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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 23: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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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钟。
诸葛青今天本来准备熬个大夜,按照早年的习惯四点钟应该不成问题,但人过了三十之后真的明显精力不如年轻时候,很快就开始困得神智涣散了,低头一看居然还是前半夜。手头的工作还没弄完,诸葛青扔下鼠标长叹一声,不住地掐着自己酸胀的眉心,决定短暂地放过自己,先稍微撑着闭目养神休息一会儿。
他本来想着就闭几分钟眼,电脑都没锁屏,结果意识却越来越沉,这么迷迷糊糊地挨了不知道多久,诸葛青忽然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自己身边,像是一只肉垫非常柔软厚实的大型猫科动物。
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太过熟悉安全,身体都提不起一点点要动弹的意愿来。屋门的指纹锁只有两人的权限,这么大半夜还能到自己房间来的,除了王也不做第二人想。
与此同时诸葛青闻到了一股甜软温热的桂花味,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任由王也走到自己身后,紧接着一双手便落在了双肩,王也手心的体温透过衣衫,脉脉地熨在皮肤上,像是三月夕阳西下时温暖的余晖,让人浑身都是暖的。
诸葛青是真的有点困了,理智开始管不住脱缰的身体,此时短暂地放纵自己把头微微后仰靠在了王也身上,刚才困得一点一点的脑袋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支点,舒服的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祖宗啊,”王也刚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诸葛青这么无意识撑着自己的姿势不太对,身子会稍微往一个奇怪的角度偏一点,单手在他的肩井和曲池上摁了两下,果不其然激出了诸葛青两声压抑的抽气。
王也叹道:“肩膀又疼了不是?”
之前的旧伤,长期伏案工作,白领病——武侯派的家主这名头听上去光鲜漂亮,但其实不好干得很,身体上的病痛也很难归因到一个具体的问题上。诸葛青还是在犯困,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全都认了。
“歇会儿,吃两口,我给你捏捏就好了。”
王也端来的白瓷碗里装了一小碗熬得软糯的红豆沙,面儿撒着一点金灿灿的干桂花,旁边还有一杯柠檬水,吃完甜的漱口用的,实在是体贴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诸葛青“哎”了一声,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又吃夜宵啊,都要胖了。”
嘴上这么说着,但诸葛青的手还是非常诚实地伸了过去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软暖的豆香味融化在唇齿间,人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哪能啊,没加糖,就一点桂花蜜。得了——家主大人,您歇着吧。”王也站在椅子后面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把诸葛青摆正了,掌心运气一点太极的劲力来开始帮他摁揉肩颈有些僵硬的肌肉,“垫一点儿等会儿好睡觉。”
“嗯……”
电脑屏幕被王也扣下了,现在屋中只有护眼台灯柔和的光,诸葛青很快把夜宵吃完,闭着眼睛专心享受着按摩,忽然很无厘头地感觉自己体会到了一点点“灯下红袖添香”的幸福,好像有点封建余孽,但是,这种时候就当家主也挺好的啊……
结果在他胡思乱想得又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王也忽然在身后轻声说:“你想见的那个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从保山出发,时间岔开,不会让老张他们撞见……不过,你觉得那真的可能是六丁神火?”
