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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青】茫茫(原作向破镜重圆,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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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 23:26: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酸甜口的!5w已完结,后续有番外会继续更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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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涩感拉满了简直  发表于 2026-5-9 1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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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27:04 | 显示全部楼层
(1)
王也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姿势不怎么讲究,表情却挺严肃,在给人号脉。
连着半个月都没有刮风,PM2.5数值一路攀升飘红直逼300的红线,空气里灰黑的粉尘微沫几乎肉眼可见,沉甸甸地压在睫毛上,人没精神,连睁开眼都要比平时费力一些。
好在老天爷有点记性,在所有人的肺管子积灰三尺之前好歹想起往长江中下游平原挪了个冷空气团,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和当地的雾霾迎面对冲,终于是起了风。凛冽的西北风足足刮了一整夜,直吹得云开雾散,太阳矜持地露出了头来。
赶上难得一见的好天,养老院里老头老太太拄着拐的搀着手的轮椅推着的,但凡还能动弹,都成群结队地出来晒太阳了。就连那只据说已经有十五岁、长得拖把一样的老狗都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狗窝里面走出来,趴在地上驮着阳光,融化成了毛绒绒的一滩。
这个养老院是他跟金元元开的公司和当地政府联合投资的公益项目,鉴于他们在当地刚中了两个价值八位数的标,这其间就很像是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因果关系。具体过程王也只是知道个大概,但也明白兹事体大,所以养老院开门、金元元让他亲自来看看的时候是一点没推脱,赶紧让助理定了机票飞来了武汉。
本来这趟出差算是投资人视察项目情况,结果王也这人气质实在是太过懒散,套上西装也不像是总裁,更不用说自己随便穿的时候,果不其然正事办完,王也在院里面溜达的时候就被老头老太太们一眼看中。
大家见这大小伙子个子高穿得朴素,仔细一问是又会算卦又摸脉,调理养生的方子说得头头是道,都以为他和之前的志愿者一样,是中医学院的学生来这里做义工的,当下就抓住不放。
金元元日理万机,偶尔顾不上发小的死活,把王也发配出去一个多礼拜才终于想起有这个人来,打电话一问,才发现合伙人已经被爷爷奶奶们使唤成了驴。她仔细一想觉得也挺好,有利于公司形象建设,于是大手一挥,让王也不用着急回来了。
王也在北京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在养老院里面住下了,每天不是去食堂打杂就是陪爷爷奶奶们打太极拳,半个月多收获了好评无数,俨然已经变成了当地一位共享大孙子。
今天好容易雾霾散了出了太阳,王也就摆了个小桌子在院子里给大家摸脉量血压。这群老人平时子女来探望得少,难免觉得寂寞,有事没事都喜欢跟他唠叨几句话。老人记性不好,有时候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口音也重,十句里面能听得清五句就算不错的了。
王也倒是也不觉得烦,谁来都能陪着聊上一会儿,从来不让话掉在地上,这么慢慢悠悠地过着,倒觉得有几分梦回当年在武当山上被师傅摁着去给游客解签的时候了。
此时坐在对面的老太太一头羊毛卷烫得十分时髦,右手搭在脉枕上被王也摁着,嘴里还不消停,说得头头是道:“你快给我摸摸,我自己摸着像滑脉啊,你说……”
王也虎躯一震,想起最近养老院里面上演轰轰烈烈的夕阳多角恋,定睛一看,才认出来面前这位就是其中一位主角——奶奶可能是狗血短剧看得有点多出现幻觉了。
果不其然,此等惊世骇俗的发言一出,排在她后面的老太立刻骂道:“你都绝经五十年了,滑个屁!”
这位也是不甘示弱,立刻站起来就要回头对喷,王也赶紧给她拉住了:“诶奶奶奶奶,来,来,先让我看看舌头。”
老太太这才不说话了,乖乖坐了回来,王也看着那舌苔看得直叹气,“奶奶啊,少吃点食堂的梅菜扣肉吧,尤其是那肥的,您这吃得胃里都积食了,到时候我让护工给您拿两盒大山楂丸得了。”
老太太被他说了也不恼,连连点头答应下来,盯着王也看了半天,忽然笑眯眯地问:“小也子,你结婚有孩子了没有啊?”
