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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 23:4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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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诸葛青默默地点了点头,跟上了王也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渐渐远离了村中热闹的人群。当年他们入蜀的一路着实见过不少好风景,但今晚没有月亮,又是在这荒山野村里面,寒风吹得满山枯树的残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哀凉的呜咽,实在算不上浪漫。
谁都没有率先说话,王也是在组织语言,而后者是纯粹有点头晕。
刚才席间诸葛青喝了不少酒。他酒量本身极好,况且修道之人若是不想醉,那大可以用灵力将酒力化掉;诸葛青却刻意没有这么做,任由烈酒融进血液里,浑身都热了起来。深秋萧瑟,忽而有夜风吹过,他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王也叹了口气,把自己那件有毛绒绒领子的大氅解了下来,不顾诸葛青“我不冷”的反对,强行给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身上。
而披好衣服后,他握着诸葛青的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换了个姿势,就这么十指相扣地牵了下去。
怎么这样啊……
其实王也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心态有点问题了。诸葛青都多大的人了,当初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武侯派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都独自一人抗下来了,后来顺利地还继承了三昧真火。
而后自己没在身边的那十七年来,诸葛青听上去过得也相当不错。这么厉害又这么漂亮的一个人,要不是被自己那个假死牵连了,本来是可以一直这样潇洒下去的。
分开的这十七年里面诸葛青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王也自认自己没资格过多打听。甚至在今天之前,他都觉得自己其实不甚在意,只是诸葛青过得好就行。
但现在他却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病,看见诸葛青和傅蓉相谈甚欢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忽然就开始对这十几年光景锱铢必较了起来,恨不得把这狐狸翻过来抖一抖,一桩桩一件件抖问清楚:这些年你去什么地方了?认识了什么人?这些年,你真的一直都还想着我么?
万语千言堵在胸口,最后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王道长纵是有通天的修为,现在也实在是有点没招了。
结果这夜色不仅十分凄凉,走了一阵,头顶还渐渐传来了轻微的“噼啪”声。仰头一看,竟是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
实在是有点凄风苦雨了,王也从噬囊中摸出一把纸伞暂且给两人挡着,正琢磨着要不要还是先回去,却听诸葛青说:“我记得附近好像有个山洞。”
“……好,我们去找找。”
进了山洞又生了一堆火,周围顿时亮堂了起来。眼前能看得清了,王也那凝滞了一路的思路也终于开始缓缓地流动了起来,他看了看披着自己大氅安安静静地烤火的诸葛青,又叹了口气,忍不住说:“这三天,你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呢?”
诸葛青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
心态倒是挺好的。王也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有点痒,忍不住说:“你真行,我差点没急死……”
却没想到诸葛青忽然睁开双眼,沉默片刻,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王也,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了。你着急成这样,到底是见不得我出事呢,还是因为什么?”
“什……么?我当然是担心你。”
“如果是怕我出事,觉得有愧于我,那大可不必。我虽然没有王道长修为高深,但自保还是能做到的。我知道你因为王家的事情觉得对不起我,但其实大可不必;当年你对诸葛家已是有大恩,我为你报仇这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也完全是为了我自己,跟你没关系。王也,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王也微微一怔,想两口子的事情说这些欠不欠的多没意思,就见诸葛青仍然是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明明还是笑着,却觉得苦涩快要溢出来了。他不解其意,却下意识不愿见到诸葛青露出这样的表情,便伸手去碰他的脸,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诸葛青却是抓住了他的手:“老王,当时在温泉里面你说你要再想想,现在也过去挺久的了,你想好了没有?”
再这么拖下去,我怎么舍得走啊……
见王也不说话,诸葛青狠了狠心,还是把最要紧的那句话问了出来:“王也,你喜欢我吗?”
“……”
诸葛青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强忍住眼中的湿意。他松开了王也的手,自顾自站了起来,也不顾外面夜雨连绵寒意彻骨,径直往外走去:“看吧,这么长时间了你都没说过,说明你根本说不出口。
“王也,我也不是小孩了,你用不着这样哄着我,你……”
“我喜欢你。”
“……?!”