云南保山,三国时期的南中永昌郡,传闻中蜀汉灭亡后武侯之孙诸葛质定居之地。诸葛青没有说话,但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人已经完全清醒了,此时说来话长,但长话短说也不是不行,武侯派上千年的传承因着有天赋的继承人越来越少而日渐流落,而若不是他七年前有幸继承了三昧真火,诸葛青也本该是在正式继承了武侯派家主之后才能被告知真相。
简言之,在继承了三昧真火之后的第二年诸葛青就意识到,三昧真火很可能只是一个“半成品”,毕竟它的功能太过邪性,单是这让人神魂寂灭不如轮回,说起来也和邪修没有什么区别了。所以诸葛青和王也在研究之后一致认为,它可能只是武侯派绝学中的其中一半,而另外一半,便是传说中的“六丁神火”。
《西游记》中六丁神火可熔炼金铁、锻造神器,甚至仅凭炉砖余烬便形成八百里火焰山,燃烧五百年不灭,孙悟空面对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可捻避火诀抵御,但八卦炉中的六丁神火却需躲入巽位避其锋芒,可此火又是太上老君以文武火融合三昧真火,在紫金八卦炉中炼化七七四十九天而成,似乎又是脱胎于三昧真火。
两种火相辅相成,也许才能真正完整的武侯派绝学真谛。
然而就算是身居八卦村本家,毕竟几千年过去,修炼典籍四散遗失,诸葛青最终也找不到更多关于六丁神火的线索。直到今年年初一个IP地址在云南保山的异人忽然通过“编矣”后台私信联系到了诸葛青,声称自己意外找到了半本家传的炼炁古书,看内容似乎与武侯派和六丁神火相关,事情才算是有了一些进展。
那人似乎非常非常谨慎,一直都在网上联系,并不完全信任武侯派,诸葛青也是用很长时间才说服对方和自己见上一面,无论真假,诸葛青都必须见一见那本残卷。
尽管很可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更糟糕,是一个什么针对他和武侯派的陷阱。
诸葛青摇摇头,轻叹道:“我没得选。”
身后摁在肩膀上的双手力道似乎能重了一点,皮肉被摁得酸软的疼,疼过之后又泛起了暖洋洋的舒适,诸葛青静静地等着王也接话,但安静了半天王也都没作声,似乎只是专心地把他当成一团金贵的面团儿揉捏着。
半晌,王也低声说:“到时候让老观和你一起去吧,或者再拉上大萌,我猜那人不会选在八卦村里跟你见面,别人的地盘儿,多几个人心里踏实。”
诸葛青愣了一下,回身反手摁住了王也的手背:“你不陪我?”
“……别乱动,”王也把他扒拉回去,“这本来就是你们自己家的事情,我听了,不合适。”
三昧真火是武侯派绝对不传之秘,诸葛青也几乎从没有在其他人面前使用过,那如果传说中比三昧真火还要厉害的六丁神火真的存在,会是什么景象?再进一步说,如果两者被同一个人拥有,又会有多恐怖?当年八奇技拥有者就是前车之鉴,这件事情一旦被传出去,等待武侯派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王也想,那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老王。”
没想到诸葛青不领情,反而是更用力地抓住了王也的手,他难得睁开眼,冷湖一般澄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王也:“没跟你开玩笑,我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你我就如同一人,武侯派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
“我要你陪我去。”
也许是灯光太柔和、夜又太深,也或许真的很少能这样对上诸葛青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刻王也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卷入了一汪冷冽的湖水中,竟有片刻喘不上气来。半晌,王也从回过神儿来,轻轻笑了一下:“哎……得嘞。”
“周末去,给你报个加班。”诸葛青点点头,这才满意了,乖乖地靠回去继续闭着眼睛享受王师傅的服务,眯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捡出了几句闲话说,“不过老张和冯宝宝这次来,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正事。”
王也也随口应着:“嗯?干什么来了。”
“……想不到吧,又要办龙虎山天师府又要举办罗天大醮了,老张是代表灵玉天师来送请帖的。”
“邀请你去啊?”王也脱口而出,随后才意识到如今的情况已经是今非昔比,自己也笑了,“哦不对,嗐,现在什么比赛还能请得动您下场啊,这不欺负小孩儿吗。那是什么,让你去观礼,还是看今年你们家有谁想去参赛?”
“都有吧。”诸葛青打了个呵欠,脑中浮光掠影又闪过了些当年的回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点感慨的笑容来,“一晃这么多年啊,我打算明天就把这事公布了,让那几个资质不错的孩子都去见见世面。对了,白论文怎么样了,也得问一下他还愿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
“还成吧!还能延毕吗?哎别说我觉得他胆儿是大不少了,对了还有那个谁,那个小胖子……”
“才小学二年级,这没到参赛最低年龄吧?”
“去玩儿呗,这热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多新鲜啊。”
“……你要团建去啊!”