王也一愣,挠挠头,不知道有点不好意思:“哪啊,没呢,我……”
不必他说完,“没呢”二字已经足够,老太太立刻眼冒绿光:“那好啊!我家有三个孙女,还有啊我跟你说我妹妹家那个……”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水库的阀门,已经虎视眈眈给王也说媒许久的老头老太们顿时一拥而上,战斗力比起中山公园相亲角的家长团伙也毫不示弱,恨不得现在就把王也抓过来跟自己孩子加个微信。
王也难以招架,又怕这群老人一激动再来个高血压心绞痛,赶紧连声道:“别别别,那个,我、我有对象的!”
老年催婚团的声音登时一停,王也生怕他们不信,还赶紧补充了一句:“对,他浙江的,我们马上就准备结婚了……”
估计是这句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大家总算是信了,气氛顿时换了一种热闹法,一时间夸的、拍着大腿说可惜的、闹着要看姑娘照片的声音此起彼伏,王也在那儿陪着笑来回打太极,后背汗都快下来了。
正想着要怎么脱身,揣在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王也如蒙大释,说着要接个电话,一溜烟跑走了。
来电是个看着陌生的号码,因为没有及时接听已经自己挂断了两次,这么执着,看样子不像是骚扰电话。就在王也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回拨回去的当口儿,对方已经打来了第三次。
他划动滑块,接听。
“王道长,打扰了,”响起来的却是熟悉的声音,“……我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徐四,我们之前见过的。”
王也当然记得,当时陈金魁和王霭作妖的时候徐三徐四帮了不少忙,这份情他是记在心里的,只不过因为当初那段过往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王也已经太久没有敢去回忆,以至于现在猝不及防地提及起来,想起往事,反而有种隔着毛玻璃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联系过了,徐四的声音听上去要比王也记忆中要更沧桑些,一截烧烬的灰白烟灰落进水里,苦涩像是孢子般弥散开来,往日那种游刃有余的戏谑尽数不见,只剩下了深得直不起腰来的疲惫。
王也微怔:“……四哥,怎么了?”
徐四沉默了下来,王也在通话的背景音中听到了车厢广播的余音,那声音温柔而机械,摇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王也听见徐四说:“宝宝醒了,我们现在正在去江西的路上。”
“我打这个电话是代表公司请求你的帮助——王道长,有一件事,非得你来不可。”

两个半小时之后,王也就已经坐上了从武汉开往南昌的高铁,他运气不错,开车前五分钟抢到了一张没赶上车改签的乘客的退票,好歹是兑现了跟公司 “今天到”的承诺。
再过几天就是冬至,夜长昼短,车出发的时候已经快要黑尽了,王也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身侧开阔的野景逐渐变得晦暗不明,像是在水中晕开的残墨。
八奇技和冯宝宝带来的纷争平息在一年前,结局还不算太惨烈,没有像近两年越发癫狂的热血漫一样最后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最后送走了一两位故人,也只能说得上是一句“在所难免”。
后来王也过得也挺俗的,没怎么再掺和异人世界的事情,不知不觉已经是快三年过去了。在旁人眼里他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人在红尘俗世间走了继承上亿家产的路,过得也是闲云野鹤逍遥自在,让人羡慕不来的神仙日子,但只有王也自己知道,当年他是多么狼狈地从过去落荒而逃,至今回想,仍然心有余悸。
