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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远古海狸

【也青】没忘(长篇完结/HE/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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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8: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诸葛青默默地点了点头,跟上了王也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渐渐远离了村中热闹的人群。当年他们入蜀的一路着实见过不少好风景,但今晚没有月亮,又是在这荒山野村里面,寒风吹得满山枯树的残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哀凉的呜咽,实在算不上浪漫。
谁都没有率先说话,王也是在组织语言,而后者是纯粹有点头晕。
刚才席间诸葛青喝了不少酒。他酒量本身极好,况且修道之人若是不想醉,那大可以用灵力将酒力化掉;诸葛青却刻意没有这么做,任由烈酒融进血液里,浑身都热了起来。深秋萧瑟,忽而有夜风吹过,他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王也叹了口气,把自己那件有毛绒绒领子的大氅解了下来,不顾诸葛青“我不冷”的反对,强行给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身上。
而披好衣服后,他握着诸葛青的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换了个姿势,就这么十指相扣地牵了下去。
怎么这样啊……
其实王也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心态有点问题了。诸葛青都多大的人了,当初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武侯派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都独自一人抗下来了,后来顺利地还继承了三昧真火。
而后自己没在身边的那十七年来,诸葛青听上去过得也相当不错。这么厉害又这么漂亮的一个人,要不是被自己那个假死牵连了,本来是可以一直这样潇洒下去的。
分开的这十七年里面诸葛青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王也自认自己没资格过多打听。甚至在今天之前,他都觉得自己其实不甚在意,只是诸葛青过得好就行。
但现在他却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病,看见诸葛青和傅蓉相谈甚欢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忽然就开始对这十几年光景锱铢必较了起来,恨不得把这狐狸翻过来抖一抖,一桩桩一件件抖问清楚:这些年你去什么地方了?认识了什么人?这些年,你真的一直都还想着我么?
万语千言堵在胸口,最后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王道长纵是有通天的修为,现在也实在是有点没招了。
结果这夜色不仅十分凄凉,走了一阵,头顶还渐渐传来了轻微的“噼啪”声。仰头一看,竟是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
实在是有点凄风苦雨了,王也从噬囊中摸出一把纸伞暂且给两人挡着,正琢磨着要不要还是先回去,却听诸葛青说:“我记得附近好像有个山洞。”
“……好,我们去找找。”
进了山洞又生了一堆火,周围顿时亮堂了起来。眼前能看得清了,王也那凝滞了一路的思路也终于开始缓缓地流动了起来,他看了看披着自己大氅安安静静地烤火的诸葛青,又叹了口气,忍不住说:“这三天,你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呢?”
诸葛青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
心态倒是挺好的。王也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有点痒,忍不住说:“你真行,我差点没急死……”
却没想到诸葛青忽然睁开双眼,沉默片刻,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王也,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了。你着急成这样,到底是见不得我出事呢,还是因为什么?”
“什……么?我当然是担心你。”
“如果是怕我出事,觉得有愧于我,那大可不必。我虽然没有王道长修为高深,但自保还是能做到的。我知道你因为王家的事情觉得对不起我,但其实大可不必;当年你对诸葛家已是有大恩,我为你报仇这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也完全是为了我自己,跟你没关系。王也,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王也微微一怔,想两口子的事情说这些欠不欠的多没意思,就见诸葛青仍然是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明明还是笑着,却觉得苦涩快要溢出来了。他不解其意,却下意识不愿见到诸葛青露出这样的表情,便伸手去碰他的脸,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诸葛青却是抓住了他的手:“老王,当时在温泉里面你说你要再想想,现在也过去挺久的了,你想好了没有?”
再这么拖下去,我怎么舍得走啊……
见王也不说话,诸葛青狠了狠心,还是把最要紧的那句话问了出来:“王也,你喜欢我吗?”
“……”
诸葛青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强忍住眼中的湿意。他松开了王也的手,自顾自站了起来,也不顾外面夜雨连绵寒意彻骨,径直往外走去:“看吧,这么长时间了你都没说过,说明你根本说不出口。
“王也,我也不是小孩了,你用不着这样哄着我,你……”
“我喜欢你。”
“……?!”
诸葛青身体猛地一震,从唇间呛出了一个惊愕的气音,刚想回头,却已经被王也从身后抱住了,竟是一时挣扎不开。
王也紧紧地抱着诸葛青颤抖的身体,那一瞬只觉得醍醐灌顶、如梦初醒,第一次领悟到风后奇门时也未必感到过这样深入灵魂的震颤。
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愚钝得无可救药,一到和诸葛青有关的事情上就开始频繁犯浑,现在一朝想通,想说的太多,只能颠三倒四地往外蹦:“你是想听我说这个吗?我……我以为你知道呢,我之前一直没说过吗,对不起,对不起……”
怀里抱着的人像只狐狸似的,尾巴乱甩,四肢也一个劲儿扑腾,怎么都抱不踏实。王也只能松开手臂让他转过来,就看见诸葛青红着眼圈,嗓子都哑了:“你再说一次。”
说多少次都可以。
“……青,”王也抵住了诸葛青的额头,眼中是无法错认的深重爱意,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说罢也不等诸葛青回应,王也就捧着他的脸吻上了那双血色寡淡的双唇。他们之前还从没有这么放肆地亲昵过,唇齿交缠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明显一滞,紧接着相拥着靠得更近。外面的雨势好像忽然间猛烈了起来,三步之外就是潮湿昏暗的黑暗,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却要比雨声更鲜明。
诸葛青乱挠的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乖乖地收了起来,温顺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王也于是能将他拥得更紧。
一边闭着眼睛吻着怀里的人,王也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想着,诸葛青这么软的嘴唇怎么能说出这么不中听的话来呢?真是活该被狠狠地亲上一通,最好暂时把诸葛青亲成一只哑巴狐狸,让他再也讲不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话了才好。
再分开的时候诸葛青的气息都不稳了,喘得厉害,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王也耳畔:“不对,那为什么……”
“什么不对?”
今晚喝下去的所有的酒好像都在这一刻复苏了,诸葛青感觉一阵头晕脑胀,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对,那为什么当时看到那个刻了名字的鱼牌的时候,你那么生气呢?那夜王也的表情多少年过去了他都忘不掉,每当他们稍微亲密一点的时候,那个画面总会突兀地在脑海中冒出来,提醒他不要得寸进尺,见好就收吧。
“真的喜欢的话,那为什么你当年不说?”
话音刚落,诸葛青感到抱着自己的双臂蓦然收紧了,身体紧贴着王也温热的胸膛,他被勒得有一点点痛了,“呜”了一声,王也才松开了一点力道。
王也几乎有点气急败坏了:“诸葛青,当时你多大?”
“十、十五……”
“您还知道啊?”
王也叹了口气,恨不得叼着这狐狸的嘴皮子狠狠啃上两口:“那时候你这么小,家又出了事,就剩下你一个人……我要是对你起了什么旁的心思,我还是人吗?要是你爹娘知道,不得托个梦把我掐死?”
听起来好像是这个道理。诸葛青倒是从来都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情,顿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而王也这话忍了很多年终于有了个机会说出来,一时间也是心绪激荡:“现在都这样了,我也不怕了,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可是这种事情,当时我怎么能想?”
猝不及防听见这么一句,诸葛青眼睛都亮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又是开心又是酸涩,忍不住又去蹭着在王也的嘴唇上啄来啄去:“可是我也是愿意的啊……你要是早说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话不能这么说。”
外面的雨下得急,人靠外站久了身上都觉得潮,王也牵着诸葛青回到避雨的山洞中坐下。本想两个人挨在一起贴一贴,结果诸葛青在听完刚才那一通话之后好像忽然放开了似的,非常自然地面对面跨坐在了王也身上,双手一圈,正好搂住了他的脖子:“嗯,怎么说?”
这种姿势,不管一开始想得有多理直气壮,现在都凭空没理了几分。王道长之前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手都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破罐破摔地抱住了诸葛青的腰。
“当年和现在能一样吗?我怕我真的说了,你会因为害怕不答应我就不要你了而违心地答应我。或者就算是你真的愿意,也跟我回了术字门,你那么好那么年轻,若是以后遇到什么其他喜欢的人了,却又被困在我身边,那我岂不是耽误你了。”
恁多破事。
诸葛青果断地摇了摇头:“我只想要你。”
“……我也是。”王也捧着他的脸接了个吻,“现在好了,你再后悔也没用了。”
这句话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诸葛青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烧上了一点红。他好像才意识到他们现在身处何地,他和王也又是怎么一个姿势,顿时有点紧张地扭了扭。
这么一扭可有点要命了,王也“嘶”了一声,伸手握着诸葛青的腰把他控住了,嘴上说的却是正事:“青,我有个事情必须得问你。”
“没有。”
王也愣了:“什么没有?”
怀里的狐狸就只是眨一眨眼睛,歪着头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要是有条尾巴的话此时想必早已经在身后晃起来了。王也被他可爱得差点连想说什么都忘了,干咳了一声:“不是,我还没问呢!我是想问……你们家的三昧真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诸葛青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微微蹙了眉:“……”
“我知这是武侯派的绝密,也不是想要窥探什么,但之前你在杀王并的时候用了三昧真火,后来治伤的时候我也问过风星潼。我只是想问一句,用三昧真火是不是对身体有损?”
……原来是这样。
诸葛青一时恍然,其实这些年他用到三昧真火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见过这火的人几乎也都死。,但偶尔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在指尖点燃一小撮火焰,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地看上一会儿,就好像看着三昧真火,就还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和族人们的联系一样。
这法术本是武侯派绝不可对外人言的绝密,但问他的是王也,且不说王也是他的心上人,就是单说王道长这等修为,也根本不可能觊觎他什么的。
想到这里诸葛青点了点头:“老王,我跟你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武侯派三昧真火可烧世间万物的魂灵,可令魂灵寂灭、不入轮回,也需用点火者自身的性命为燃料。只能说王蔼王并那拘灵遣将对上我算是他们倒霉,正好被三昧真火克制。”
当时烧了王家那么多恶灵,得用多少命啊?王也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心口却是一痛:“……好,我懂了。那你以后尽量少用,成吗?”
其实王也心里想的是以后都有自己在了,就绝对不会让诸葛青遇见什么不得不燃命烧魂的事情了,什么少用,根本就不会再用了。但诸葛青的性格他了解,是绝对不会甘于让他保护的,故而话中留了个活口儿。
见诸葛青没说话,王也也不催他,只是凑过去一下一下地吻着他的脸颊,像是一只毛绒绒老虎用脑袋拱人似的:“青……嗯?”
诸葛青被他蹭得感觉腰都软了,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幸福得不得了,闭上眼睛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好,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说到这里,诸葛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等下,我也有件事要问你。今天你刚见到马仙洪的时候准备用的那个法术,叫什么名字?”
“怎么忽然想问这个?”
“……你在王家那个侏儒身上用的,就是这个吧。”
“张楚岚跟你说的吧?”王也“啧”了一声,轻轻把诸葛青耳侧蹭得散乱的一缕头发顺好,半晌,才温声说,“那法术唤作明镜悲,和乱金柝一样,都是风后奇门中控制时间的法门。我估计张楚岚那孙子没少添油加醋吧,你放心,这都不算什么的,别瞎操心,嗯?”