深夜人的神智确实比较容易涣散,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嘴地闲聊着,聊到后面完全变成了水词儿,一点营养都没有,但这么闲扯着淡也不觉得腻歪。
王也十分敬业地给诸葛青按着,渐渐却发现回答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会儿就没了回应,他绕到椅子侧面一看,诸葛青呼吸平缓,居然已经被捏得睡着了。
刚进来的时候王也扫了一眼诸葛青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是份供应商合同,当时他应该是在看族里法务留在文档里的批注,这么累了也要熬夜弄完,应该是明天着急要的。这活儿王也熟悉,觉得自己也能干,遂十分心大地替家主大人做了决定。
王也没叫醒诸葛青,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再走到卧室把诸葛青放到了床上——幸好他在熬夜加班的时候已经换好了居家服,直接揣进被窝里就能睡。诸葛青确实是累了,被这么像个抱枕一样挪来挪去居然都没醒,王也坐在床头给他调整好在枕头上的睡姿,又把夜灯调到了最暗一档,正想要离开的时候,手上却忽然一沉。
诸葛青大概是有点睡迷糊了,好像是模模糊糊地念叨了句“王也”,就拽着王也的袖子不松手,劲儿还挺大,头也不安分地挪了挪,几乎要撞进王也怀里。
王也就感觉有一只毛绒绒的狐狸温顺地把嘴筒子搭在了自己腿上,身上是暖的,心里不轻不重地细软的毛撩了一下,忍不住低头看去。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后来在武侯派朝夕相处也两年多了,王也自然知道诸葛青是非常非常好看,但此时此刻在朦胧的灯光下,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乱了一拍。
近在咫尺的人嘴唇微微有点湿润,软得像是早春第一朵玉兰花瓣,因为刚才刚吃了红豆沙吧,会是甜的吗?王也鬼使神差地想着,那一刹那的恍惚,竟然想要就这么低下头去。
然而那只是一念之间的失神,很快王也回过神儿来,随即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电光火石间想了什么,顿时被烫到一样挪开了视线。
“……”
王也轻轻地把诸葛青从自己身上挪回了枕头上,细致地帮他掖好了被角,无声离开了卧室,脚步看上去仍然像往日那样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似乎没有任何端倪,但是定睛一看,发现人已经同手同脚——顺拐了。
而在听见关门声的同时,床上原本“睡”得昏天黑地的诸葛青突然睁开了眼睛,眼中清醒全无睡意,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唇间漏出了一丝压抑而又哀怨的叹息。
不管人心里有多少缠绵的伤春悲秋,日子总是一天赶着一天地过,社畜成年人就是这样,失恋了也要上班,虽然没人能扣诸葛青的工资,但要照料好武侯派这么一大家子的人,还有给他家军师王也同志交五险一金,诸葛青手上的事情还是永远都停不下来。
族内要去参加罗田大醮的名单刚定下来,术字门又发帖说要来登门拜访,时间和诸葛萌的婚礼撞了个正着,诸葛青只好让对方改期。
处理这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又被正在青海旅游的亲爹提起来了,一个电话打来,语气平和清明淡远,说修炼之路漫漫如果身边有个人一起携手的话是极好的,没有的话也不失为一种活法,让诸葛青自己做决定即可——如果没有随后没有在微信里面发送20个相亲对象的资料的话,可能会显得更有可信度一些。
诸葛青想以后实在糊弄不过去了,就跟爹出柜算了。
刚协调好日期把自家亲爹哄好,诸葛圆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过来说自己打拳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把院子里的锦鲤缸轰出了碗大一个窟窿……
一天,一个月,一年,跑轮上的仓鼠不知道什么叫日月更迭,就这么一味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往前循一圈圈跑,时间也就这么慢慢地过去了。
诸葛青有时候也想劝自己,要不然就算了吧。
从那年谷雨在龙虎山初见,转眼间他认识王也已经七年多,也喜欢他整整七年了。一个人的人生中究竟能有几个七年呢?