哪都通国企作风朴素,自然没人接站,王道长一如既往就一个双肩背包的行李,挤着晚高峰转了三趟地铁,最后还骑了一段共享单车,才找到了徐四给他发的地方。
和天津一样,哪都通在南昌的分部也伪装成的一个巨大的物流中转站,晚上九点二十三分,站点内灯火通明,分拣包裹的流水线仍然川流不息,从外面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前台的小姑娘应该是被告知过情况,看见王也进门,直接引了他去二楼空的小会议室里,说王道长稍等,我们领导马上就到。
没记错的话华南大区的负责人是叫窦乐吧,如果只是普通出钱出力的事情,公司犯不着一个电话把他叫到这里来,再加上徐四说冯宝宝醒了……王也从保温杯中咂了一口茶水,背靠着沙发放松了下来,闭上眼睛沉入了内景的边缘。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便听得远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一只悄无声息靠近的野生动物。
“王道长——”
声音却是比人先露面,那人吊着嗓子,扯出一点唱戏似的调子来,听着像是锁麟囊里面的某一折。紧接着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灯光落在招摇的金发上眩光有点晃眼,像是一簇刚见天日的黄铁矿石,王也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晃神间,王震球已经走到了他身前:“碧游村一别,王道长别来无恙啊。”
王也对这位西南临时工的印象比碧游村当时其他的几位要深一些,记忆中此人长得一张雌雄莫辨、好看近乎于妖异的脸,皮囊下更是个千年道行的妖精,张楚岚那等算计,当时差点都被他玩儿得没能全身而退。
那时候诸葛青不明不白地牵扯进了新截教这摊浑水里,王也表面上跟各大区的临时工打配合打得火热,实际背地里把要如何对付这几位都想了一溜够,以防最后情况不妙,公司真的要把诸葛青当成第十三位上根器给收拾了,也不至于全无准备。
王震球的巫优神格面具不说,主要是那个诡异的爱之马杀鸡……王也之前是个四大皆空的出家人,虽然后来破戒破得彻底,但到底是比较传统,对这种生活西化的选手还是避之不及,幸好当时狐狸没铁了心去撞那南墙,不然王也是真不想和这人交手。
王也起身跟他握了一下手,以为王震球也是和自己一样被请来的,还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有没有其他临时工的身影:“怎么着,马仙洪后继有人了?”
王震球看着他就笑,一双暗红的眸子里眼波流转,看绿萝都能柔情款款浓情蜜意:“肖哥出任务去了,得半个多月,唔,西南没什么事,我就来替他上几天班。”
见他说得轻松,王也心道原来如此,那看来王震球是这次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便接着问问:“四哥他们到了么?这次是什么情况,您给说说情况吧。”
“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应该明天能到。”王震球脸上的笑意不变,轻描淡写地将他的问题带了过去,只道,“王道长莫慌,眼下这一局,人还没来齐呢。”
王也见他敷衍,也没有深问,闲散地把话题扯开到了其他无关紧要的地方,王也随和,王震球更是个跟谁都能两句的性子,倒也不觉得尴尬。两人虽然只几年前一面之缘,但彼此都认识的朋友着实不少,许久不见,光是闲扯八卦都能说个半天,最后再感叹一句世间诸事总还是聚少离多、圆满难求。
正说着,忽然又有人懒洋洋地推开会议室的门进来,身后长生辫随着脚步晃到身前,自过去拂起了一道黛蓝色的风:“球儿,你来找谁了啊……嗯?”