诸葛青之前其实就猜到了,乱金柝能够将时间放慢无数倍,那有另一种法术能让时间在一个人身上飞快地流逝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以这种方式消去人的寿数实在是有些太过离经叛道,和那些会反噬自身的邪术也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诸葛青立刻说:“我知道了,那你以后也不许用了。”
“哎,祖宗,哪有那么严重啊……”
“我不管,我都答应你了!”
“好好好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王也握住了他到处乱摸的爪子,牵到唇边吻了一下,“……所以你刚才说什么没有别人啊?”

当然到最后还是悬崖勒马。无他,这山洞四处透风,外面又凄风苦雨的,实在谈不上什么情调。现在已经表白了心意,诸葛青就没有之前时时煎熬不安的感觉了,开始能分出了一点精力来挑三拣四——这也太简陋了,总不能连张床都没有吧。
就撑着伞冒雨往村子的方向走。这时候已经很晚了,接风宴早已经散了,那几个老熟人却都没睡觉。王也和诸葛青远远就看见马仙洪为首的一干人凑在一起,被围在中间的傅蓉讲得神采飞扬,周围的人听得聚精会神,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围炉夜话。
诸葛青随手掐了巽字,和王也一起用听风吟去听,傅蓉激情澎湃的声音顺着清风悠悠飘来:“……你们是不知道,王道长看着淡淡的,刚才把诸葛青拉走的时候那表情可凶了!我看着都害怕,我觉得他肯定是吃醋了!哎,也不知道走了这么久他俩干什么去了,不过你们说武当的道士是不是修的都是无情道啊,那王道长还行吗?……”
被无情质疑了的王道长:“……”
诸葛青一个劲儿地扯他的袖子:“哎快回屋了!”
“回……青你笑什么啊!”
胡思乱想了一路,结果躺到床上之后诸葛青反而没什么想法了。在身周温软深沉的黑暗之中他静静地靠着王也,听着爱人沉稳的心跳,就这么静静地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觉得快要被巨大的满足感淹没了。
幸福得让诸葛青蠢蠢欲动的贼心也变得有些迟钝,抱着抱着,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难得的一夜无梦。
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亮了,诸葛青微微挣动了一下,感到王也的手臂还搂在自己腰上,而他们的身体在温暖的被子下面紧贴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诸葛青忽然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起了点很难说是应该还是不应该的反应。他瞬间就清醒了过来,想要跑,但现在被王也抱着,又很难以一个自然的动作从他怀里钻出去。
正在为难之际,王也也醒了过来。他刚睁开的眼睛中神色还有点茫然,片刻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身边的人是谁,毫不掩饰的感情便涌了上来,像是柔和的晨雾。诸葛青呼吸一滞,在那双眼中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爱人的眼睛比什么东西都催情,诸葛青本来就有点紧张,现在被王也用这种眼神看着更是觉得脸上发烫,浑身一紧,下意识就一抬手——
还在犯迷糊就被枕边人用顶心肘顶出去八丈远的王也发出一声哀嚎:“嗷!“
“对不起对不起……”
诸葛青也顾不得尴尬了,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拉他,这么一闹,诸葛青又想起很久之前一个事情来。
就是当年他们往蜀地走的那一路……好像是在彭蠡泽附近的时候吧?前一天他哭得肝肠寸断,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不小心滚到王也怀里去了,结果王也醒来的时候表情忽然变得特别吓人,还一下把他推开了。
当时诸葛青只觉得王也是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但经历了昨晚和今早之后,他忽然无师自通地想明白了。哦,当时王道长八成也是……
王也看着被窝里的诸葛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吃吃地笑了起来,像只偷吃到了鸡腿的狐狸,更是一头雾水:不是,给了我一胳膊肘儿就这么开心吗?
还在纳闷儿的时候,诸葛青又忽然一用力,拉着他重新倒回了床上。怀中的身体似乎比平时抱着要更热一些,都是男人,王也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他微微俯身,贴在诸葛青泛红的耳边轻轻地问:“青,你想吗?”
想的,当然想的。这十七年诸葛青想得都快要疯了。
但他们现在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虽然说艺高人胆大吧,但觉得有点不安稳,这种事情第一次又只有一回……
诸葛青埋首在王也怀里蹭了一会儿,犹豫了好久,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我……要不还是等回家……”
“听你的。”王也没有追问,只是吻了吻他的眼睛,“不急,来日方长呢。”
来日方长,但眼下也确实有不得不解决的问题。诸葛青深吸了一口气:“老王,你能不能先,嗯……出去一下。”
王也懂了,沉默了片刻,也有点不好意思,十分留恋地看了诸葛青一眼,在他嘴唇上亲了亲:“好,我在外面等你。”
“等一下。”
王也已经快走到门口了,闻声回过头,就看见床上的诸葛青的脸又红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说什么:“那个,你的衣服,能不能给我留一件?”

接下来的时间,诸葛青觉得自己度过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开心的几天。
虽然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内忧外患,他们现在在秦岭这荒山野岭不知名的村子里面,虽然伙食不错,但这个热情好客到有点诡异的村长还是让人不得不提防。王也这边八奇技也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有解决,而他们现在就连这个烂摊子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诸葛青惊讶地发现自己非常平静,好像经过那一夜表白心意后胸中就生出了一种坦荡的勇气,觉得未来哪怕是山穷水恶、步步艰险,也总有能走下去的办法。
这么一想,上一次这样开心的时候,好像还是术士大会刚认识王也的那几天。
马仙洪自从把他们引来之后就暂时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只是说他要找的人还没到齐,需要再多等几日。诸葛青和王也也都很默契地没有算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就这么在风景不算很优美的村中每天吃吃土特产、牵着手逛逛山,听张楚岚冯宝宝张灵玉聊会儿这些年各家门派的琐事,三天时间,眨眼便过去了。
等到拘灵遣将的拥有者风星潼也来到了村中,马仙洪终于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没想到真的能等来这一天。留大家住了这些许时日,如今大家也大概能猜出其中缘由了吧?如此这般,诸位就随我进山吧!”
诸葛青拦住了他:“马村长,且慢。
“你若是要是凑齐如今八奇技的拥有者,那眼前也只有六人。”诸葛青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人,又微微蹙起了眉,“先不说你这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但是让我也一起去,不合适吧?”
马仙洪并不意外,他一边指挥着那些偃偶整理着那些从王家运出来的货箱,一边解释道:“诸葛先生无需多虑,我们这一趟进山的目的确实关乎八奇技的秘辛,但你和王道长此等关系,难道还能瞒着你吗?当然了,你要想在村里等我们回来也可以,那我留个如花给你驱使。”
听完这话诸葛青和王也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意外。
马仙洪的目的至今不明,进山这一趟也是祸福难料,自己留在外面这种事情别说诸葛青不愿意,王也都不可能答应。但诸葛青毕竟是八奇技的局外人,本以为还要费些周折说服马仙洪让诸葛青也一道进山,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但总归是件好事,诸葛青点点头:“我自然是和你们同去。”
张楚岚现在看见两位术士就觉得头疼,自问没有这么好的心态,尤其现在冯宝宝也在身边,不得不谨慎行事:“等下等下,去干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跟着你纯上贼船啊!老马,是不是也得先说说这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不然我们很难放心地跟着你走啊。”
张灵玉也道:“马村长,我们都见识过你的神机百炼,同为八奇技的传人,我们自然愿意相信你。但出发之前,还请说明其中缘由吧。”
“缘由……”马仙洪低低地重复了一次,他转过去头,看向了远处层叠险峻的山岭,“要说缘由,那这话就长了。我先问问你们吧,你们身上的奇技是从哪里来的?我指的不是师父传授、家族传承,或者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一本修炼秘籍的这种,我是说,你们知道这些匪夷所思的奇技,最开始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吗?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八种奇技就是在这山中深处现世的,而我和我的同伴已经在这座山里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亲眼见到,你们就都明白了。”
说话间,神机百炼制造出的偃偶们已经浩浩荡荡地排成了长队,每个偃偶的怀中都抱着装有灵团的柳木盒子,马仙洪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其他的,我们路上再说吧!”

那几日在马仙洪的村庄中他们只是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同往常,像是空气中被浸了某种阴湿的棉絮,然而定睛去看却又寻不着踪迹,好像只是一片无法琢磨踪迹的阴云。而等进山之后,那种怪异的感觉很快就变得无法忽视了起来。
深秋萧瑟,天光透不过阴霾的浓云,覆盖在残留叶片上的灰白色霜痕在日头初升后也未曾消融。一路入山,不说什么松鼠野兔,就连石缝间隙中甚至都极少见到往日随处可见的蚍蜉。
偶有山风掠过,携来的不是秋日山野之间草木的清香,反倒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血一样的腥甜。
此行几位都是修为极高之人,哪怕没有术士占卜吉凶的手段也能略有感知,此处怨气之浓,秦岭山脉深处一定藏着什么极为险恶的东西。
张楚岚和风星潼之前也不知道是怎么认识的,居然还颇为相熟,出发前两人眼神一对,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路上两人拉着马仙洪东拉西扯地聊天,看似是不经意,其实隔三岔五就要试着打探点消息出来。相处了几天诸葛青发现这位村长虽然长相颇有世外高人之风、造出的偃偶也是神奇非常,但实际上人没什么心眼儿,根本架不住张楚岚这种人精,一时不察就被问出来了好多事情来,简直是边走边掉。
走着走着,王也忽然感到诸葛青留在自己内景中的那段线头被扯动了一下,他立刻分出一分心念进入内景中:“嗯,怎么了?”
诸葛青面上不显,只是在内景中问:“老王,我之前好像都没听你说过,你的风后奇门是怎么来的?”
“……”王也面色一凝,在他手心捏了一下,“就专听我和陈金魁的闲话,其他正经的一句都不听是吧?”
“我那时候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你一把年纪了,还以为你也是那种胡子一把的老头呢,我还想着陈金魁这口味也太独特了点儿吧?”诸葛青反手在王也掌心挠了挠,狐狸似的捣乱,“而且能传出来到我们耳朵里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吧。你之前也说过如今世间习得风后奇门只你一人,这哪里是我能打听到的。”
王也思索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哎,说来也没什么,就是师父教的。”
诸葛青愣了一下:“那你师父如今……”
王也摇摇头,表示此事暂且不提,诸葛青又问:“方才马仙洪说的八奇技的由来,竟是连你都不知道吗?”
“具体的来源我确实不知,但我比张楚岚他们活得久些,有些旁的事情倒是了解一些。”王也忽然问道,“青,武侯派算到现在也有几千年了,若不是当年横遭变故,自然会继续传承下去;但这千年间衰落消亡的门派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一些像你们一样历史悠久的家族,我恐怕这世间早已无人记得。你觉得这是为何?”