诸葛青身体猛地一震,从唇间呛出了一个惊愕的气音,刚想回头,却已经被王也从身后抱住了,竟是一时挣扎不开。
王也紧紧地抱着诸葛青颤抖的身体,那一瞬只觉得醍醐灌顶、如梦初醒,第一次领悟到风后奇门时也未必感到过这样深入灵魂的震颤。
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愚钝得无可救药,一到和诸葛青有关的事情上就开始频繁犯浑,现在一朝想通,想说的太多,只能颠三倒四地往外蹦:“你是想听我说这个吗?我……我以为你知道呢,我之前一直没说过吗,对不起,对不起……”
怀里抱着的人像只狐狸似的,尾巴乱甩,四肢也一个劲儿扑腾,怎么都抱不踏实。王也只能松开手臂让他转过来,就看见诸葛青红着眼圈,嗓子都哑了:“你再说一次。”
说多少次都可以。
“……青,”王也抵住了诸葛青的额头,眼中是无法错认的深重爱意,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说罢也不等诸葛青回应,王也就捧着他的脸吻上了那双血色寡淡的双唇。他们之前还从没有这么放肆地亲昵过,唇齿交缠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明显一滞,紧接着相拥着靠得更近。外面的雨势好像忽然间猛烈了起来,三步之外就是潮湿昏暗的黑暗,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却要比雨声更鲜明。
诸葛青乱挠的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乖乖地收了起来,温顺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王也于是能将他拥得更紧。
一边闭着眼睛吻着怀里的人,王也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想着,诸葛青这么软的嘴唇怎么能说出这么不中听的话来呢?真是活该被狠狠地亲上一通,最好暂时把诸葛青亲成一只哑巴狐狸,让他再也讲不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话了才好。
再分开的时候诸葛青的气息都不稳了,喘得厉害,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王也耳畔:“不对,那为什么……”
“什么不对?”
今晚喝下去的所有的酒好像都在这一刻复苏了,诸葛青感觉一阵头晕脑胀,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对,那为什么当时看到那个刻了名字的鱼牌的时候,你那么生气呢?那夜王也的表情多少年过去了他都忘不掉,每当他们稍微亲密一点的时候,那个画面总会突兀地在脑海中冒出来,提醒他不要得寸进尺,见好就收吧。
“真的喜欢的话,那为什么你当年不说?”
话音刚落,诸葛青感到抱着自己的双臂蓦然收紧了,身体紧贴着王也温热的胸膛,他被勒得有一点点痛了,“呜”了一声,王也才松开了一点力道。
王也几乎有点气急败坏了:“诸葛青,当时你多大?”
“十、十五……”
“您还知道啊?”
王也叹了口气,恨不得叼着这狐狸的嘴皮子狠狠啃上两口:“那时候你这么小,家又出了事,就剩下你一个人……我要是对你起了什么旁的心思,我还是人吗?要是你爹娘知道,不得托个梦把我掐死?”
听起来好像是这个道理。诸葛青倒是从来都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情,顿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而王也这话忍了很多年终于有了个机会说出来,一时间也是心绪激荡:“现在都这样了,我也不怕了,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可是这种事情,当时我怎么能想?”
猝不及防听见这么一句,诸葛青眼睛都亮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又是开心又是酸涩,忍不住又去蹭着在王也的嘴唇上啄来啄去:“可是我也是愿意的啊……你要是早说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话不能这么说。”
外面的雨下得急,人靠外站久了身上都觉得潮,王也牵着诸葛青回到避雨的山洞中坐下。本想两个人挨在一起贴一贴,结果诸葛青在听完刚才那一通话之后好像忽然放开了似的,非常自然地面对面跨坐在了王也身上,双手一圈,正好搂住了他的脖子:“嗯,怎么说?”