王也猛地抬起了头。
白垩纪小行星撞地球的时候大概没事先跟恐龙打好招呼,人生那些重要的时刻往往像陨石一样来得不讲道理,完全不给彩排演练的余地。于是人们被迫以自己最慌张、无措、窘迫的样子去面对最需要妥善应对的瞬间,不亚于刚从被窝里拽起来就被丢到两千人面前进行国旗下讲话,未来三十年午夜梦回,都是难以忘记的心理阴影。
在看见诸葛青的那一刻,王也感觉自己的掌心传来了一阵刺痛。
回南天,手术室外,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诸葛青的脸颊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掌心,像是一只畏寒的小动物努力凑近身边唯一的热源,急切到每一根骨头都在用力。眼泪顺着苍白的脸庞一滴滴地滑落下来,温热的、透明的液体蹭在手心里,明明是比羽毛还要轻的重量,王也却觉得那一刻自己的皮肤骨肉都被却千百倍地刺痛着,连骨髓里都被泡胀了酸软的疼。
王也记得那时候诸葛青是在笑着的,眼泪却一直在往下掉,雨水一样积在掌心,最终王也感觉自己的手再也无法承受住这样的分量,于是那渐渐失温的泪水最终碎落一地,覆水难收,再也拢不起来。
此时的疼痛让王也下意识地蜷缩起了手掌,他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但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哪怕是一道最浅淡不过的伤痕。
于是他明白了,那不过是记忆里一处旧伤突然叫嚣起来的幻痛,三年前被匆匆掩过的旧伤疼痛在这一刻,终于延迟抵达了捧过爱人泪水的掌心。
他站在那里,短暂地失去了呼吸和言语的能力,王也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入了一个只作用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乱金柝法术中。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在正在流逝,白云苍狗、世事变迁,早已经沧海换了桑田,独他一人困在旧日泥淖中,一千多个日夜交替,寸步都没有离开原地。
原来上次一别之后,他已经有快三年没有见过诸葛青了。
在场被陨石罩头砸了的恐龙不止一位,诸葛青在看见王也的时候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只是转瞬的怔仲,比一次失控的心跳更快。
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了再妥帖不过的笑容,亲近中带着一点拿捏稳妥的分寸:“老王啊,好久不见。”
“他们怎么把你也请来了?”随即诸葛青转过头不再看他,对着王震球随口问,“这么大阵仗,有我一个术士还不够吗?”
气氛有点怪,瞎子也能看出来有哪里不对,王震球没有接话,目光饶有兴趣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半晌,才悠悠地说:“人多好办事啊,王道长的本事,你不是比我清楚吗?”
“……青。”王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像个信号不好的手机一样,卡顿了好半天,才堪堪接上了诸葛青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好久不见。”
这句话的语气未免有些太沉,像是蓄了许久不愿落雨的铅灰色云层,诸葛青挂在脸上那从容的笑意也无以为继,他的嘴角压下来,终于也被拉进了王也头顶那片乌云下。
诸葛青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轻声回应:“是啊,好久不见。”
“王道长还没吃晚饭吧?公司报销,咱们去吃点好的,给你接风。”
在会议室快要凝固的空气中,王震球兀自轻快地开了口,仿佛没有被面前两位当世顶尖的术士之间的压抑氛围影响:“正好也给你们说说,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王也自然点头说好,正要起身,王震球觑了一眼诸葛青的神情,又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青,不过老窦刚才说有事要找咱们俩,走之前过去一趟吧,正好我去开个车。王道长,二十分钟后,咱们门口见?”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诸葛青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像是整个人一下被抽干了力气,疲惫悲伤懊悔挣扎统统都一股脑地都涌了上来,压弯了那根漂亮挺拔的脊骨。于是才知道原来方才的从容淡定云淡风轻都是限时体验卡,只能免费试用五分钟,刚一结束,就立刻狼狈地被照妖镜打回了原型。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一张画皮下面只有支离的白骨,灵魂已经不知道跟着什么人走了,只剩下了一具茫然的行尸走肉。
窦乐确实说过要找他们俩,但也不急在这一会儿,王震球只是找个借口跟诸葛青单独说几句话罢了,人世匆匆好戏难逢,错过实在可惜。
王震球看着诸葛青此时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心思一动,摸出手机来翻了翻,笑道:“青,给你看个好东西。”
诸葛青浑浑噩噩地停下脚步,下意识转过头去看王震球屏幕。
那是一条下午刚发的抖音,画面上的王也就是方才他们见面时的那身打扮,暖和的阳光下照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是温润的,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身边居然围着一群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听声音,像是在催婚。
视频中的王也浑然不知有人正在拍自己,一直在好脾气地笑着,最后被催得狠了才反驳几句,一口黏糊的京腔说得自然无比:“别别别,那个,我、我有对象的!嗯……?对,浙江的,我们马上就准备结婚了……”
诸葛青眼睛都睁开了,声音提高了几分:“王也要结婚了?!”