诸葛青有时候会苦中作乐地想象一下他们的未来,真是不用开阵算也能知道不是非常乐观,多少个七年大概也不可能凭空把一个清心寡欲笔直如电线杆一般的王道长变得识人间烟火,而且再一个七年……他都要四十了。
诸葛青对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叹了口气,倔强地用指尖扯起了眼角一道不存在的细纹——要老了,就不好看了。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下午,王也提交了一个三个小时的加班申请,理由很简单,因为家主大人约了他今晚在家后院里喝酒。
诸葛青当天晚上有应酬,对方是佛门中人,倒是吃素斋不喝酒,但完事回家怎么也得九点前后了,就算是九点半开始喝,按他俩平时那个聊天法儿,怎么也得聊到后半夜去。加班只提三个小时怎么看感觉都亏了,王也想了想,反正他也从来没找诸葛青结算过加班儿费,一个空名头,剩下就当免费送的了吧。
王也本来想着从售票处回来后先回屋睡一会儿,结果中途又遇上游客喝多了和景区里的店家有纠纷,两边都是术士,差点关上门开阵干起架来,路过的王也只好赶紧冲进去劝阻——风后一开,管它什么这个奇门那个奇门统统都乱套了,老老实实地收了手被王道长摁着头握手言和。
折腾完九点多了,临近清明,为表谢意店家还送了两屉自己家新包的青团,刚蒸出来正是最软糯好吃的时候。正好王也原本有点担心诸葛青晚上的素斋没吃好,就把青团也拎上了,直奔诸葛青住的地方而去。
家里开着灯却没有人,王也熟门熟路地穿过诸葛青的客厅,打开了通往后院的门走到了室外,诸葛青已经坐在了院子里。今晚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月色明朗如水,王也定定地望着诸葛青,忽然觉得这月色照得他好看得像是一幅画儿似的。
后院的地方非常宽敞,种植着观赏植物一年四季各有风姿,而诸葛青是个非常讲究生活格调的人,是断断不接受王也那种在地上铺个丑陋的法兰绒红格野餐毯就开始喝的潦草做派,继承了家主之位后就陆陆续续往院子里置办了好多东西:漂亮的桌子啦、茶桌啦、露营灯啦……
就差买个亭子放院子里了——王也之前评价,那玩意儿拼多多上别说好像还真能买到,可不能让这祖宗看见了,不然真能买回家来。
“老王,你来啦。”
诸葛青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刚一张嘴正好院子里起了一阵轻轻柔柔的风,吹得矮桌旁那棵亭亭如盖的蓝雪花树轻微摇晃了起来,也吹得诸葛青那声比平时要更柔和一点的呼唤,就好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一样。
“嚯,”王也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那满树繁花,理论上蓝雪花不应该长这么高的,也不知道诸葛青怎么养的,都快种成树了,漫天蓝花纷纷扬扬随风飘扬,就像是一顶繁茂的伞。
王也感叹道:“今年花儿开得真好啊。”
“是啊,”诸葛青看着他在月下的侧脸,自言自语道,“是啊……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王也在他身边坐下,往桌上一看,居然放的是几壶奶白色的桂花米酒。这东西王也记得,说是米酒,其实跟桂花味的米浆没什么区别,就是个好看的小甜水,酒精度数有没有零点五都很难说,正好适合自己这种菜鸡选手。但想靠这东西微醺,还不如干吞两口馒头然后憋气靠无氧发酵把自己灌醉比较靠谱。
王也迷惑地看了诸葛青一眼,意思非常明确:就这?今天不是您想喝吗?
诸葛青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瓷的小瓶子,动作很像那种古装片里面那种纨绔子弟,赫然是兰溪特产的高度数杨梅土烧:“我带了这个,我跟米酒兑着喝就行。”
也行吧。王也点点头,随手就给两人各自把酒倒上,率先举起了杯:“走一个。”
月朗星稀、清风如随,头顶上是繁花如雪,抬眼是多年挚友举杯共饮,实在是诗文里都要浓墨重彩地写上一笔的好意境。两人用小琉璃盏“叮”的碰了一下,各自把酒干了,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微风时不时就轻柔地吹上一阵,不一会儿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就落了不少靛蓝色的花瓣,还有一片慢悠悠地落到了杯中,成了酒上一艘飘摇小舟。
这气氛实在有点太好了,连王也这平时对风月甚是不敏感的人都有所感触,随口问道:“整这么好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诸葛青今天确实是专门捯饬了一番自己,虽然心里清楚王也说的“好看”肯定是这花这景,自己有什么变化多半是看不出来的,但心跳还是很不稳重地加快了一点点。
什么日子呢?诸葛青想——是两年前你答应我不走了,要留在诸葛家的日子啊。但这种矫情的话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给王也听的。
诸葛青正打算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却没想到王也转了转酒杯,居然紧跟着自问自答道:“我知道,是前年我问你能不能给我找个活儿,我就在你们武侯派赖着了的那天。”
诸葛青手上的劲力一没控制,愣了给琉璃盏捏出了一道裂来,他怔了片刻,失笑道:“老王,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怎么说得跟当时你求我让你留下的似的?山人我哪有这本事啊。”
王也理所当然地说:“武侯派多好啊,给我交五险一金,平时也不用打卡,馒头也管够,我就这点追求了。”
中海三公子还担心交不起社保买不起馒头吗?诸葛青叹了口气:“这么说还是我占便宜得多些吧,风后奇门传人坐镇武侯派,你是不是都没概念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老王你这几年不怎么掺和异人圈的事儿了,不会觉得八奇技现在已经不值钱了吧?”