这种姿势,不管一开始想得有多理直气壮,现在都凭空没理了几分。王道长之前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手都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破罐破摔地抱住了诸葛青的腰。
“当年和现在能一样吗?我怕我真的说了,你会因为害怕不答应我就不要你了而违心地答应我。或者就算是你真的愿意,也跟我回了术字门,你那么好那么年轻,若是以后遇到什么其他喜欢的人了,却又被困在我身边,那我岂不是耽误你了。”
恁多破事。
诸葛青果断地摇了摇头:“我只想要你。”
“……我也是。”王也捧着他的脸接了个吻,“现在好了,你再后悔也没用了。”
这句话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诸葛青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烧上了一点红。他好像才意识到他们现在身处何地,他和王也又是怎么一个姿势,顿时有点紧张地扭了扭。
这么一扭可有点要命了,王也“嘶”了一声,伸手握着诸葛青的腰把他控住了,嘴上说的却是正事:“青,我有个事情必须得问你。”
“没有。”
王也愣了:“什么没有?”
怀里的狐狸就只是眨一眨眼睛,歪着头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要是有条尾巴的话此时想必早已经在身后晃起来了。王也被他可爱得差点连想说什么都忘了,干咳了一声:“不是,我还没问呢!我是想问……你们家的三昧真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诸葛青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微微蹙了眉:“……”
“我知这是武侯派的绝密,也不是想要窥探什么,但之前你在杀王并的时候用了三昧真火,后来治伤的时候我也问过风星潼。我只是想问一句,用三昧真火是不是对身体有损?”
……原来是这样。
诸葛青一时恍然,其实这些年他用到三昧真火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见过这火的人几乎也都死。,但偶尔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在指尖点燃一小撮火焰,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地看上一会儿,就好像看着三昧真火,就还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和族人们的联系一样。
这法术本是武侯派绝不可对外人言的绝密,但问他的是王也,且不说王也是他的心上人,就是单说王道长这等修为,也根本不可能觊觎他什么的。
想到这里诸葛青点了点头:“老王,我跟你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武侯派三昧真火可烧世间万物的魂灵,可令魂灵寂灭、不入轮回,也需用点火者自身的性命为燃料。只能说王蔼王并那拘灵遣将对上我算是他们倒霉,正好被三昧真火克制。”
当时烧了王家那么多恶灵,得用多少命啊?王也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心口却是一痛:“……好,我懂了。那你以后尽量少用,成吗?”
其实王也心里想的是以后都有自己在了,就绝对不会让诸葛青遇见什么不得不燃命烧魂的事情了,什么少用,根本就不会再用了。但诸葛青的性格他了解,是绝对不会甘于让他保护的,故而话中留了个活口儿。
见诸葛青没说话,王也也不催他,只是凑过去一下一下地吻着他的脸颊,像是一只毛绒绒老虎用脑袋拱人似的:“青……嗯?”
诸葛青被他蹭得感觉腰都软了,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幸福得不得了,闭上眼睛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好,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说到这里,诸葛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等下,我也有件事要问你。今天你刚见到马仙洪的时候准备用的那个法术,叫什么名字?”
“怎么忽然想问这个?”
“……你在王家那个侏儒身上用的,就是这个吧。”
“张楚岚跟你说的吧?”王也“啧”了一声,轻轻把诸葛青耳侧蹭得散乱的一缕头发顺好,半晌,才温声说,“那法术唤作明镜悲,和乱金柝一样,都是风后奇门中控制时间的法门。我估计张楚岚那孙子没少添油加醋吧,你放心,这都不算什么的,别瞎操心,嗯?”
诸葛青之前其实就猜到了,乱金柝能够将时间放慢无数倍,那有另一种法术能让时间在一个人身上飞快地流逝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以这种方式消去人的寿数实在是有些太过离经叛道,和那些会反噬自身的邪术也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诸葛青立刻说:“我知道了,那你以后也不许用了。”
“哎,祖宗,哪有那么严重啊……”
“我不管,我都答应你了!”
“好好好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王也握住了他到处乱摸的爪子,牵到唇边吻了一下,“……所以你刚才说什么没有别人啊?”
