了一丝血气,多日来的担忧和愤怒已经成了实质的杀意,决定管他来者何人,先消掉一百年寿数再说。
就算是不用风后奇门,王也也有的是手段。他面上不悲不喜,衣袍无风自动:“少废话。明——”
那村长见三人来者不善,面色顿时也阴沉了下来,身周红黑两色灵力涌动,又将之前见过的那只兽头召唤出来悬浮于自己身后。气氛剑拔弩张,就在两人马上要交上手的时候,王也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挡了一下;他睁大了眼睛,只见一道近乎透明的的风鉴隔在了两人中间,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老王?!”
诸葛青匆匆跑了过来,也不管王道长现在看上去是何等凶神恶煞生人勿近的模样,赶紧挡在了他身前:“你怎么找到这里了?怎么还动起手来了?……诶,张楚岚你怎么来了,这位就是宝儿姐了吧。”
王也一愣,浑身汹涌的灵力尽数收了回去。心急如焚地找了三天的人忽然这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面前,实在是有些让人猝不及防,不过人没事就好。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喘出一口气,有些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摸诸葛青的脸:“青?!你没事吧?”
抚在自己脸侧的手掌心温热,诸葛青看着王也难掩焦急的表情,一时间心绪浮动,又碍着现在身边闲杂人等太多也不好表露,下意识抓住了王也的手:“嗯,我……”
“青,怎么了?什么人啊?”
还没等说完,就又被一人打断。王也越过诸葛青的肩膀向他身后看去,来者是一个年轻俏丽的女孩子。她长着一双十分英气的眉毛,看上去修为不浅,腰间侧挂一把乌黑的短鞘,像个刀客。
张楚岚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刚缓和下来的形势又忽然紧绷了起来,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坏喽。”
叫得这么亲密,纵然是王道长在这方面十分迟钝,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妙。他看了看那位刀客,又看看那位表情无辜、自称村长的男人,问诸葛青:“你……这二位是?”
“这位是马仙洪,嗯,马村长请我过来做客的,这几天也没对我怎么样,唔,还请我喝了不少酒。”诸葛青的语气颇为轻松,“这是傅蓉,我之前在黔州游历时认识的,我们算是老相识了,没想到居然在这么远的地方遇见了。”
哪有请人做客请成这个样子的?开个八门搬运都不见得搬这么利落。这么明目张胆的绑架还敢说是邀请来做客,真的是脸都不要了。
马仙洪施施然拱一拱手:“几位,久仰大名啊!”
王也本来就压着火儿,现在听到这个更是觉得心情不好;然而转念一想诸葛青所说的“游历”八成就是他们分开的那十七年中间的事情,一时又有些恍然。好几种复杂的情绪堆在胸口,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出一句:“哦,那……那真是很有缘分了。”
状况外的傅蓉已经完全看呆了:“你,你是王……”
诸葛青冲她眨眨眼,示意先别说话,自己跟王也站得更近了一点,悄悄在袖子下面牵住了他一只手,用眼神示意他把张楚岚和冯宝宝也拉到内景之中。
在两人皮肤相触的瞬间,王也感到自己内景中那个这三天来一直找不到的线头又回来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与此同时内景之中,三人都听见了诸葛青的声音:“这几天我试探过,马仙洪好像并不知道那些灵团的原料是什么,还以为王家是用拘灵遣将凭空捏出来的。而且根据我的观察,此人背后应该另有主谋——我觉得他应该是被那个人骗了,所以就暂时留在此地观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来了。”
张楚岚即刻在内景中说道:“主不主谋的我倒是不知道,只是老王啊,你不觉得这些偃偶看起来有点眼熟吗?这是神机百炼啊!”
确实是神机百炼不错,王也“啧”了一声:“马村长,你整这么一出儿是何意啊?”
“上次见面多有得罪,但我也是情非得已啊,若是不把诸葛老弟请来,我怎么能这么快见到王道长你呢?”
然而王也并不是很想见他,要不是因为八奇技,他现在就想把诸葛青裹吧裹吧带回家去。但又确实不能走,语气于是更加不好:“你到底想干什么?”
马仙洪露出了非常热情好客的笑容,一打响指,五六个偃偶顿时来到了几人身边,端上了热腾腾的茶和酒:“不干什么,只是想邀诸位八奇技的拥有者在村中小住几日,不知可愿意赏光啊?”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冯宝宝问:“那管饭不得哦?”
马仙洪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包你满意。如何,请进吧。”
王也一点头:“好,那便打扰了。”
“老王,我……”
诸葛青本想和王也一起走,没想到一伸手过去却抓了个空,王也竟然挥开了他主动伸过去的手,就像是被老虎尾巴甩了一下似的。重逢之后他们几乎是黏得形影不离,诸葛青哪里见过王也这副样子,咬了咬嘴唇:“……”
“青哥,你怎么还始乱终弃呢?”
张楚岚从头到尾看了这一出,实在是啧啧称奇,没看到期待中的小别胜新婚,反而觉得这个情况有点岌岌可危了。他从后面搭住了诸葛青的肩膀:“我说,哎,老王这么一把年纪了,老房子着火受不了这个刺激,你多担待点儿吧。”
诸葛青双眼一直看着王也的背影,魂儿都像是跟着走了一样,都没怎么听进去张楚岚到底说了什么,就随口道:“……我好像没你大吧?”