“食君社保,为君分忧,天经地义的事情。主要是你在这儿我过得挺好的,”王也回给他了一个彼此彼此的眼神,“听说我在景区上班儿我爸妈还挺高兴的,过年那会儿我二哥还说今年暑假想带嫂子和淘淘来玩儿呢。”
“……欢迎啊。”诸葛青说不过他,摇摇头笑了笑,“不过说起来,王道长就没有什么自己想干的事情吗?”
“我自个儿啊……”
“可能也没什么吧,我要干的事情大概已经干完了,剩下的……”王也喝了一口米酒,似乎是随着这酒也默默咽下去了半句话,最后只道,“我觉得现在就这么着也挺好的,跟你互相帮衬着,挺好。”
我想成全你,我想看着你开心,帮你办成你想要做的不管多困难的事情——王也在心中默默把中间的半句补上了,任它往后山高路远,我们都可以一起走。
然而这句话落在诸葛青,就变成了另一层意思。诸葛青见他喝酒,也跟着陪了一杯,借着举杯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苦笑,是啊,王道长当初从武当山下下来就是来救世的,天上下凡普渡众生的神仙自己能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大概是不会的。
而神仙总有一天在凡间呆够了,也是要再从这俗世的红尘泥淖里离开的,心里越是清楚,诸葛青就越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美好得就显得像是偷来的一样。
酒劲儿已经上来了,诸葛青忽然感到非常非常的疲惫,人过了三十岁之后心境真的会有很大的变化,一年一年,情绪和想法都像极了在阳光下晒得越来越淡的胶片,褪色得渐渐看不清本来的模样。
有时候诸葛青又觉得自己其实早已经过了能为自己的情感伤春悲秋的年纪,肩上的担子就压在那里,他这一辈子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金玉其外实际上却已经逐渐衰落快要难以为继的家族、无人继承的绝学,三昧真火的真相……桩桩件件,似乎都是他的力所不能及。
就好像已经一个人艰难地在无光的地方走了很远很远,精疲力竭时抬头看起,那微茫的火光似乎依旧遥不可及,前路漫漫,所求仍在万水千山之外。
这些诸葛青都明白,正式继任武侯派家主的时候他在内景中冥想了三日,也早已经全盘透彻想过。
只是春天大概确实是个动荡的季节,夜色太软,心上人在身边,温软的春风落水也扰得他的心湖有片刻的波澜,诸葛青下意识摇摇头:“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要……”
后面的诸葛青就不知道怎么说了,但就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王也就全明白了。
“老青,”王也坐直了身子,难得严肃了起来,“我知道的。”
“我总想着吧,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其实事情未必有那么糟糕,也可能我这人就是比较能凑合啊,我觉得有些事情是看机缘的。就像咱们马上要去保山吧,谁也不知道这事儿的结局是什么,也许去了之后“嘎”一下,你就突然领悟了那什么六丁神火天下无敌带领武侯派走向世界巅峰了,也或者那就是个乌龙,或者更差劲,是个纯电信诈骗,那咱们就当去云南旅游一趟,也没什么关系。”
“你想的那些事情,我都明白,我解决不了,也没法站着说话不腰疼劝你别放在心上。”
诸葛青恍然抬起头,对上了王也看着自己的眼睛,静得像是深秋不见底的潭水一般,好像这世间再厉害的巽风,也无法将水面吹出哪怕一道涟漪。
王也望着他,继续道:“你想做的事情总会成的,只是那成事的机缘也许不在你我身上,也有可能根本就不在我们这一代,但往后灯灯不灭,总有后来人。怎么成,什么时候成,都有它自己的命数。”
诸葛青忽然笑了起来,低低地说:“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啊……”
“是这个道理。嗐,我一直觉得你活得比我开阔,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是偶尔也,嗯……别太苛求自己了。”