当然到最后还是悬崖勒马。无他,这山洞四处透风,外面又凄风苦雨的,实在谈不上什么情调。现在已经表白了心意,诸葛青就没有之前时时煎熬不安的感觉了,开始能分出了一点精力来挑三拣四——这也太简陋了,总不能连张床都没有吧。
就撑着伞冒雨往村子的方向走。这时候已经很晚了,接风宴早已经散了,那几个老熟人却都没睡觉。王也和诸葛青远远就看见马仙洪为首的一干人凑在一起,被围在中间的傅蓉讲得神采飞扬,周围的人听得聚精会神,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围炉夜话。
诸葛青随手掐了巽字,和王也一起用听风吟去听,傅蓉激情澎湃的声音顺着清风悠悠飘来:“……你们是不知道,王道长看着淡淡的,刚才把诸葛青拉走的时候那表情可凶了!我看着都害怕,我觉得他肯定是吃醋了!哎,也不知道走了这么久他俩干什么去了,不过你们说武当的道士是不是修的都是无情道啊,那王道长还行吗?……”
被无情质疑了的王道长:“……”
诸葛青一个劲儿地扯他的袖子:“哎快回屋了!”
“回……青你笑什么啊!”
胡思乱想了一路,结果躺到床上之后诸葛青反而没什么想法了。在身周温软深沉的黑暗之中他静静地靠着王也,听着爱人沉稳的心跳,就这么静静地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觉得快要被巨大的满足感淹没了。
幸福得让诸葛青蠢蠢欲动的贼心也变得有些迟钝,抱着抱着,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难得的一夜无梦。
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亮了,诸葛青微微挣动了一下,感到王也的手臂还搂在自己腰上,而他们的身体在温暖的被子下面紧贴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诸葛青忽然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起了点很难说是应该还是不应该的反应。他瞬间就清醒了过来,想要跑,但现在被王也抱着,又很难以一个自然的动作从他怀里钻出去。
正在为难之际,王也也醒了过来。他刚睁开的眼睛中神色还有点茫然,片刻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身边的人是谁,毫不掩饰的感情便涌了上来,像是柔和的晨雾。诸葛青呼吸一滞,在那双眼中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爱人的眼睛比什么东西都催情,诸葛青本来就有点紧张,现在被王也用这种眼神看着更是觉得脸上发烫,浑身一紧,下意识就一抬手——
还在犯迷糊就被枕边人用顶心肘顶出去八丈远的王也发出一声哀嚎:“嗷!“
“对不起对不起……”
诸葛青也顾不得尴尬了,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拉他,这么一闹,诸葛青又想起很久之前一个事情来。
就是当年他们往蜀地走的那一路……好像是在彭蠡泽附近的时候吧?前一天他哭得肝肠寸断,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不小心滚到王也怀里去了,结果王也醒来的时候表情忽然变得特别吓人,还一下把他推开了。
当时诸葛青只觉得王也是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但经历了昨晚和今早之后,他忽然无师自通地想明白了。哦,当时王道长八成也是……
王也看着被窝里的诸葛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吃吃地笑了起来,像只偷吃到了鸡腿的狐狸,更是一头雾水:不是,给了我一胳膊肘儿就这么开心吗?
还在纳闷儿的时候,诸葛青又忽然一用力,拉着他重新倒回了床上。怀中的身体似乎比平时抱着要更热一些,都是男人,王也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他微微俯身,贴在诸葛青泛红的耳边轻轻地问:“青,你想吗?”
想的,当然想的。这十七年诸葛青想得都快要疯了。
但他们现在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虽然说艺高人胆大吧,但觉得有点不安稳,这种事情第一次又只有一回……
诸葛青埋首在王也怀里蹭了一会儿,犹豫了好久,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我……要不还是等回家……”
“听你的。”王也没有追问,只是吻了吻他的眼睛,“不急,来日方长呢。”
来日方长,但眼下也确实有不得不解决的问题。诸葛青深吸了一口气:“老王,你能不能先,嗯……出去一下。”
王也懂了,沉默了片刻,也有点不好意思,十分留恋地看了诸葛青一眼,在他嘴唇上亲了亲:“好,我在外面等你。”
“等一下。”
王也已经快走到门口了,闻声回过头,就看见床上的诸葛青的脸又红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说什么:“那个,你的衣服,能不能给我留一件?”