“自然是先祖悟得了武侯奇门,而后这术法又在后辈的修行中不断精进,才得以生生不息,比如现在这归元阵我听说就是百年前族中一位天赋极高的长辈所创。不过就像你说的,往后族中虽然有天赋者不少,但却无一人能够达到先祖的的境界,就连三昧真火也多年无人继承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武侯派会怎么样,也不好说。”大概是因为提及家人,诸葛青的神色黯淡了些许,“我爹作为家主应该也很忧虑吧,只怪我年纪太轻,当年竟是一点察觉都没有。”
王也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此事是诸葛青跨不过的心结。自己这些年来遍寻当年武侯派血案的线索一无所获,也知道劝慰没什么作用,只能默默地牵了诸葛青的手,用力一握:“怎么又怪上自己了?”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王也紧接着便续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确实,就像你说的,一个家族或是门派的兴旺往往靠的不是这族中大多数人的努力,而是机遇。只要有一位突破境界的大能,就能保一个家族绵长几百甚至上千年的繁荣。但如果往后后继无人,很有可能就会渐渐衰落。
“近些年你我可能感触不深,总觉得身边新旧更迭,总有能人再出。但据我所知就在四百年前,那近百年之间都没有什么能数得上的修士出现,大家谈论的话题渐渐都变成了谁遇了瓶颈、谁跌了境界,因为想要强行提升修为而遭到反噬的更是比比皆是;好像这天地间的灵气忽然变得稀薄、这登仙的云梯凭空从中被拦腰斩断,让人无法再向上一步。据说当年有一修为精深的术士曾经试图占卜过这其中缘由……”
诸葛青不由问道:“卜算出了什么?”
“从内景中出来时那人已口不能言,三日之后便暴毙身亡,死前没有说出过只言片语。从此之后,就再也无人敢问了。”
“竟是连欺天的机会都没有……”诸葛青沉吟了片刻,“我却从未听族中长辈谈起过此事,也许是太多年前了吧。然后呢?八奇技就出现了么?”
“对,”王也的语气沉了下去,“没有人知道这些玄妙高深的法术是如何出现的,就好像一夜之间这些修道者忽然被打通了关窍、或者窥得了什么天机一般,八奇技就这样现世了,并且延续了往后两百年的繁荣。你所知道的什么王家风家吕家……都是借着八奇技才壮大起来的,一时间人才辈出,之前百年来的衰微就好像是一场噩梦一般。”
诸葛青立刻想到了他们在王家地堡中看到的那些生意:“老王,我怎么觉得你说得更像是回光返照呢?若是灵脉至今仍然充沛,那就不可能还有那么多修士铤而走险去用服灵的法子来提升修为了。八奇技续的这一口气……”
“我们到了!”
两人在内景之中说得投入,一时没注意身边早已改换了景象。听得马仙洪的声音,他二人一齐抬起头来,几人脚程非比常人,这半日工夫就已经深入了秦岭山中腹地。
马仙洪带他们来的地方,竟是一处山洞。此处只是洞口,上有十余条半死不活的藤蔓垂下,让本就深邃不明的洞中景象更加难测,不知道通往山中多深的地方。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眼前的景象却没有想象中诡异可怖,山路仍是山路,草木凋敝,但也并不比他们一路看过的景色要更荒凉些。甚至于行至山洞前,竟都感受不到这一路上如影随形的阴湿怨气了。
“……青。”
诸葛青回头和王也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又看向张楚岚等人:“我说大家,莫要着相啊。”
说罢,诸葛青那双总是狐狸一样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其中清光流转,赫然是奇门显像的心法。他在山洞前看了片刻,目光锁定在了一个方位,指尖蓄着一簇莹莹的蓝光,抬手在虚空中某一处一点——
如同巽风吹散尘霾,眼前障眼法顿时如同琉璃般片片碎裂,露出了其下久不见光的真容。
距离洞口最近的风星潼揉了揉眼睛,脸色瞬间一变,惊恐地连着向后退了好几步:“这,这……!!!!!!!!!”
冯宝宝轻声道:“好多人哦。”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那些藤蔓也兀自垂落,然而众人看到的景象却要比原来可怖百倍。
他们脚下的地下尽是焦黑龟裂的土块,已不见半株活草,凋敝的草木之中堆满了灰白的骨骸——鸟禽的头肢、野兽的肋骨,甚至还有不少依稀可辨的人骨。那些骨头不知已经死去了多久,甚至已经白得泛青,被山风蚀出蛛网般细密纹路。
此时眼前迷障已破,几人再回首一路走来的山路,才发现已经有好长一段路都是这样的情状。
而从洞口看进去,洞壁上爬满了脂膏一样粘腻的暗紫色苔藓,散发着浓郁的腥腐气味,与山间阴寒的风交织在一起,令人喘不过气来。一路上噩梦一般的呜咽声在此刻忽然清晰了起来,一声、一声,从山洞深处不可名状的黑暗中传来,而那黑暗似乎也在这样的声音下活了过来,不安地涌动着、冲撞着,却又被一道看不见的法阵禁锢在里面,只能绝望地发出嘶哑的嚎叫。
震得整条连绵的山脉似乎都在颤抖。
马仙洪的表情无悲无喜,似乎并不意外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只是轻轻地说:“你们听见了吗?里面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什么东西?诸葛青的表情已是极为凝重,此时不用算他也知道眼前这一卦会有多凶险。虽然不知这山洞关着的是什么东西,但仅是看这阵仗就足以让人心惊的了。若是这法阵破了,那必然是生灵涂炭的惨剧,谁知道这山洞究竟有多深!
然而出于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诸葛青忽然又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惶恐,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砰砰在胸膛中震得发疼。好像是理智还没有理清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本能就已经先一步叫嚣起了“不妙”。
他手上一痛,偏头一看,却发现身侧的王也脸色忽然一片惨白,身体都在几不可见地颤抖。相识多年诸葛青还从未见过王也如此失态的样子,一时间心绪浮动:“老王?你怎么……”
话音未落,就见这山洞中竟然缓缓走出了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的身体轻得像是一只游魂,皮肤毫无血色,好像已经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生活了很久很久,不过是一只蒙着人皮的鬼魂。
就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偃偶都同时调转了方向,将其余几人围在了中间。马仙洪上前几步,温顺垂首道:“姐姐,我们来了。”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那仿佛从地狱中爬上来的人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诸位,好久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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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8: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我叫曲彤,和你们一样是八奇技的传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单是凭我空口白牙说出来,你们也未必相信,既然这样的话,不如就请几位自己去看一看吧。
“关于八奇技是如何出现的那段记忆,本就像烙印一样,与我们承袭法术的人密不可分,血脉一样流淌在每一个继承者的身上。你们如今记不起来,是因为它们暂时被双全手封印了起来,不用我多说,等亲眼看完,你们自然会明白今日我请大家来的目的。”
“……老王!”
内景之中,王也猛然回过头去,刚一头钻进来的诸葛青匆匆向他跑来,指了指他们前面一团不断闪烁着、像是走马灯似的红蓝光团:“这就是那个人说的记忆吗?我看张楚岚他们几个都入定了,大家看到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吧?我刚才忽然想到虽然我不会八奇技,但是我可以用归元阵和你一起进到内景里面一起看,要是她对记忆做了什么手脚,我肯定能发现的。”
“不会……”王也摇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段记忆是假。
“说起来,那个女人叫什么?她是双全手的传人吧?”
“她叫……曲彤。”
诸葛青忽然摁住了他的手:“王也,你怎么了?”
“什么?”
“你刚才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见了鬼一样,”诸葛青伸手在爱人苍白的脸上摸了摸,“王道长,你这样弄得我很不踏实啊。”
王也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我只是看见那山洞中的东西感觉情状不妙,有些后悔罢了。但想到若是当初强行把你打晕了绑在村子里面、我独自上山,等再见面的时候你怕是要气得不要我了,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发愁而已。”
“……你知道就好。”诸葛青白了他一眼,很想说一句“那大不了死在一处”,但又觉得平白说起这些不吉利,于是还是咽了回去。他牵起王也的手,主动向着那段记忆走了过去:“走吧,进去看看到底有什么名堂。”

窥探记忆本就是十分玄妙的法术,如今两人又是在共通的内景之中一起去感知,自然感受与往日不同。内景中本不分上下左右南北方位,撞进那一团记忆中之时诸葛青猛然一阵头晕,过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拨云见日般慢慢清晰了起来。身边的王也握了握他的手,主动引了方向。
眼前所见的仍然是这一方卧于秦岭山脉中的山洞,然而所看到的景致却与方才完全不同。山中树木参天绿意深重,鸟鸣虫嘶不绝于耳,就算不是修道中人,也能模糊感受到此处灵气盎然,而在修为精深的修士们眼中更不用说——这是一处绝妙的洞天福地。
怎么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
两人不解。而这段记忆似乎并不很完整,只是保留了一部分最紧要的片段,像是一段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他们还没来得及深思,眼前所见瞬间又改换了模样——有九位修士出现在了洞口,有的年轻气盛、有的已是须发斑白,有男有女,穿着打扮更是各不相同。
王也和诸葛青并不能听到他们具体谈论了什么,但能通过他们的表情判断出,几人应该感情十分深厚。
几人在洞口交谈了一阵,紧接着便毫不犹豫地携手走入了这不知通往何方的深洞之中。两人的视线也跟着暗了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再次亮了起来,九人在山洞极深处围圈而坐,簇拥着中心一个极为玄妙繁复、又十分难解的阵法。
构成阵法的符线之中似是有萤火流动,细细看去,才惊觉那是每个人的血正在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汩汩流出,像是百川归海,最终融到了一处,不分彼此。
随着阵法缓缓转动,每个人身上灵力的涌动几乎变得肉眼可见。天地似乎也感应到了此等不寻常的动静,九天之上隐约有电闪雷鸣,呼应着此时洞中九人起伏的呼吸——那是修道之人即将突破境界的天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无法用言语形容,但似乎也已经变得无关紧要。补全了中间这最重要的一环,真相终于清晰了起来——当年灵脉衰微、修道界一片惨淡之时,便是眼前这个阵法让这八人拥有了堪称惊世骇俗的八种奇技,续上了未来五个甲子的气运,也导致了如今他们眼前所见的惨状。
诸葛青抿了抿嘴唇,看着眼前一幕幕流转的记忆,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天地间的气运该是恒定的,此消彼长、盈亏轮转,百年前他们用这种方式强行续上了这原本濒临枯竭的灵脉,换来了上百年泡沫般的平静繁荣……代价又是什么呢?
仅是他见过的风后奇门和拘灵遣将就足够匪夷所思,而当年整整八种法术一齐现世,所要交换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少?
接下来的记忆开始变得凌乱不堪,似乎记忆主人的精神状态也发生了扭曲,即使是以旁观者的姿态进入其中,也能感受到那种癫狂和无助。
无尽的争吵、打斗、聚首和离开……原本灵气充盈的山岭逐渐凋零,被水蛭一般粘腻的灰黑色苔藓覆盖。紧接着,第一只怨灵从洞中钻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以这山洞为中心,这方土地已是寸草不生,土地变得湿腻不堪,似乎要浸润出刺目的血色来。
在那山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挣扎嘶叫着,要从黑暗里逃出来……
记忆到此处就突兀地停止了,王也和诸葛青身体一震,一起从内景之中抽身离开。环顾四周,张楚岚等人也刚刚从入定之中惊醒,几人皆是神色惶然,一时不知所言,显然都已经看完了曲彤所给的这段记忆。
一片死寂中,冯宝宝忽然开口问:“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后会变成啥子样子?”