“至少在我们还在的时候……”说到这里王也的情绪也有些激荡,酒精浓度高达零点五的宝宝米露在血液中发酵,让他一把握住了诸葛青的手腕,宽慰道,“老青,我总会一直陪着你的。”
“放宽心,别想那么多,万事有我在呢。”
大概真的是喝醉了,诸葛青往常绝对不敢让自己放肆成这样,酒是个好东西啊,酒壮怂人胆,喝大了之后心里关着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敢轰轰烈烈地跑了出来。诸葛青沉默了好半天,忽然问:“什么事情,你都会答应我吗?”
王也平时对自己的定位是军师兼秘书,冷不防被家主大人这么一问,忽然觉得有点被考验忠诚的感觉,当即立刻说:“嗯?是啊!”
诸葛青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有点飘了,这故乡的土烧确实劲儿很大,酒喝得有点急,上头得也快,他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晕晕乎乎的,突然就在这个美好的春夜中,生出了一种旷世罕见的勇气。
他看着王也,喃喃地说:“那你亲我一下。”
王也想了想,凑过去越过桌子,从善如流地在诸葛青的脸上亲了一下。
诸葛青:“……”
????????????????????
面前的诸葛青看上去仿佛下一秒就浑身腾起三昧真火,把自己烧成一撮随风飘扬的灰,本来非常淡定的王也忽然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他干咳了两声:“咳,这、这么意外啊?”
“你你你你你你——”诸葛青终于从宕机状态恢复了过来,眼睛都瞪圆了,他其实是个大眼灯选手,平时见惯了眯着的样子,现在这么突然一睁开就显得特别瞩目,“你怎么亲我?!”
王也目瞪口呆:“这不儿您说的吗?”
“我说让你亲你就亲啊?”诸葛青炸毛了,很不稳重地把杯子“砰”的一声摔在桌子上,看样子气势很足,结果一开口就破功了,话都说不利落,脸上醉酒的酡红又浓郁了一点,染尽了枫叶一样的颜色,“那,那我要是你跟我睡、睡……啊,你还……”
王也呆了一下,虽然没回答,但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分明就写着“对啊不然呢”,诸葛青说不出话来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感觉就快要把自己弄得碱中毒晕过去了。
从武当山上再下来之后,王也就没再见过自己沉稳淡定运筹帷幄于无形的诸葛家主大人情绪这么激动过,一时间有点急了,赶紧过来半跪在了诸葛青面前,把他的手包在了掌心:“诶,老青!老青?”
这么牵着手过了一会儿,诸葛青的情绪稍微稳定一点了,王也抬起头看着他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别的什么的泛着酡红的脸,叹道:“这事儿闹的……我以为你知道呢。”
诸葛青迷茫地眨眨眼,忽然感觉自己就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认识王也一样:“我知道……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其实对我来说这些东西都一样,朋友也好,或者就是……在一起的,爱人也好,只要是你想要。你想一个无论如何都能陪你走下去的朋友,那我们可以永远都维持现在这样,我觉得很好,但如果你想再往前走一点,我也觉得很好。你……青,你能明白我意思吗?”
王也看着诸葛青,又无比郑重地重复了一次:“我只是想给你你想要的。”
没有任何能拒绝这样的王也,况且现在他面前的人是诸葛青,所有的感性都在血液中咆哮着躁动,诸葛青感觉自己虽然人坐在这庭院中,其实肉身已经在劫火中从内到外都焚了个透彻,他没法拒绝,可是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又死死地拉着他不放。王也这话说得实在有点太像普渡众生的神仙了,诸葛青恍惚地想着——王也,我不要你渡我,我要我们一起走入那条河里去。
他当然是喜欢这样,但是,但是……
忽然冷静下来的诸葛青轻声问:“那你……想吗?”