接下来的时间,诸葛青觉得自己度过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开心的几天。
虽然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内忧外患,他们现在在秦岭这荒山野岭不知名的村子里面,虽然伙食不错,但这个热情好客到有点诡异的村长还是让人不得不提防。王也这边八奇技也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有解决,而他们现在就连这个烂摊子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诸葛青惊讶地发现自己非常平静,好像经过那一夜表白心意后胸中就生出了一种坦荡的勇气,觉得未来哪怕是山穷水恶、步步艰险,也总有能走下去的办法。
这么一想,上一次这样开心的时候,好像还是术士大会刚认识王也的那几天。
马仙洪自从把他们引来之后就暂时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只是说他要找的人还没到齐,需要再多等几日。诸葛青和王也也都很默契地没有算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就这么在风景不算很优美的村中每天吃吃土特产、牵着手逛逛山,听张楚岚冯宝宝张灵玉聊会儿这些年各家门派的琐事,三天时间,眨眼便过去了。
等到拘灵遣将的拥有者风星潼也来到了村中,马仙洪终于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没想到真的能等来这一天。留大家住了这些许时日,如今大家也大概能猜出其中缘由了吧?如此这般,诸位就随我进山吧!”
诸葛青拦住了他:“马村长,且慢。
“你若是要是凑齐如今八奇技的拥有者,那眼前也只有六人。”诸葛青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人,又微微蹙起了眉,“先不说你这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但是让我也一起去,不合适吧?”
马仙洪并不意外,他一边指挥着那些偃偶整理着那些从王家运出来的货箱,一边解释道:“诸葛先生无需多虑,我们这一趟进山的目的确实关乎八奇技的秘辛,但你和王道长此等关系,难道还能瞒着你吗?当然了,你要想在村里等我们回来也可以,那我留个如花给你驱使。”
听完这话诸葛青和王也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意外。
马仙洪的目的至今不明,进山这一趟也是祸福难料,自己留在外面这种事情别说诸葛青不愿意,王也都不可能答应。但诸葛青毕竟是八奇技的局外人,本以为还要费些周折说服马仙洪让诸葛青也一道进山,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但总归是件好事,诸葛青点点头:“我自然是和你们同去。”
张楚岚现在看见两位术士就觉得头疼,自问没有这么好的心态,尤其现在冯宝宝也在身边,不得不谨慎行事:“等下等下,去干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跟着你纯上贼船啊!老马,是不是也得先说说这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不然我们很难放心地跟着你走啊。”
张灵玉也道:“马村长,我们都见识过你的神机百炼,同为八奇技的传人,我们自然愿意相信你。但出发之前,还请说明其中缘由吧。”
“缘由……”马仙洪低低地重复了一次,他转过去头,看向了远处层叠险峻的山岭,“要说缘由,那这话就长了。我先问问你们吧,你们身上的奇技是从哪里来的?我指的不是师父传授、家族传承,或者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一本修炼秘籍的这种,我是说,你们知道这些匪夷所思的奇技,最开始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吗?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八种奇技就是在这山中深处现世的,而我和我的同伴已经在这座山里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亲眼见到,你们就都明白了。”
说话间,神机百炼制造出的偃偶们已经浩浩荡荡地排成了长队,每个偃偶的怀中都抱着装有灵团的柳木盒子,马仙洪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其他的,我们路上再说吧!”
那几日在马仙洪的村庄中他们只是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同往常,像是空气中被浸了某种阴湿的棉絮,然而定睛去看却又寻不着踪迹,好像只是一片无法琢磨踪迹的阴云。而等进山之后,那种怪异的感觉很快就变得无法忽视了起来。
深秋萧瑟,天光透不过阴霾的浓云,覆盖在残留叶片上的灰白色霜痕在日头初升后也未曾消融。一路入山,不说什么松鼠野兔,就连石缝间隙中甚至都极少见到往日随处可见的蚍蜉。
偶有山风掠过,携来的不是秋日山野之间草木的清香,反倒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血一样的腥甜。
此行几位都是修为极高之人,哪怕没有术士占卜吉凶的手段也能略有感知,此处怨气之浓,秦岭山脉深处一定藏着什么极为险恶的东西。
张楚岚和风星潼之前也不知道是怎么认识的,居然还颇为相熟,出发前两人眼神一对,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路上两人拉着马仙洪东拉西扯地聊天,看似是不经意,其实隔三岔五就要试着打探点消息出来。相处了几天诸葛青发现这位村长虽然长相颇有世外高人之风、造出的偃偶也是神奇非常,但实际上人没什么心眼儿,根本架不住张楚岚这种人精,一时不察就被问出来了好多事情来,简直是边走边掉。
走着走着,王也忽然感到诸葛青留在自己内景中的那段线头被扯动了一下,他立刻分出一分心念进入内景中:“嗯,怎么了?”