“最后?”曲彤似乎是笑了一下,“当年他们的八奇技从天道借了多少修炼的运数,现在这个山洞里面就封着多少不能放出来的东西,一清一浊,才算是公平。这些……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们什么好,就姑且说是恶灵吧。它们从这山洞深处的裂缝之中爬上来,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百年间那道裂缝一直在不断扩大,等封印它们的阵法撑不住的那一天,也许整座山都会裂开吧。”
“……不可能!”风星潼声音颤抖,“这种反噬……你是说我们身上的绝技是靠邪术所得?不,我爷爷不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曲彤摇了摇头:“风公子,不用这么着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果他们在开启这个阵法之前,并不知道这是取乱借运之术呢?”
“你是说,他们当时也不知后果……”
“修行之路哪有定法,更何况是这种无人尝试过的东西。悟得法术固然欣喜,但等他们发现自己酿成大错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这八人中有人选择逃离遗忘,再不和故友联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人离开寻找破解之法,而有人……选择留在此处,终年看守这一处裂缝,不让这些洞中的恶灵出来为祸人间。”
张灵玉的声音低了下去:“传我通天箓之人,竟是从未同我讲过这段渊源。“
曲彤冷笑了一声:“有人情愿背负这些,自然就有人能够高枕无忧了!你们不也好奇我为什么要同王蔼做生意吗?当年我日复一日找寻方法,终于发现可以用新死之人的灵魂喂养这些洞中的恶灵,稍减它们的怨气,才又在这法阵濒临破碎之际撑了十几年。”
原来竟是如此……
张灵玉和风星潼并不清楚在王家地堡中发生的事情,听张楚岚讲解一番才算补上了这段前因后果。用活人献祭的手段是何其残忍,然而看着曲彤血丝遍布的双眼,几人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什么来——曲彤此举确实间接助长了王家的恶行,但如果让这些恶灵冲破阵法逃出来呢?
毋庸置疑,死的人远远会比那要多。人命不能以数估量,可是,可是……
只有冯宝宝的表情还算平静,她静静地望着那个深不可测的洞口,问道:“那么,你找到方法了没有?”
“一切孽因都起于这本不该现世的八奇技。若是想要终结这一切,需得再寻到八个身怀奇技的修士进入山洞,以自身的奇技作为祭品重启当年他们窃取天道的法阵,将不该拿的东西还回去,方能补上那道裂痕。”曲彤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在眼前众人身上流转,“拘灵遣将、风后奇门、炁体源流、神机百炼、通天箓、大罗洞观、六库仙贼,还有我身上的双全手,一共八种,这也是我要寻诸位来到这里的原因……这是我们共同背负的罪,没有人能逃得掉。”
张灵玉不由地说:“可是听闻大罗洞观早已经失传,你所说的最后一种绝技六库仙贼,我们更是闻所未闻。现在火烧眉毛,要如何才能凑得齐?”
“是啊。”
曲彤轻笑了一声,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十分轻柔,梦呓一般,有一种平静的疯癫:“我和仙洪一起支撑多年,如今已是走投无路,洞中的结界马上就要散了。不如我们一起死在这里,骨头和骨头混在一起再不分彼此,也不枉他们当年结义一场。”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红蓝两色的灵力如潮水般骤然从她身周涌出,将在场所有人包裹在了其中,隐隐有要把所有人都拖入洞中的趋势。
“……不对,等一下。”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八奇技的局外人,诸葛青方才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局势,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出声:“既然当年有人用阵法困住了这些怨灵,那就说明此事并非无解,如今不过是年岁已长这阵法快要被冲破了,我们眼前有这这么多人,难道还补不上这一个窟窿?”
“……曲彤!”
王也安抚似的握了一下诸葛青的手腕,示意他稍安勿躁先不要说话,随即转向了曲彤:“先收了您的神通吧!还没到这一步呢,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
诸葛青最听不得这句,冷不丁毛都要炸起来了,却看见王也对着自己做了一个“没事儿”的口型。他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主动松开了和王也牵着的手。
“当然,”曲彤似乎并不意外王也的突然打断,微微一笑,嘴上说着,眼睛却看向了诸葛青的方向,“仙洪,那辛苦你招待一下大家吧。王道长,这边请。”

这山上早已经没有了生机,两人走在荒芜的枯树残枝间,直到已经远远将其他几人抛在身后、就连听风吟都无法再探听到他们的声音,王也才停下了脚步。他面容肃然,眼中再不见往日的懒散。
“曲彤,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但说无妨。”
王也缓缓地问道:“端木瑛是你什么人?”
曲彤蓦然抬起头来。从见面开始她就好像披着一张精美的画皮,或嗔或怒,表情都好像是用笔描在面皮上一样一触即碎;然而此时这张皮却因为一句话而出现了裂痕,狼狈地露出其后一点真心来。她茫然地呆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你……知道她的名字?”
“曾经听我师父讲过。当年在此处结义的另外七人,他都同我提起过。”王也轻声问道,“她老人家可好?”
“若是她还好的话,那我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那一瞬间的恍惚快得像是错觉,曲彤很快恢复了初见时死水无波的神情:“我不是说了吗?要想补上那道裂缝,就必须得凑齐八奇技的传人。这世间有双全手的只她一人,而端木瑛终其一生都没有找到会六库仙贼和大罗洞仙的人,所以她在临死前造出了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替她完成遗愿。
“我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只能日复一日替她守在这里,”曲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王也望着她,眼中闪过了一丝悲哀:“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两种绝技根本就没有传下来呢?”
“天无绝人之路!”曲彤突然崩溃似的嘶吼了起来,双目充血赤红,像个真正的疯子,“不可能,一定能找到,一定能的……我做不到,那我还可以再造出一个人将双全手传给他,这样代代下去,总有后来人……”
“就算是这样,那也已经来不及了,”王也的声音无悲无喜,“眼前这一关,又要如何过去呢?我们身负的奇技之中都有那段记忆封印的,若是此处恶灵爆发,那我们也必定遭到反噬。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我们的不作为,那你大可不必大费周章把大家聚到这里了。
“曲彤,你一定还有别的打算,对不对?”
回答他的只有萧瑟的风沙,枯叶沙沙吹动如同呜咽。许久,曲彤忽然冷静了下来,回头看着王也,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怜悯的笑容:“王也,你要问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
“……”王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十分艰难,每一个字都疼痛地磨过喉咙,“这些年帮你用阵法困住那些恶灵的,是不是我师父?
“自从我进入秦岭之后,我就奇怪地发现我无法再使用风后奇门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自己出了什么岔子,但刚刚靠近那山洞时我忽然意识到了,是因为这山洞,不,这整座山都已经在一局风后之中了。”
“聪明啊,王道长,”曲彤定定地看着他,“不错,三个月前周圣身死,随着他灵力消散,这局风后难以为继,那些恶灵就快要出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
王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时间只觉得心中锐痛,这些年来诸多百思不得其解、又无法在内景中算出的事情顿时就有了答案:“当年在八卦村外变作诸葛栱模样引我离开的,就是你吧?”
双全手有改换施术者面貌的能力,这也就不奇怪了。进而一想,也怪不得在兰荫山中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阵法却足足困了他一夜,让他错失了回去救武侯派的时机。
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似的梗在王也心中,多年无法释怀,此时王也忽然有点想笑——原来如此,那是周圣专门给他设下的阵,难怪他当时拼尽全力也无法破开!
而当年血洗武侯派,让他爱人这么多年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凶手此时就在眼前……
空气中无形的杀意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曲彤却丝毫不惧,兀自走到了王也前面:“我看你和武侯派那个小孩在一起了?果然还是情关难过啊。不过王道长别担心,当年武侯派只有我一人动手,你师父一开始并不知情,是被我骗了才去帮我支开的你。如此这般,你也不会在诸葛青面前难做。”
“为什么要动武侯派,他们族中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王也实在无法理解,胸中一时情绪激荡郁愤难平,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枯树枝上。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等一等,不对,不对,若是想要什么东西,你大可想办法去拿,除非你想要的……
“你想要的……就是他们的灵魂。”
难怪风星潼说当年武侯派血案之后王并去八卦村拘灵,却没有找到这些术士新死的灵魂。一切都对上了,因为凶手早已经将他们都收走了。
曲彤点了点头,看着王也的样子,忽然生出了一种悲哀的快意:“王也,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非得千里迢迢把你们这些人都找到这里来吗?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真正需要的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诸葛青呢?”
在王也突然变得极为骇人的目光中,曲彤继续说了下去,这些事情在她心中藏了快二十年,说出口的时候,也像是呕出了一口带血的内脏:“这些年来我四处寻找八奇技的传人,十七年前的术士大会我本是奔着大罗洞观的线索去的,但是我没有找到谷畸亭,却意外地发现了武侯派的秘密。武侯派这些术士……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已经快要绝望了,却在用双全手探查他们的魂灵时发现了不同。如果诸葛家全族之人的灵魂作为燃料,不仅能烧掉现在风后阵中的恶灵,还能暂时封住那道裂缝。虽然不能根治这顽疾,但起码可保未来几百年太平无事。
“几百年啊,足够做太多事情了!谁知道我会不会就找到六库仙贼和大罗洞观的传人了呢?我总能找到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我就对武侯派下手了!他们全族人的灵魂现在都在我手上,已经有十七年了。周圣说我疯了,哈哈,那些术士是人,可这年复一年投入洞中的魂灵就不是人了吗?人都会死,那也没什么两样的,谁都可以死,我说谁都可以……”
眼前的女人状若疯癫,张狂地笑着、笑着,渐渐却已经泪流满面。王也怔怔地看着她,诸葛青那夜说的话一句句回荡在耳边,震得他双耳发痛。
我们武侯派三昧真火可烧世间万物的魂灵……
这火可令人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若想点燃这性命之火,需用点火者自身的三宝作为燃料……
王也突然就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为什么曲彤血洗武侯派后却迟迟没有对他们的灵魂动手,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引诸葛青到这里——诸葛家的人在这世上的权重太大了,凡火无法点燃他们的灵魂,需得是同样以性命为燃料的三昧真火才行。
这一局中,一切的一切从最开始,就是冲着诸葛青来的。
王也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竟是流露出了一丝惶然来。曲彤便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她好像暂时从那种疯癫的状态里面醒了过来:“王道长,你应该明白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若是还有的选,我定然不会让你牺牲你的小情人……呃!”