张楚岚没想到他关心的只是这个,顿时无言以对:“管你叫婶婶你还不乐意了!”

本以为马仙洪这个所谓的“村子”里面就只有他一个村长和一大堆和他长得有七八像的偃偶——仔细想想好像还怪瘆人的——结果进入之后才发现村中还真住了不少人家,其中还有少数几位像傅蓉一样的修士。问了才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山中的猎户和山民,这些年秦岭妖祸频发,实在不很安稳,大家渐渐就凑到了一处居住,也算是有个照应。
这还没完,几人还在村中遇到了一个熟人。
“……灵玉真人????”
仔细一问,才知道张灵玉也是莫名其妙被马仙洪邀请到了这个地方,同样也是认出了马仙洪身上的神机百炼,这才选择暂时留下。被邀请的具体过程不详,张楚岚只听了两句,就拍着王也的肩膀让他别问了,你和我小师叔同命相怜哈,都不容易。
这么一看,当今世上身负八奇技的人居然眼下就有了四个,聚首在这崇山峻岭荒村中,实在是一桩奇事。
到了这一步,几人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
既来之则安之,眼前探不出什么更多的线索,又有人管吃管住,大家就索性放宽心住了下来。
当晚为了给王也几人接风,马仙洪特地在村里摆了相当丰盛的酒宴招待。村中的普通人其实没怎么见过修士,接触之后才发现这些人其实也没真的餐风饮露,啃羊腿吃馒头一个不漏,再加上喝了不少酒,也就放开了一点。最后乱七八糟地聊到一起,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诸葛青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从席间溜了出来,在村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吹风。结果没清净多会儿,傅蓉就找了过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干嘛老是躲着王道长啊?”
诸葛青半张脸都埋在手臂间,声音也有点闷闷的:“我哪有躲着他……是他不愿意理我吧。”
傅蓉长叹了一口气,在诸葛青身边坐下,开始翻旧账:“不是,当年我听你说你那个心上人,还什么明月高悬什么什么的,我以为你真喜欢上了什么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仙呢。结果今天一见也不是啊,王道长刚见你的时候都急成什么样了,我都怕他要砍我。”
“……你放心,那肯定是不会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还是在十一年前,那时候他们偶然相识,就结伴在黔地游历了几个月的时间。傅蓉对诸葛青提到的那个“心上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当时的描述中,多少年过去了也没有更改过。
虽然当时诸葛青没有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只说是一位修为极其深厚的道长,但在不久前听说诸葛青为了给人复仇不惜以命相拼,傅蓉立刻就确定了他那个所谓的心上人就是王也道长——当时她还替诸葛青难受了一下呢,喜欢的人是王道长的话,那好像真的很难修成正果了。
结果今天这么一看,好像不是诸葛青说的这回事啊?
傅蓉用手指戳他的肩膀:“诸葛青,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王道长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啊?”
不过这句话多少有点扎心窝子,傅蓉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她刚想找补一下,就听诸葛青小声说:“就,嗯……亲过。”
“………………………………………………………………”
傅蓉算是服了:“那你们这不是成了吗!怪不得他来找你的时候那么着急呢,那你跟这儿纠结什么劲儿呢?”
“可是他也没还俗啊。”诸葛青叹了口气,眼神渐渐黯然了下来,“王也一直都没提过这事,其他的……也没说过。”
自从他误以为王也身死、去找王蔼王并报仇之后又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赶着一件,就这么被一直推着走来不及停下来好好想一想。诸葛青本已经下了决心要从王也面前远远逃开再不回来,却被温泉里一个吻拖住了脚步,贪恋着一点余温,就这么没名没分地留在了王也的身边。
可是相处的这些时日他们虽然形影不离,但要说真的做了什么,王也好像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破戒。如果哪天后悔了,王道长大概还是随时可以退回去的。
他杀了王并、把自己伤得遍体鳞伤,心意剖白至此,实在是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但王也对他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一种包容——王道长实在是一个天上地下难遇的好人。
长痛不如短痛,分开的这三天诸葛青认真想了想,甚至有种希望这一天快点来的冲动。
然而傅蓉却完全不这么觉得,她还沉浸在这句“亲过”里面,只觉得诸葛青未来的情路一片光明坦荡,非常之乐观:“这有什么的,你不是说王道长都当道士好多年了吗,你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适应下吧?而且你们男的最爱说甜言蜜语骗人了,他这样少说多干的我觉得很好啊,而且……”
正说到激动处,眼前的灯光忽然被人挡住了。傅蓉一抬头,就看见自己正在编排的王道长就站在两人面前不远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诸葛青顿时坐直了身体,就听王也说:“青,一起走走么?”
不知道为什么,诸葛青莫名地觉得有点心虚:“我……”
王也对他伸出手来:“乖,不打你。”
王道长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傅蓉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心中暗道一声“自求多福”,随即抛下诸葛青,很不讲义气地自己遛了:“哈哈,哈哈,你们慢走啊,我先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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