诸葛青面上不显,只是在内景中问:“老王,我之前好像都没听你说过,你的风后奇门是怎么来的?”
“……”王也面色一凝,在他手心捏了一下,“就专听我和陈金魁的闲话,其他正经的一句都不听是吧?”
“我那时候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你一把年纪了,还以为你也是那种胡子一把的老头呢,我还想着陈金魁这口味也太独特了点儿吧?”诸葛青反手在王也掌心挠了挠,狐狸似的捣乱,“而且能传出来到我们耳朵里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吧。你之前也说过如今世间习得风后奇门只你一人,这哪里是我能打听到的。”
王也思索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哎,说来也没什么,就是师父教的。”
诸葛青愣了一下:“那你师父如今……”
王也摇摇头,表示此事暂且不提,诸葛青又问:“方才马仙洪说的八奇技的由来,竟是连你都不知道吗?”
“具体的来源我确实不知,但我比张楚岚他们活得久些,有些旁的事情倒是了解一些。”王也忽然问道,“青,武侯派算到现在也有几千年了,若不是当年横遭变故,自然会继续传承下去;但这千年间衰落消亡的门派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一些像你们一样历史悠久的家族,我恐怕这世间早已无人记得。你觉得这是为何?”
“自然是先祖悟得了武侯奇门,而后这术法又在后辈的修行中不断精进,才得以生生不息,比如现在这归元阵我听说就是百年前族中一位天赋极高的长辈所创。不过就像你说的,往后族中虽然有天赋者不少,但却无一人能够达到先祖的的境界,就连三昧真火也多年无人继承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武侯派会怎么样,也不好说。”大概是因为提及家人,诸葛青的神色黯淡了些许,“我爹作为家主应该也很忧虑吧,只怪我年纪太轻,当年竟是一点察觉都没有。”
王也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此事是诸葛青跨不过的心结。自己这些年来遍寻当年武侯派血案的线索一无所获,也知道劝慰没什么作用,只能默默地牵了诸葛青的手,用力一握:“怎么又怪上自己了?”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王也紧接着便续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确实,就像你说的,一个家族或是门派的兴旺往往靠的不是这族中大多数人的努力,而是机遇。只要有一位突破境界的大能,就能保一个家族绵长几百甚至上千年的繁荣。但如果往后后继无人,很有可能就会渐渐衰落。
“近些年你我可能感触不深,总觉得身边新旧更迭,总有能人再出。但据我所知就在四百年前,那近百年之间都没有什么能数得上的修士出现,大家谈论的话题渐渐都变成了谁遇了瓶颈、谁跌了境界,因为想要强行提升修为而遭到反噬的更是比比皆是;好像这天地间的灵气忽然变得稀薄、这登仙的云梯凭空从中被拦腰斩断,让人无法再向上一步。据说当年有一修为精深的术士曾经试图占卜过这其中缘由……”
诸葛青不由问道:“卜算出了什么?”
“从内景中出来时那人已口不能言,三日之后便暴毙身亡,死前没有说出过只言片语。从此之后,就再也无人敢问了。”
“竟是连欺天的机会都没有……”诸葛青沉吟了片刻,“我却从未听族中长辈谈起过此事,也许是太多年前了吧。然后呢?八奇技就出现了么?”