话说到半截,曲彤突然被一股力量推到了身旁的枯树上。她猛然睁开眼睛,突然感到自己的生命在飞快地流逝着,像是身体中被凿漏了一个窟窿似的。王也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她,像是一位淡漠的神灵:“曲彤,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曲彤愣了片刻,忽然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王道长修为通天,远胜于我们这里的所有人,你大可以杀了我、杀了仙洪,杀了知道诸葛青有三昧真火的所有人!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你阻止不了那些恶灵,等到阵破的时候,这座山会从中间裂开,越来越多的恶灵从缝隙中跑到人间来,最后天罚降临,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掐在喉咙上的手越来越紧,曲彤快要不能呼吸了,声音也渐渐微弱了下去,眼中却丝毫没有恐惧:“……咳咳,人死不能……复生,诸葛青的家人已经都死了,你难道愿意他们都白死了吗?现在只要赔上一个诸葛青,我们就能再多几百年喘息的时间。王道长……孰轻孰重,事关天下苍生,我相信你能够决断。”
王也猛然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就在曲彤以为他要妥协的时候,王也却忽然说:“我不选。“
“……什么?“
“什么狗屁的天下苍生,你少拿这种东西来压我。“王也啧了一声,像是一个无比沉重艰难的选择到了最后决定的那一刻,却出人意料地轻巧,他的声音都放松了下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到底多年守在山中,曲彤和马仙洪还是让偃偶搭建了不少屋舍,如今正好让他们暂住。
等来等去见王也和曲彤一直没有回来,张楚岚他们就说去四处看看,熟悉一下地形;而诸葛青在进山之后就不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定,选择了自己留在房中,算了一卦。
一炷香之后,诸葛青咳嗽着从内景中抽身,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后知后觉从口中尝出一点腥甜,才发现自己方才竟是因为那一卦吐了一小口血。但他此时也顾不上自己,眉头皱得死紧,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那四个字的批语。
飞蛾扑火……
他知道眼前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恐怕不是轻易就能问出来的,故而在内景中诸葛青的提问十分含糊,只是大概问了问未来的吉凶,可是这批语为什么会是飞蛾扑火?
王也怎么还不回来,他到底和曲彤说什么了?
诸葛青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找他,突然间,一股阴冷的战栗从他的后背直窜了上来,让他几乎无法挪动脚步。理智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本能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只觉得那一刻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午夜梦回梦魇最深处的记忆纷至沓来,刹那间,眼前只剩下了一片刺目的血色。
“谁?!”
那种气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当年杀他亲族、让八卦村血流成河的怨灵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猛然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王也站在门口,脸庞隐没在阴影之中,晦暗不明,看不出表情。而就在王也出现的同时,方才那种阴冷粘腻的怨气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只是一个恍惚间的幻觉而已。
诸葛青见是他,登时放松了一点:“老王?你回来了……唔!”
他在王也面前向来是不设防的,一下被扑了个正着摔倒在旁边的榻上,下一刻,唇上就覆上了熟悉的触感。诸葛青蓦地睁大了眼睛,这个吻来得太急也太强硬,王也全然没了之前的温润耐心,径直把他摁在床上在口中攻城略地,十指紧扣到骨节泛白,丝毫不给诸葛青拒绝的余地。
诸葛青的嘴唇被碾得生疼,只能在唇齿交缠间发出一点轻微的“呜呜”声,直到吻到快要窒息的时候王也才放开他。方才这么厮磨了一会儿,他衣服的领口就已经被扯松了。诸葛青忍不住仰起头来喘息,却把脆弱的咽喉暴露在了人前,压在自己身上的王也很快便顺势吻了下去。下颌、锁骨、胸口……拂在皮肤上的气息滚烫,吻近乎于啃咬,烙下一个个绯红的印痕。
这十七年间诸葛青想他想了太久,此刻哪怕是被粗暴对待,身体也很快被唤起了欲望,声音也不由得软了下来:“王也!嗯啊……呜……!”
颈间却突然一痛,诸葛青被王也咬得瑟缩了一下,伸手一摸,那一下竟是浅浅见了血。
到了这份上诸葛青怎么也察觉出不对来了,他被压得死紧,看不清王也此时的表情,胸中的不安更胜。诸葛青挣扎着想要抽身,却被王也钳制得死紧,他咬了咬牙,在心中默念掐诀开了奇门,这才终于借着开阵的力道猛地推开了王也。
诸葛青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爱人:“你……干什么?!”
“青,你不想要吗?”
抬眼却见王也目光平静,方才做着这么暧昧的事情,他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有一丝情欲的熏染,那双虎一样的眼睛中了无波澜,就好像只是在看着什么无足轻重的草木鸟兽而已。
他淡淡地说:“你从十五岁开始就跟着我,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不对……这不对……诸葛青拢了一下衣服,死死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沉默了好久好久,他听见王也轻声说了一句:“青,对不起。”
“什么……?”
下一刻,阴风席卷,噩梦中的怨灵尖啸着从王也身后打开的死门中翻涌而出,奄奄一息的烛火终于熄灭,只留下黏稠的黑暗。诸葛青大口喘息着,已经分不清此时尝到的血腥味是来自于自己的喉咙,还是这整间屋子都已经被腥甜的血腥气充满了。
诸葛青瞬间就起了杀心,双目血红,声音都因为过度的恨意而变了音调:“巽字,风——刃——”
一片混乱中,王也轻轻“啧”了一声。
紧接着诸葛青便看见那些肆虐的恶灵猛地一滞,就像是被链子扯着的狗一样顺从地飘回了王也身边,浓郁的黑色烟雾不断在他身周涌动着,让他看上去像是从地狱中还魂而来一般。
“曲彤借我的这东西,还挺听话啊。”
诸葛青怔怔地退了一步,千言万语被哽在喉口说不出来,而王也就像是生怕他误会似的,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敲下了最后一锤:“诸葛青,十七年前术士大会上曲彤操控这东西杀你全家,莫非你已经认不出了?”
认得出,这些东西就算是烧成灰诸葛青都不会忘,但王也怎么会能操控它们呢?
诸葛青只觉得头疼欲裂:“困住那裂缝中恶灵的阵法……是风后奇门?不对,我探查过了,那不是你开的阵,难道……你和你师父一直在帮曲彤?!那当年杀我全家的……”
王也静静地看着他:“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刚好在那时候出现在八卦村,然后又恰好在你们家出事的那几天离开呢。我都觉得有点奇怪了,你这么聪明,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怀疑过。”
不对,这不对。诸葛青只感觉浑身上下的血都向着头上涌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在看到王也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时他却愣住了。就好像是纠缠了半生,此时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对方一样,诸葛青从未觉得对方的神情竟是如此陌生。
他嘴唇翕动,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来:“你,你……可是,为什么……”
“因为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王也缓缓抬手,身周八门消散,那些怨灵也跟着消失了踪迹:“事到如今,确实没有必要再骗你了。诸葛青,曲彤方才说的你听见了,我们找不到另外两种奇技,已是走投无路,也没时间再等下去了。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十七年前曲彤在八卦村本是为了寻找大罗洞观的传人,结果却意外发现了武侯派的妙处。用你族人的灵魂作为燃料,就能够烧掉现在被困在山洞中的恶灵,甚至还能暂时填补上那道裂缝。”
说罢,王也还补上了一句:“若是不信我说的话,你大可以去内景中算,到了这个地步,应该轻而易举就能算出来了吧。”
怎么……竟是如此……
关于灭族的血案,诸葛青曾经试想无数个原因。多年前的仇恨?觊觎族内的天材地宝?武侯奇门?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是这样一个荒谬的原因,这算什么啊……原来他恨了整整十七年、恨不得对其抽筋扒皮的凶手,竟然是……为了救人吗?
他心乱如焚,喃喃地说:“那既然如此,何必还要救我一条命?”
“当然是因为你的三昧真火了。”
诸葛青猛地抬起头来。
“武侯派不愧是传承了千年的术士门派啊,你家人的灵魂并非凡火能点燃,我当年一路护送你入蜀,便是要确认你真的继承了三昧真火。想不到吧?你当年以为是求我帮忙,其实我求之不得呢。当然了,那时候你修为太低,还不足完全操控这火,所以当年我本想把你带回术字门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却没想到你却忽然跑了……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也跑不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王也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点,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地抚上了诸葛青惨白的脸颊,如同往日那些耳鬓厮磨的日夜一般温情脉脉:“结果没想到十七年后,你竟然又自己回到我身边了……也好,还省得我再去把你抓回来了。”
诸葛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惨淡一笑,打开了他的手:“王也……你这样挺没意思的。
“你……你何必如此?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怎么就非得……”
多可笑啊。诸葛青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流下,只觉得肺腑间涌出了一股腥甜的绞痛,眼前又浮现起了前几日他们互相表白心意的那一夜——诸葛青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就算是眼前已经铁证如山,但他还是本能地无法相信王也会和家人的死有关。
他此时方寸大乱,根本无力反抗王也强行把他拉入内景的动作,再反应过来,眼前赫然悬浮着一个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诸葛青骇然看着四周,内景之中却没有王也的身影,只有那再熟悉不过,而今听来又冰冷得陌生的声音。
“你问我何必如此?
“诸葛青,这就是我之前试图在内景中卜算三昧真火时看见的景象。这么大的火球,就算是倾尽了全天下的术士也不可能打开。”
随着王也的声音,那火球忽然开始疯狂地向中间坍缩了,几个呼吸之间就变作了拳头大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碎。
“不把你哄开心了,你又怎么会把三昧真火的秘密告诉我呢?
“我这一生无愧于心,唯有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但如果还有得选……我也绝不会这样,你……”
“所以这十七年来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诸葛青忽然打断了他,他像是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一个羁留人间太久的鬼魂,只要一缕阳光就能原地灰飞烟灭,“王也,是吗?”
问出这句话后天地好像都安静了下来,诸葛青心中锐痛,几乎无法自持。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很久很久,却只等来了王也带着叹息的三个字。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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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青……青!”
“嗯?”诸葛青回过神儿来,手下意识地一放,碰了一手湿漉漉的凉意。他茫然地抬起头来,面前池塘中藕花开得正盛,婀娜的花枝随风摇曳,不经意便能闻到沁人的清香。而周围青砖黛瓦、日光软暖,俨然是他儿时在八卦村的住所。
坐在他身旁塘沿上的王也关切地问道:“发什么呆呢?我都怕您一头栽进这水塘里。”
“我刚才……”诸葛青甩了甩手上的水,喃喃地说着,“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啊?”
好奇怪,感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情节繁复曲折,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似的,但一睁眼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诸葛青摇摇头,不再去深想:“记不清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如何,王道长,你看上哪一株了?等你要走的时候,我好去掰下藕芽来给你。”
结果这不解风情的道士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大言不惭地说:“这花儿……这不就粉的白的差不多嘛,我看着感觉都一样,都挺好看的。”
诸葛青长叹一声:“你师父没说要什么样的藕花吗?要是带得不对,小心他要生气的。”
“嗐!我还记着这事儿就不错了,而且他哪懂这些啊,只要是你们八卦村里面的他都喜欢。”王也道,“而且你这塘中花开得这样漂亮,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要不我还是拿我方才在遇见你那个地方掰的藕回去给他算了。”
说着又把他掰的那个胖藕拿出来在手中把玩,诸葛青沉吟片刻,戳了戳它:“你那藕,倒是也有别的妙用。”
“什么?”