视频继续播放,镜头很快摇摇晃晃地从王也身上挪开,一帮老头老太太吵吵嚷嚷地涌入画面,比早上六点半的刚开门的菜市场还热闹,淹没了王也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不过这也足够了。
片刻之后,诸葛青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像只落水的狐狸一样垂着头,喃喃自语道:“也挺好的,嗯,也好,早该有这么一天的……”
王震球“啧”了一声,都被逗笑了:“挺好的?青,你先把我手机松开再说话呢。”
诸葛青这人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其实劲大得能徒手捏晕一头犀牛,此时将八极拳刚猛劲烈的力道尽数用在了手指间,王震球刚换的钢化膜直接被他生生给捏裂了,要不是及时开口叫停,诸葛青的手再晚松开两秒,这手机估计就得送去换屏了。
诸葛青一怔,漆黑的屏幕上裂痕如同蛛网密布,反射出他现下并不体面的表情。
他自觉失态,轻咳了一声:“等会儿出去时候路边给你再贴一个。”
但王震球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晃了一下手机:“青,你和王道长怎么回事啊,讲讲,算你赔我的钢化膜了。”
南昌这个物价,路边手机贴膜一张撑死了十五,再砍砍价十二没准就能拿下,一点零钱换这么一段黑历史,西南毒瘤果然是一点不肯吃亏。
诸葛青垂下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前任见面而已,有什么新鲜的。”
“戏这种东西,几千年了人们看得还是那几折,来来回回,没觉得腻过,”王震球不以为然,“当年你们在一起轰轰烈烈的,圈里谁不知道,后来怎么的,原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散了?”
“嗯,散了,淡了,忘了……随便你怎么说。”
自觉刚才透露的信息已经值了手机贴膜的价钱,诸葛青不愿再说,现在稍微缓过劲儿来了一点,他面色不善地横了王震球一样:“你早就知道公司把王也叫来了吧?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就等着刚才看笑话呢是吧。”
连着三个状态描述,哪个看起来都跟听说前男友要结婚一把捏碎手机贴膜的诸葛青搭不上边。王震球耸了耸肩,不以为忤,像是很绿茶的猫一样用夹子音道了句歉——歉意一点没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成分极大:“对不起啦,主要是你们分开都三年了,我哪知道你还介意跟王也见面呀。”
紧接着王震球话锋一转:“不过你没看见吗?王道长刚才看你的那个眼神……啧,我看着他眼圈都有点红了。“
诸葛青刚过完三十岁的生日,这把年纪,自觉不应该再搞“如果再见不能红着脸,是否还能红着脸”的狗血戏码,于是笑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气红了吧……不过王道长是体面人,不跟我计较。不然凭我当年干的事,他给我塞一嘴土河车把我摁地上揍一顿都算轻的了。”
王震球跟上了他的脚步,轻声问:“所以呢,你究竟对他做什么了?”
诸葛青嘴角弯弯的,脸上的表情有点残忍,仿佛握了一把刀尖攥在自己手心,一用力就挤出一把滚烫的鲜血来,与此同时他的语气却是又轻又冷,像是初冬湖面上一碰就碎的薄冰。
“还能有什么啊?我对不起人家呗,”诸葛青说,“我在王也因为风后奇门被全异人圈追杀的时候把他给甩了,哦对了,那时候他还得着肺癌呢,贪生怕死、自私自利——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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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震球看样子这些年没少在华南这地界厮混,带他们来的苍蝇馆子在大众点评上评分低至2.8,让人很难不怀疑老板会抡起炒锅随机殴打一些看不顺眼的顾客。然而店里生意却是火爆得很,快九点了还是人满为患,全是本地人在吃。
推门进去,空气潮暖,螺丝椒爆炒后浓郁的呛香味和此起彼伏的赣南土话交缠在一起,把年末凛冬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
馆子不大,菜单都没有,只墙上挂一张白板龙飞凤舞地写着今日的菜价,王震球在路上问了大家的忌口,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凑到门口放着冰鲜食材的冷柜前点菜去了。
王也看了一会儿这店里的布局,也觉得新奇。他之前知道江西土菜馆这种点菜方式还是听诸葛青讲的,横店影视城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有好多江西菜的馆子,诸葛青早几年拍戏时候经常和同事一起出来改善伙食,把影视城里的土菜馆吃了个遍,各家的口味用料都能细细地点评出来。
那时候王也听完了还说,好啊,以后你进组了我就在横店租个房子住几个月,没事就去探班,下戏了再一起出去下馆子,天天陪着您。
没想到这顿饭真正吃上的时候,会是现在这么个场景。
王震球点完菜回来就见王也和诸葛青两人相对而坐,两厢无言,彼此之间却肉眼可见的暗流涌动,真真是戏台上的压轴戏都没有这么精彩。王震球在诸葛青身边坐下,顺手摆弄了一下餐具,叮当的轻响让原本僵持的气氛略微松动了一点。
诸葛青满脑子都是上车前王震球给他看的那个视频,内景已经烧成一团浆糊了,和王也单独坐在桌上的时候时时刻刻都怕王也突然石破天惊地宣布什么消息,点菜的五分钟过得十分煎熬,王震球回来这么一打断,诸葛青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他甚至是松了一口气。
“今天外面挺冷的哈,”结果王震球也不是省油的灯,刚回来就整了个大的,他盯着王也,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王道长,听说你准备结婚了?”