“对,”王也的语气沉了下去,“没有人知道这些玄妙高深的法术是如何出现的,就好像一夜之间这些修道者忽然被打通了关窍、或者窥得了什么天机一般,八奇技就这样现世了,并且延续了往后两百年的繁荣。你所知道的什么王家风家吕家……都是借着八奇技才壮大起来的,一时间人才辈出,之前百年来的衰微就好像是一场噩梦一般。”
诸葛青立刻想到了他们在王家地堡中看到的那些生意:“老王,我怎么觉得你说得更像是回光返照呢?若是灵脉至今仍然充沛,那就不可能还有那么多修士铤而走险去用服灵的法子来提升修为了。八奇技续的这一口气……”
“我们到了!”
两人在内景之中说得投入,一时没注意身边早已改换了景象。听得马仙洪的声音,他二人一齐抬起头来,几人脚程非比常人,这半日工夫就已经深入了秦岭山中腹地。
马仙洪带他们来的地方,竟是一处山洞。此处只是洞口,上有十余条半死不活的藤蔓垂下,让本就深邃不明的洞中景象更加难测,不知道通往山中多深的地方。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眼前的景象却没有想象中诡异可怖,山路仍是山路,草木凋敝,但也并不比他们一路看过的景色要更荒凉些。甚至于行至山洞前,竟都感受不到这一路上如影随形的阴湿怨气了。
“……青。”
诸葛青回头和王也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又看向张楚岚等人:“我说大家,莫要着相啊。”
说罢,诸葛青那双总是狐狸一样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其中清光流转,赫然是奇门显像的心法。他在山洞前看了片刻,目光锁定在了一个方位,指尖蓄着一簇莹莹的蓝光,抬手在虚空中某一处一点——
如同巽风吹散尘霾,眼前障眼法顿时如同琉璃般片片碎裂,露出了其下久不见光的真容。
距离洞口最近的风星潼揉了揉眼睛,脸色瞬间一变,惊恐地连着向后退了好几步:“这,这……!!!!!!!!!”
冯宝宝轻声道:“好多人哦。”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那些藤蔓也兀自垂落,然而众人看到的景象却要比原来可怖百倍。
他们脚下的地下尽是焦黑龟裂的土块,已不见半株活草,凋敝的草木之中堆满了灰白的骨骸——鸟禽的头肢、野兽的肋骨,甚至还有不少依稀可辨的人骨。那些骨头不知已经死去了多久,甚至已经白得泛青,被山风蚀出蛛网般细密纹路。
此时眼前迷障已破,几人再回首一路走来的山路,才发现已经有好长一段路都是这样的情状。
而从洞口看进去,洞壁上爬满了脂膏一样粘腻的暗紫色苔藓,散发着浓郁的腥腐气味,与山间阴寒的风交织在一起,令人喘不过气来。一路上噩梦一般的呜咽声在此刻忽然清晰了起来,一声、一声,从山洞深处不可名状的黑暗中传来,而那黑暗似乎也在这样的声音下活了过来,不安地涌动着、冲撞着,却又被一道看不见的法阵禁锢在里面,只能绝望地发出嘶哑的嚎叫。
震得整条连绵的山脉似乎都在颤抖。
马仙洪的表情无悲无喜,似乎并不意外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只是轻轻地说:“你们听见了吗?里面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什么东西?诸葛青的表情已是极为凝重,此时不用算他也知道眼前这一卦会有多凶险。虽然不知这山洞关着的是什么东西,但仅是看这阵仗就足以让人心惊的了。若是这法阵破了,那必然是生灵涂炭的惨剧,谁知道这山洞究竟有多深!
然而出于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诸葛青忽然又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惶恐,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砰砰在胸膛中震得发疼。好像是理智还没有理清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本能就已经先一步叫嚣起了“不妙”。
他手上一痛,偏头一看,却发现身侧的王也脸色忽然一片惨白,身体都在几不可见地颤抖。相识多年诸葛青还从未见过王也如此失态的样子,一时间心绪浮动:“老王?你怎么……”
话音未落,就见这山洞中竟然缓缓走出了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的身体轻得像是一只游魂,皮肤毫无血色,好像已经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生活了很久很久,不过是一只蒙着人皮的鬼魂。
就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偃偶都同时调转了方向,将其余几人围在了中间。马仙洪上前几步,温顺垂首道:“姐姐,我们来了。”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那仿佛从地狱中爬上来的人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诸位,好久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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