诸葛青忍着笑:“想要种出新芽开花肯定是没戏了,不过我觉得它和排骨一起炖汤倒是极好的,不如你拿个麻袋多装上几个,回去还可以添道菜。”
王也“啧”了一声,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你这人……哎,青,你怎么哭了?”
“啊?”诸葛青只觉得奇怪,摸了摸自己的脸,下意识就要反驳,“谁哭了?我没有……
“……哭?”
他看着掌心湿漉漉的眼泪愣住了,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而眼泪就这样止不住地一滴滴落了下来,像是心上豁然被凿开了一个洞。
诸葛青茫然地抬起头来,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清身边人的脸了。他以为是自己泪眼朦胧的缘故,然而擦了又擦,努力地睁大眼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周围声色好像都在飞快地从身边远去,像是指间流沙无法挽留,他徒然握紧双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再定睛看去,身旁哪里还有人在?
“刚才……是谁在说话……?”
莲叶接天,藕花依旧,记忆中的日光仍然在水面上悠悠摇荡,诸葛青看着空空如也的身侧,就好像从来就没有人来过一般。他沉湎在回忆深处无法醒来,渐渐已经忘却了这画面原本的模样。
可明明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然而眼泪却还是这样往下流着,一滴一滴砸在掌心,怎么都止不住。
   
……怎么还在哭啊?
诸葛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若不是身周仍有若隐若现的蓝红两色微光浮动,看上去就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然而那双俊秀的眉却紧紧蹙着,脸色苍白,却是一副没做到什么好梦的表情,眼下仍有两道清晰的泪痕。
坐在床边的王也忍不住伸出手,细细地擦去了他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很快,袖口就已经被沾湿了大半。
他有心哄一哄诸葛青,像往常一样说一句“乖,很快就没事了”,然而话到嘴边,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咽了回去。
且不说诸葛青现在身在双全手的影响之下根本什么都听不见,王也一想到自己答应过诸葛青的事情好像从来就没有实现过、完全是个罪大恶极的骗子,每一次答应他以后就会好的、马上就会发生更坏的事——所以这种话,他早就已经没资格说了。
诸葛青回来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王也半宿没有睡着,靠着枕头呆呆地看着身边的人,脑子里面把他们后面半辈子都想好了:等诸葛青身体好了之后,他们就先不管不顾地去玩上十年,去西北看草原、到燕都观雪、去瀛洲岛上吃海蛎子……再把典籍中的仙山名川大好风景统统都去看上一遍。
等玩够了吃够了,就看看诸葛青的想法。王也是想着如果他愿意的话,或许他们可以一起回到八卦村去。虽然如今全族只剩下一人,但只要武侯奇门还在,传承就没有断绝;虽然想一想就觉得困难重重,但也许有一天,他可以陪着诸葛青一起重建武侯派。
结果就在不久之前,那些他畅想的计划的通通都化为了泡影,好不容易刚刚到了近前,结果却“噗”的一声碎掉了。骤然回首,他和诸葛青这么小二十年的颠沛流离,相遇又分离,最后落到实处细数,两人在一起过的好日子实在少得可怜,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王也忽然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残忍的意味。他这一生活得不可谓不顺遂,悟法得道皆是水到渠成来得并不费力,所以也不免觉得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好像是身上轻飘飘的一件衣服。哪怕有一天修为散尽、一文不名,自己也能安心地当个武当山上闲散的野道士,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舍不得、放不下的东西。然而此时看着诸葛青,王也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吝啬至极的守财奴,只想这么一直牵着他的手,一直看下去。
只要稍微想一想往后便再无相见之日,便觉得心口刺痛,不亚于活生生地把心肝剜出来在火上煎烤。
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王也牵起了诸葛青的手,珍重地在他手背上碰了碰,又将细细替他将被子掖好,本就应该离去;然而站在床边许久还是觉得难以割舍,脚下就似灌了铁水一样沉重,最后还是闭眼长叹了一声,纵容自己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一下诸葛青的嘴唇。
一触浅得如同蜻蜓点水,生怕再多温存一刻,就舍不得走了。
吻罢,王也的表情终于平静了下来。他拿过诸葛青放在枕边的束发绸带,在上面画下了一个护身的符咒,又将那带子放回了他身边,紧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刚一出门就正好看见曲彤在外面转悠,一见自己出来,她脸上就流露出了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悲悯的表情。虽然曲彤也不能说没有苦衷,但这毕竟是杀自己爱人全族的凶手,之前那一番什么天下苍生的言论更是令人火大,王也正处于一个看见她就要起杀心的状态,加上此时心情很差,更是一句话都不想说,冷着脸便要往外走。
结果曲彤却将他拦了下来,轻声问:“怎么样王道长,你不会后悔了吧?”
后悔也没有什么用,等再醒来的时候诸葛青应该就不记得他了,本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王也叹了口气:“你既知道答案,又何必问我。”
“也对。本来可以好聚好散的,用不着让你们分别前再来这么一段。双全手本可以修改人的记忆,但你们术士的内景很是难办,尤其是诸葛青修习的还是武侯奇门,心志之坚定远超旁人,想要篡改他关于你的记忆,若是在他神智清醒的情况下,就连我也做不到。”曲彤淡淡地笑了一下,“所以唯有等他心绪不宁、精神崩溃,我才有成功的把握,只能委屈王道长演这一出了。”
其实王也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这就跟喝药治病似的,虽然喝的时候会苦一下子,但病好了以后的健康快乐是实打实的,付出什么都值得。
若不是曲彤承诺能把诸葛青脑海中关于自己的记忆全都消除、让他睡一觉醒来就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过一个叫“王也”的人,他也断然不会轻易就答应替曲彤守这山中的阵法。
诸葛青这人多倔啊,要是被他知道自己替他死了,这狐狸怎么可能假装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好好活着?要不殉情,要不就是郁郁寡欢地过完后半生——这都不是王也想看到的。他知道替人擅作主张这事儿十分缺德,故而一定要计划得万无一失了才敢动手。
王也问道:“那他还会这样睡多久?”
“最早三日,我会保证他睡到一切结束之后的。”曲彤转头看看远处晦暗不明的天色,“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周圣留下的阵法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刚落,便见王也闭目掐算了片刻,道:“明日午时之前,我会去的。”
曲彤的眼珠转了一转:“……不过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一事不明。你说过同一处不能同时存在两局风后奇门,那么就是说你必须得等到现在这局风后彻底崩碎,你才能够再开一局。只是此局一破,阵中被困的恶灵必将刹那间蜂拥而出,你身在阵眼,它们顷刻就会将你的肉身撕碎,到时候王道长打算如何开局呢?
“若没有这层顾虑,我当年直接让周圣将你找来,续上这一局不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动诸葛家呢?”
王也闻言一愣,随即笑了一声,颇有些自嘲的意味:“那你大可不用担心。你和我师父这些年合作如此密切,想必也知道风后奇门开阵时是将中宫定在自己的心脏中。不过师父当年其实也没多教我多久,我的事儿有些他也不了解,唔……后来我留了一手儿。
“当年我问他为何不能将中宫定在元神,他还骂我是无可救药的蠢驴,应该没想到我真能做到吧?我作此定下中宫,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无所谓,可比我肉身守在此处要可靠多了。只要元神不散,守上个几百年不是问题。”
曲彤的眼睛微微睁大:“果真如此……竟还能这样?”
王也便是叹了口气:“但是你也别闲着,之后我便是再也无力回天了。所以若是哪天你发现我的魂儿快要散了,那就抓紧想其他的办法吧。”
几百年……
口中这样说着,王也心中想的却是旁的事情。他想着其实几百年长也不长,但足够让诸葛青安安稳稳地活上很长一段岁月了。
从此诸葛青便可以自由快乐,过回从未认识过王也的生活,就像是他本来应该的那样。
王也闭上眼睛,心想,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

最后两日时间转瞬即逝,这当年结义的山洞四周已然是天翻地覆。
明明是正午时分,秦岭山中却暗得不见一丝日光,浓重的死气几乎要化为实质,令人寸步难行。就在前一天夜里,因着阵法衰减、恶灵反扑,这绵延到山体内不知道多深处的山洞之上骤然从中裂开,两侧山体坍塌为谷,终于露出了那个深藏在地下多年的牢笼。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
王也站在裂谷之前看着其中不断翻涌的黑气,心道这倒是方便了,省得他还得钻洞进去。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王也本欲出发,又忽然想起几件要叮嘱的事情。一回头,却见张楚岚张灵玉风星潼马仙洪四人齐刷刷站在自己身后,皆是一副寒风萧瑟、身世飘零的悲壮神情。
他又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表情,吊丧呢?我还没死呢。”
风星潼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拉住了他的袖子:“王道长,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王也在他肩头拍了拍:“有,肯定是有的,但需要时间。眼下火烧眉毛,我们现在还能有个辙来应对,就偷着乐吧。”
“可是……”
“没事儿。”王也止住了他还想说的话,道,“时间快到了,届时封印破碎,肯定有一部分怨灵会趁机逃逸出去。山下还有村落,还得辛苦各位守住紧要之处,千万不可让这些怨灵逃出去为祸人间。”
马仙洪“啧”了一声:“王道长,不用你说,我们早就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我们几人守住四方,你只管放心去吧。”
如此便好。
王也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张楚岚:“我已经和金元元说好了,到时候她来接老青下山。我也和她交代了,要是诸葛青实在不愿意跟她一起走的话,那你就……”
张楚岚倾耳等着他的下文,以为王也要说出什么“你就帮她把诸葛青绑回术字门”之类的话,结果等了半天,却只听得一声轻轻的叹气:“那……就算了。”
张楚岚比谁都知道这人看着挺豁达的,但有些事情上却比谁都钻牛角尖儿,愣了一下:“什么?”
“这世间山高海阔,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挺好的。”
“……好。”
张灵玉看见王也最后转向了自己,也不等他开口,自己便先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神色肃然道:“放心吧。王道长,武侯派上下一百一十六位前辈的魂灵我已带好,等到回到龙虎山,我会请师父为他们举行超度仪式,送他们安然去轮回转世的。”
当年曲彤在八卦村收了诸葛家全族人的灵魂,因为一直未能找到点燃灵魂的办法,他们的灵就一直被她用双全手囚禁在身边,这样无知无觉过了整整十七年未能入轮回。也许是执念太过深重的原因,竟是多年都未曾消散,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如此,于公于私,他都没什么再放心不下的了。王也对着几人深深一揖,又扫了一眼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曲彤:“拜托各位了!”