王也喉结滚动了一下,无端地又想起了那天半夜诸葛青蹭到自己怀里时,唇间淡淡的桂花香,今晚的月色好像比那天晚上要更好,他们又离得那么近,彼此的表情全都落在眼里一点都藏不住。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过诸葛青的眉尾和脸颊,风还在吹,有一片靛蓝色的花瓣轻悠悠地飘到了诸葛青的眼睫上,像是檐上落了一只轻巧的燕。
在吻上那双嘴唇的时候王也想——我是想要的。
就像是一夜春风渡,荒芜的道观里转眼间就开满了花。
诸葛青觉得自己真的是醉得太厉害了,也怪月色太美春意深重,让他在这个等了太久的吻中溺得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回到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青涩年纪。原来只是虚虚地抓着王也衣服前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圈着他的脖子环了上去,近乎于贪婪拽着王也和自己唇齿纠缠,诸葛青太急切也太紧张,太想在这方寸之间都什么都坐实了,亲吻间竟然有了片刻缺氧窒息的眩晕感。
终于分开的时候诸葛青喘得厉害,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子忽悠一下,王也居然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这前出家人也不知道平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五分钟还在一脸大道无情的模样讲着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我永远是你最好的兄弟,五分钟后,就已经飞快适应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转变——可能适应得有点太好了。
诸葛青有点不安地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就听见王也凑到自己耳边轻声说:“想伺候一下家主大人,给个机会成吗?”
不知道是不是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王也说这句话的时候后鼻音比平时还要重,语速快不说,吞音更是吞不像话,平白显得有些暧昧。本来说得内容也没什么太少儿不宜的,但诸葛青却非常可耻地再次脸红了,快三十五的人了按理说真的不应该,所以可见人确实一不小心就容易越活越抽抽儿。
他鸵鸟似的把脸埋进了王也怀里:“……能不能少说两句。”
这两年在八卦村上班,王也已经形成了无论诸葛青说什么几乎都无条件先答应下来的本能,又想起自己之前刷到的老北京dirty talk实在很破坏氛围,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抱着诸葛青走回了屋里。
他把怀里团得像个大毛绒狐狸团子的诸葛青放到卧室床上,本来想起身去拿手机,结果没料到诸葛青抱他脖子抱得死紧,练太极的就是没这种练硬功的爆发力强,王也一没留神,直接被诸葛青拽得摔进了床垫里,还非常搞笑地弹了两下。
“诶,祖宗,祖宗……”王也胡乱摁住了诸葛青乱摸的狐狸爪子,在混乱中好歹是保住了自己的裤子,“等我一下!没没没东西呢……”
说着就去拿手机,诸葛青扫了一眼,关键时刻体贴得非常烦人的王也同志打开了饿了么app,开始找附近24H营业的药店。
王先生这个点儿叫外卖、送到诸葛家主门口,还是买这种东西,估计第二天上午全八卦村都要传遍了,真正实现诗里面的那句“八卦村头听八卦”,诸葛青想一想就觉得脸上要冒烟,连忙一把拉住王也:“呃,不用,那个,药柜最底下那层紧里面都有的,你拿一下……”
刚说完诸葛青又马上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怕王也误会,赶紧找补道:“我没用过!就是,就……”
王也依言下床去找,他对诸葛青家的摆设已是非常熟悉,但还真没注意过这药柜最里面有什么,伸手一摸,赫然有安全套和润滑剂。王也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没过期吧?”