到最后,这条路还是只有他一人能走。
这山谷说是谷,倒不如是一道深而狭长的山隙,头顶上霾云遮蔽了日光,身畔阴风险恶、戾气逼人,一声声呼啸着犹如地狱恶鬼的嘶吼,锐得几乎要从人身上刮下一层肉来。
四下一片混沌,王也逆风深入,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感觉到自己来到了当年周圣设下的阵眼附近。
此时早已不辨东南西北,他只循着本能向那怨气最浓重的方向走去。周围粘腻涌动的怨灵像是无数条水蛭纠缠翻涌,它们早已经感受到了囚困自己上百年的阵法力量正在逐渐衰弱,更用力地冲撞着、嘶吼着,想要从这个鬼地方逃离出去。
在黑暗中,就连感官都变得迟钝。
世间有很多事情其实经不起细想,一旦有时间思考,心中便会平白生出很多痴怨和不甘来。但若是突然就被架到这里,那做也就做了。
王也单手结印,闭上双目,另一手覆在了当年留下的阵法核心之上。时辰已到,他算准了时间心中默数三下,下一刻,旧阵铮然碎裂,那些百年前便从八奇技之中滋生的恶灵像墨色的洪水一般,顷刻间便铺天盖地地倾泻而出。
那浓重的戾气令日月都为之变色,王也神色不改,立于狂风之中岿然不动,背脊比平时都还要挺得直些。无数明亮的清光自他结印的双掌间涌出,犹如百川归海,渐渐汇成了一个太极阴阳的图案,紧接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向了那些饥渴等着生啖活人血肉的怨灵。
也只有肉身尽毁,他才能将这局的中宫在元神中定下来,从此往后,直到魂飞魄散。
他一心求死,只等待着肉身被撕裂的剧痛,然而那疼却久久没有到来。黑暗中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从微弱到清晰,一声又是一声。
最初王也以为只是自己思念太过产生的幻觉,此事干系重大,他生怕自己一时心神摇曳酿成大错,下意识想把那声音从脑海中赶出去。然而越想赶,却听得越清楚。
“王也。”
“王也……”
就像响在耳畔一般。
“王也!!!”
王也蓦地睁开眼睛,却看见了满目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席卷遍天,那些本该将他撕成碎片的恶灵惨叫着被烧成齑粉,所到之处无不是一片凄厉的哀嚎。但却唯独像是认识他一样,火焰靠近王也之时只是轻柔地从他身侧经过,温柔好似流水,没有弄伤他一分一毫。
他回过头去,在这死生尽头,世间最山穷水恶之处,又一次看见了爱人的面容。
王也心中骇然,神魂巨震,一时间竟是几乎无法维持住双掌间流转的灵力:“诸葛青?!你、你……”
为什么,诸葛青不应该在沉睡吗?就算是他提前醒了,又怎么会还记得我的名字……到底想干什么?!
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没有一个能得到回答。王也心乱如麻,千万思绪却又在目光触及诸葛青的嘴角胸前伤重呛咳而出的血迹时猛然一滞,只剩下了难以言说的恐惧。
王也当然知道三昧真火意味着什么,多可笑啊,那是诸葛青亲口告诉他的秘密,转头又被他当作一把刀捅回了爱人的胸口。三昧真火以性命为燃料,可烧世间一切魂灵,之前只是在王家点了一次火就让他身体亏空成那样,眼下这漫山遍野的火……又得用多少命去烧?
然而无论王也用什么法术都无法熄灭这火,甚至拼尽全力都没能减弱一点火势,一道透明的焰墙挡在他周围,保护着他也阻拦着他,让他始终无法触碰到面前的点火者。诸葛青就站在他咫尺之外,却如隔天堑。
“你停下……我叫你停下!!!!!!!”
诸葛青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觉得修为通天的王道长居然也有这般狼狈的模样十分新奇,随后微微扬唇,竟是笑了一下:“王道长,不用你当这个好人替我去死,你不欠我什么的。”
分明是身处比无间地狱还要可怖的地方,诸葛青却仍然笑着,幽蓝的火焰映亮了他的脸庞,神色平静,不见一丝惧色。
王也与他相识多年,记忆中诸葛青因着年少时族中的灾祸,眉间总是带着一丝抹不去的愁绪。然而此时此刻在生命尽头,那些阴云般的消沉之色却从他面容间尽数散去,好似明月初升、清光四溢,美得几乎要刺伤人的眼睛。
“而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
这一刻王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此时这三昧真火烧得这样焚天毁地,烧的不仅是诸葛青一个人的命,还有诸葛家一百一十六人死不瞑目的魂灵。
也许确如曲彤说的那般,只有押上武侯派全族的性命,才足以填补上这一场弥天大祸。
王也心中剧痛,几乎不能言语,唇舌因为不断泛上的苦涩几乎难以讲出话来:“为什么?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字字属实,你该恨我的,这又是……何必……”
诸葛青却摇了摇头:“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那日被王也激得心绪摇荡难以自持,这才不小心被双全手所控制,内景之中过往回忆恒河沙数,即使他最后拼尽全力从幻境之中挣脱出来,此时的记忆却只剩下了断续的只言片语。
如今他跨过火海和遍地怨灵走到王也面前,甚至不知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爱人还是仇人。
然而即便是什么都记不清了,诸葛青想,他还是不想让王也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火一旦燃起,在把一切都烧为灰烬之前绝无熄灭的可能。诸葛青将自己三魂六魄一片片撕出来投进这火中时,也没有想过还能再走出去。
眼见着消散的灵魂如同微弱萤火开始从诸葛青身上流出,而他的身体已经渐渐开始变得透明,王也终于再顾不得什么,拨开烈火将诸葛青搂入了怀中,拼了命地想要捂住他周身流散的魂魄。然而灵魂岂是人手能够挽留,王也越是拼命,那点点萤光便越是从指间徒然流逝,只留下满手虚无的余温。
垂死之际诸葛青却异常平静,眼睛像是狐狸一样微微弯了一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就好像他们现在不是在这比修罗地狱更可怖的地方,而不过是寻常一个相伴醒来的清晨:“……王也。”
他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声音在怨灵铺天盖地的尖叫嘶嚎声中几不可闻,但就是这很轻很轻的一声,还是马上就止住了王也慌乱的动作。
诸葛青用尽全力抬起双手捧住了王也的脸,仰起头来,竟像是要讨最后一个吻。
“青……”
王也愣了一下,狠狠地吻了过去。
而分别前的一吻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特殊,王也颤抖着撬开那双冰冷的唇,舌尖尝到了腥甜的鲜血。已经分不清是谁在流泪,只有淡而温热的苦涩湿意在缠绵中萦绕不断,抵死缠绵。
待分开的时候诸葛青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变成透明,只有那双平日总是眯缝着的眼睛勉力睁大了。他抬起头来,想在死前最后看一眼眼前的人,看一看那个背叛自己又甘愿替自己赴死的爱人见到如今这个结局,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王也却突然伸出手,捂住了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
“……?!!!!!”
王也不顾怀中人微弱的挣扎,只是贴近了诸葛青的耳边,一字一字地说给他听:“……不要忘。”
下一刻,怀中便是一空。
王也怔怔地垂下头去,怀中人已散做一片明亮的月色,消融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海潮之中。烧焚的三昧真火添上这最后一把骨血作的柴禾后,终于烧至了鼎盛,业火焚天,让天地之间似乎都只下剩了这一种颜色。
不熄不灭,至死方休。

“王也,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东西是当年你师父从诸葛青那里拿走的,我想应该还给你。”
“什……么?”
王也失魂落魄地抬起头,下意识抬手接住了曲彤向自己抛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木头牌子。王也定睛去看,上面刻着“王也”和“诸葛青”的名字,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诸葛青的字迹。但那牌子的形状却是不同寻常,雕得像是一尾活灵活现的鱼似的,他回忆了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当年诸葛青刚领悟了三昧真火,他们在蜀地城中遇上那个什么鱼水节,满街游玩的年轻人手中几乎都拿着这样一个鱼牌;是了,还是卖糍粑的小贩告诉他们的,要把心上人的名字写到这个牌子上……
曲彤的声音还在继续:“当年周圣跟了你们一路,最后从诸葛青的噬囊中拿走了这个木牌。这上面是刻痕是他用三昧真火写下的,正是有这东西,我们才知道这武侯派最后秘技的真实用处。
“还给你吧,就当是……留个纪念。”
王也反复摩挲这上面两个并列的名字,忽然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当年诸葛青突然离开的原因。然而此时他晚了这么多年终于领悟了真相,那个他本该留住的人,早已经不在了。
十七年前和十七年后,他都没能留住诸葛青。
三昧真火还在身后无声地烧着,像是谁的灵魂仍然眷恋着不忍离去。王也只能紧紧握着这小小的木牌,任由那刻痕烙痛了掌心也不松开,顷刻之间,已是泪流满面。

那山谷中滔天的三昧真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到最后竟隐约在山谷上空勾勒出了一条龙的身形,将天地山川都染成了炫目的靛蓝色。
等到第四日,直到最后一只流窜在外的怨灵也惨叫着灰飞烟灭,如同海潮退去,这火终于渐渐熄灭了。转眼间山中尘烟散尽,天清地宁,那深谷中犹如地狱裂痕的深缝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知缘由的人们终于敢探头探脑地走出家门,谈论着那不见天日的三天和奇异的蓝色火焰,只觉得如梦初醒,劫后余生。
天终于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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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49:04 | 显示全部楼层
尾声
“……到最后,也就是这样了,这故事其实也没什么新奇的。”
忘川河上的雾气似乎更浓重了些,裹着那只伶仃的小船,就似摇在云间,讲述的声音也飘飘悠悠悬在空中,始终找不到归处。
船上的王也轻轻伸手抚摸了一下伏在自己膝头休息的鬼魂。讲了这样长的一个故事,诸葛青像是累极了,就连声音都微弱了下来,轻得像是只是自言自语:“他若是把这坏人做到底也就算了,偏偏要在最后横插一杠替我去死,干什么呀,让我就连恨都恨不下去,我……”
说到这里诸葛青有些说不下去了,半句话含在唇间又吞下,胸中一片苦涩:我不就是喜欢他这样吗?
原来他真的已经不记得了……
王也怔怔地看着面前苍白的鬼魂,只觉得有一柄锋锐的小刀在一下一下地剜着心脏。黄泉碧落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了诸葛青的魂魄,却发现虽然过往种种都还勉强记得,但诸葛青唯独已经忘了自己的样子,哪怕是此时对面相望,他也认不出来了。
不知道是当年曲彤双全手的影响,还是自己……来得实在太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心神,这才勉强接上了诸葛青的话:“你今在这忘川河中羁留,迟迟不肯去转世投胎,该是有心愿未了。你是想向那害你全族的凶手复仇?”
“不是,我知那人害武侯派也有苦衷,何况当年我在挣脱幻境之前,还见到了他们残存的灵魂,知道补上那道裂缝同样也是我家人的心愿。”诸葛青却是摇了摇头,“既然身死已是定局,那就更不能白白死去,能最后为这天下续上几百年的命数,我们死而无憾。”
王也复又问道:“那是想将那个辜负你的人杀了,让他和你一样,也尝尝这黄泉水蚀骨的滋味么?”
听见这话诸葛青愣了一下,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不知心中此刻想到了什么,他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上似乎都浮上了一丝淡薄的血色,凭空多了一分活气:“自然也不是。我最后为他而死,也是心甘情愿,我没有什么其他的愿望了,只是……
“我想再看他一眼。”
王也愣了一下:“什么?”
“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忘,我在这里一直等、一直等着他,想着什么时候他从桥上经过的时候能再看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诸葛青想起临死被爱人遮住的那最后一眼,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过他的修为那样高,怎么会轻易死呢?
“这些年过去,我都快要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我害怕就算他真的走过去了,我也认不出来。”
最后就变成这忘川河底一具无知无觉的骸骨,魂飞魄散,到最后……都见不到了。
“别怕,我可以帮你。”
诸葛青蓦然抬起头来,听见面前船上的道长温声说:“你说你的心上人是个修为高深的道士,我刚好也是道门中人,问上一问,总能找到的。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我有个办法。你先随我回到人间去,我帮你找找,定让你再见他一面了却心愿,然后我就送你回来投胎,你看这样可好?”
诸葛青下意识摇头:“我和道长萍水相逢,怎么能让您帮我这么大的忙?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若是我最后等不来他就魂飞魄散了,那也是我的命数,没有什么怨言的。”
“我知道你不愿意欠我什么,但如果我说我也有想要你帮忙的事情呢?”
听到这里,诸葛青倏然睁开了眼睛,里面也添了一点光亮:“道长请说。”
“我的爱人前些年误入了这阴曹地府,失去了记忆,如今我寻到了他,他却已经认不得我了。你对这里很熟悉,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他将我想起来?”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怪不得一定要来这生人误入的阴曹地府呢,这忘川河上的阴气对活人是百害而无一利,哪怕修为再高,也终究会有损寿元的。
看来这位道长也是个痴心人呀,为了心上人一路从人间追到这地方,算是一往情深了。诸葛青听得心中一阵酸涩,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有些羡慕的。
这听上去算是一桩比较公平的交易,但诸葛青还是犹豫了一下:“但你说的事情,我眼下也没什么头绪,就怕让道长你空欢喜一场。”
王也立刻摇头,看上去已经恨不得马上动手把他从河里捞上来了:“我自然知道!成与不成自有命数,只是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若是最后成不了我也不会怪你,定然让你见到你心上人,好不好?”
“……嗯。”
迟疑了片刻,诸葛青还是拉住了船上人对自己伸出的手,顺着他的力道爬上了那小小的木筏。
道长身上十分温暖,方才只是伸出一只手让他贴一贴就已经觉得很舒服了,鬼魂本该对修道者身上的纯阳之气避之不及,但诸葛青在他身边却没有一分一毫被灼伤的感觉。
他在这冰冷的河水中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实在没法不去贪恋这一点热度。但诸葛青一想到道长这趟下来是为了自己失忆的爱人,又立刻很规矩地坐了回去,硬是在小小的木筏上和王也隔出来了一个楚河汉界来。
那方才跳河的船夫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王也只得自己划起了这木筏,河中这些亡魂从没见过这条河上居然还有去而复返的船,个个都吓得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不多时他们便已经到了岸边,王也牵着诸葛青下来,忽听身后一阵水花翻腾,一人一鬼一齐回过头,便见忘川河水中缓缓浮起了一个纸扎的人头来,赫然是刚才的船夫。
只一会儿功夫不见,这鬼居然给自己画了一张嘴出来,还能说话:“道长!听说前面奈何桥已经修好了,您可以放心……”
结果甫一出水,便见那仙风道骨的道长牵着方才河中那只艳鬼,一人一鬼在这开满了彼岸花的河岸边执手而立,看上去竟还十分般配。那船夫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似的向后仰倒,“咻”的一声,又沉回了河底了。
“……”
王也不愿耽搁,扯了扯诸葛青白衣的袖子:“我们走吧。”
这黄泉地府魂来鬼往,自有轮回来便没有停息,但从来都是从生向着死走,从古到今,像他们这样倒着走的绝对是凤毛麟角。身边偶有亡魂贪渴生人身上的血肉,但也都只是看上一看便被吓得胆寒,再不敢靠近二人。
王也脚下不停,像是生怕晚一点身边人就会后悔似的,牵着诸葛青逆着千万亡魂而行,向着人间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酆都城门前,只要出了这道门,就算是彻底离开这地府了。许是近乡情怯,明明能再见到心上人的机会就在眼前,诸葛青却忽然踌躇了起来,一时竟是迈不开脚步。
“别怕,”王也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同样停了下来,抬手替他挡住了周围不怀好意的亡灵窥伺的目光,温声道,“我手中自有可让鬼魂栖身的法宝,等到了人间你便钻进去,不会有事的。”
“不是这个,道长,我……”
诸葛青低头看看自己,他做人的时候便十分看重自己的模样,后来做了鬼,偶尔在忘川河水中照一照,还会庆幸自己的样子没有大改,只是脸色少了些血色而已。但如今离了这忘川河,半身衣袍之下可怖的森森白骨便再无遮拦,任谁来看都要叫一声“孤魂野鬼”。
变成这种样子,就应该烂在那忘川河底,怎么竟然还生出了妄念,想再去看一看日光呢。
诸葛青看着自己破败不堪的身体,唇边慢慢地浮起了一个惨然的笑来:“我现在这副样子,再回到人间去有什么意义呢?不会有人再认得出我来了,就算见到了……他也不认识我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心口一酸,难过得快要落下泪来,一时间只觉得心乱如麻,再也无法面对身前正殷切看着自己的王也。诸葛青仓促转过身去,就想要再逃回忘川河中:“不,我不去了,我要回……”
刚踉跄着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急呼:“诸葛青!”
诸葛青瞬间睁大了双眼,没能再成功迈出一步,因为手腕已经被身后的道长用力地握住了。他被扳着转了个身,对上了王也的眼睛,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想要从这位道长古井无波的眼睛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然而越是用力地去琢磨却越是看不清楚。片刻之后,诸葛青猛地醒过神来,看见对方眼中空空,只有自己小小的倒影。
就只是对视了一眼,面前的道长眼眶便已经泛了红。
“青,你说你只要再看你的心上人一眼就能了却夙愿,”王也定定地看着他,说到最后,已经哽咽难言,“可你还记得他姓甚名谁,又长什么模样么?若是他此时此刻就站在你面前,你……还能认出他吗?”
“你……”
明明已经死去多年,只剩下这一缕残魂不愿散去,诸葛青此时却幻觉般地感到自己的胸膛中有什么东西跳动了起来。两个字在唇舌间呼之欲出,还未及念出,眼泪便已经先流了下来。
“王……”
诸葛青呆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王也从怀中捧出了一簇透明的、不断跳动着的魂火。他张了张嘴却没有成功发出声音,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团火让他感觉无比温暖熟悉。诸葛青下意识伸手去,指尖刚刚触及,那团魂火就像是有生命一样主动撞入了他的心口。
残存的一缕魂火归位,那过往流逝的记忆如同海潮,顷刻间就将他吞没。地府、黄泉、无数的亡魂与茫茫无尽的等待……这一刻周遭的一切好像都不复存在,诸葛青恍然抬起头,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他们分别的那处山间。
那些被洗去的、被忘记的、还有他当时没机会看到的尽数在这一刻翻涌了上来,像是望乡台上回望人间的最后一眼,一桩一幕都贪恋着舍不得松开。
他听见了王也与曲彤关于山洞恶灵的交易,终于明白了分别前那场撕心裂肺的剖白是为了什么,而指尖一点温热,似乎也触到了王也落在那鱼牌上的泪水。知晓了当年的原委后,他几乎为了这段回忆颤抖了起来。
诸葛青眼眶发热,几乎无法自持——他同样看见在自己为了点火身死魂消之后,王也是如何在三昧真火烧焚过后的山谷之中不分昼夜地找寻,费尽心血才寻回了一点点自己残余的魂火。
“王也……王也……”
原来忘记的人,是自己啊。
诸葛青发现自己的脸颊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沾得一片湿漉,再回过神来时,他正靠在王也温暖的怀抱中,圈着自己的双臂拥得太紧,不知道是怕他跑了还是怎样。
他听着耳畔胸膛中有力的心跳声,想着王也刚才在自己面前装的那副样子,进而想到王道长为了自己抛下这大好的修仙前程蹉跎了半生、甚至还为了寻自己费了这么大周章,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挣扎了好久,只露出了一个痴缠的怪表情来:“我已经死了,你这般大费周章来找我又是何必呢?兴许再过几年,不用再看一眼,我自己就散了。”
王也紧紧地拥着怀中单薄的身体,指尖都颤抖:“我是来接你回去的,我们一起,回人间去。”
诸葛青咬咬牙,却是狠了心推开了他:“……王道长,可是人鬼殊途。”
只是这一句话说完,自己却是先痛了个死去活来,没想到王也想都没想,说:“没事儿,我其实也猜到了。
“你实在不愿意跟我走我也没关系,我这次下来找你,其实就没想着要回去。诸葛青,这些年我也想通了,活够了,除了你能回来之外我什么都不想要,但我也不会逼你。”
“你……”
王也却不给他说话的余地:“当年我做的最大的一件错事便是擅自替你做了决定,到最后又贪心不足想留住你,遮了你的眼睛,害你心愿未尽一直不能去投胎转世,都是我的错。青,所以要是你真的只想走的话,那就走吧,我们今天就喝了汤,一起过桥去!”
什么意思?!
诸葛青震惊得就连眼睛都睁开了,万万没想到王也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在这里耍起了无赖,就像是翻着肚皮挡路的猫一样怎么挪都挪不走,竟是要殉情了……
他急得咬牙切齿,像是气急了,可是鬼本来就没有气息,诸葛青这么生了半天闷气胸膛中没个着落,更是憋屈。
见他生气,王也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恨我,来世也不想跟我扯上什么关系,你便先走吧。我跟在你后面便是,反正这人间我横竖是不回去了。”
“我不是!我……”
简直是强词夺理胡言乱语倒打一耙!!!!诸葛青被他说得一时哽住不知所言,一时间有点不能接受这温润有分寸的王道长怎么几十年不见变成了这样,过了好半天,这刚被从忘川河里捞上来的鬼魂没招了,才讷讷地吐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
王也定定地看着他,眼珠都不错一下:“对,我就这样。”
“……”
“所以你跟我回去也好,你要去过桥也罢,我们都一道走。”王也对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爱人伸出手去,隔着阴阳两端,漫长孤独的岁月,一句迟到了多年的表白终于说出了口,“对不起,之前都是我不好,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往后无论去哪里,我都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青,你跟不跟我走?”

诸葛青用力眨了眨眼,抹掉了脸上的泪水,用力地握住了王也伸向自己的手。
“……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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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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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50:23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实体本里面有两个网络不公开番外,然后后续论坛这边可能会更新点开车的番外嗯((什么老夫少妻什么童养媳什么监禁if线什么补阳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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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取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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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 21:53:32 | 显示全部楼层
坐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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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取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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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 22:53: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CP买到本太幸福了!!!蹲太太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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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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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 23:52:32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大,文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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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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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3 01:40:08 | 显示全部楼层
远古海狸 发表于 2026-1-1 23:43
楔子
“这位道长。”
鬼差先是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纸糊的脸上笔墨画出来的五官左歪右拧,摆出了一个歉意的 ...

文笔好,设定不错,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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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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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14:27:12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太太写文,好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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