“没过期,”诸葛青想都没想,“放到过期我就换新的,都换好几次了。”
……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片刻,都没绷住笑了出来。
诸葛青还是觉得有点这个剧情发展有点太快了,一想到等会儿要发生什么,又觉得不太真实,人飘飘悠悠地浮在半空中没个落点,梦游似的。所以他索性放任自己闭上了眼睛,手在身边拍了拍,片刻之后,王也就像是一只真正的大猫一样回到了床上凑到身边,暖烘烘地身体将他圈住了,紧接着是更多更多温热的吻——于是所有漂泊的情绪都有了落点,那簇曾在万水千山之外的微渺火光忽然变得并非无望,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将温热永远握在指间。
“对不起……”缠绵之际他听见王也在耳边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只是藏在叹息间的一句呓语,“之前不知道,我……该早一点儿的。”
诸葛青没有答话,只是再次抬头吻住了他。
“家主大人早——诶,王秘……不不不,王先生?!”
在看清从诸葛青房里出来的人之后,诸葛圆原本一声字正腔圆的早上好半路来了个急转弯,硬生生换了个称呼。
他疑惑地看看自己的小天才手表,今天八卦村不对外开放,是大家的休息日,往常这种时候这位王先生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舍得从床上爬起来,而现在才八点刚过,怎么他从家主大人家里出来了?
王也比了个手势:“嘘,乖啊,小点儿声,咱们家主大人还没起呢。”
诸葛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是乖乖放低了声音:“哦!我知道啦,对了王先生,我现在六十四卦的卦象都已经背熟了,还有运行小周天!这是家主大人给我布置的作业,要我今天一早就过来给他检查的……”
“得嘞,”王也应了一声,顺手在诸葛圆的头发上揉了两把,“没事儿,给我检查也一样,吃早饭没有?”
诸葛圆摇摇头,王也就把他的手一牵:“那跟我走吧,咱去厨房弄点吃的去。”
王道长这两年虽然经常下厨房,但早饭一般都是吃现成的,今天忽然自己下手还有点生疏,风风火火地弄完拎着饭盒回到诸葛青房里的时候,走的时候还枕着自己胳膊睡得昏天黑地的诸葛青已经醒了。
他显然是爬起来洗漱过一轮后又回到了床上,头发没扎,蜷着腿缩在被窝里的样子还有点乖,像只把自己摆得端端正正的漂亮狐狸——也不知道这时候忽然这么注意形象干什么。
王也把诸葛青常用的那个床上电脑桌撑开,把带回来的早点一盘盘放在上面端到了床上:“我还想着能在你醒之前就弄完呢。感觉怎么样?你……”
“哎,吓死我了,”诸葛青打断了他,昨晚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完了之后诸葛青反而变得非常坦然了,说话时候笑眯眯的,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只觉得如果这时候身后有尾巴的话一定已经摇起来了,“我还以为你睡完就跑,不打算回来了呢。”
诸葛青的睡意穿得非常不讲究,领口松松垮垮地散着,王也一抬眼就瞥见他脖子上斑驳的吻痕,于是自己的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了:“说什么呢你!饿了吧,一起吃吧。”
小笼包、梅干菜笋子的青团、打了鸡蛋花的甜豆浆……诸葛青一样样看过去,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白瓷的小炖盅上:“老王,这是什么?”
王也又卡壳了:“呃,这个就,那个……”
诸葛青用勺子搅拌了一下,发现那炖盅里面的东西还挺丰富:桂圆、红枣、花生……最底下还卧着一个鸡蛋,一看就是炖了不短时间,他尝了一口,味道有点太重了,满嘴都是浓郁甘甜的红糖味。
但这什么东西啊?诸葛青脑子飞快地转着,一时间没想出来这是哪里的糖水做法,结果视线瞥到王也十分飘忽的表情上,诸葛青忽然无师自通领悟了真谛,颇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王也皱了皱鼻子:“你哦——什么?”
“其实我们兰溪结婚第二天也不吃这个。”这么说着,诸葛青还是很给面子地把鸡蛋扒拉出来一口咬掉一半,“……啊,好甜啊。”
王也愣了一下:“啊,真的吗?大萌不厚道啊,还忽悠我,不行我得找她……”
“……逗你的。”
诸葛青趁他张嘴说话的功夫,眼疾手快地把另外半个鸡蛋塞进了王也嘴里,看着王也呆呆地下意识开始咀嚼的样子,忍不住发出了一句情真意切的感叹:“哎,老王,我好喜欢你啊。”
“祖宗诶……”
王也叹气叹到一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嗯,我知道的。”
“我也是,家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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