“啊?”王也被他问得一愣,一脸莫名其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单着呢,结什么婚。”
得到了预料之中回答,王震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诸葛青,只道:“不好意思,那是我记错了。”
诸葛青:“……”
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两人的段位本来就不相上下,诸葛青虽然被一个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的前男友暂时影响了发挥,但基本水平还是在的,立刻明白了王震球突然问王也这一出的原因。
人往往很难记住自己随口扯的瞎话,王也现在这个反应,侧面证明了视频里面他那句话确实只是为了糊弄爷爷奶奶们的说辞并非真事。
而且祖国母亲幅员辽阔,王也给自己编对象的时候有那么多选择,一张口却自然无比地编了个浙江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王道长什么心思,不言自明。
所以王也的眼眶真的红了吗?诸葛青在心里想着,他不知道,他根本连王也的眼睛都不敢看。
他们在后厨隐约传来的爆炒声中沉默了一会儿,王也握住茶杯,道:“不说这些。球儿,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当年老张最后……是葬在哪里了?”
没等回答,王也又自顾自地说:“我只知道八奇技的事情了结后灵玉真人,不,现在该称呼灵玉天师了,做主将老张留在了南昌,离龙虎山最近的公司分部所在地,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座陵园。”
王震球扬了扬眉:“这么说,王道长想去看看故人?”
“老张当年帮过我不少忙,况且虽然是开玩笑,但他当时叫我一句叔叔……我早就想去看看他了。”王也抿了抿嘴唇,感觉胸中郁结无法感慨,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四哥他们这次来也是为了张楚岚吧?我知道老张当年为了救冯宝宝而死是求仁得仁,本该没有什么遗憾,但就是觉得要是那孙贼能知道她现在醒来的话……应该也会挺高兴的。”
说着话,服务员已经流水似的端上来了四五盘热气腾腾的炒菜,还有三盅漂着油花的皮蛋肉饼汤,辣椒浓郁的香味和热气一起往上升腾,模糊了桌子两边的视线。
一顿晚饭快十点了才吃上,大家确实都饿了,没等招呼就自己动了筷。
“是不是求仁得仁我不知道,但要说这人在哪儿……”王震球慢吞吞地夹了一口猪肝,道,“你去看他倒是方便,张楚岚现在就在哪都通地下一层冰柜里面躺着呢,就在放酸奶水果那个柜的旁边。”
王也着实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王震球看起来就像是会开这种顽劣的地狱笑话的人,王也一向拿这种人没办法,下意识将目光看向了诸葛青。
却没想到后者放下筷子,竟然说:“老王,谁跟你说张楚岚已经死了的?”
王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握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水溅上了手背:“什么?!”
“要不然只是扫个墓,哪里需要这么分秒必争的,”诸葛青叹了一口气,出神地盯着玻璃杯中打着旋儿浮沉的茶叶,“不过老张现在这个样子可能……也不能算是活着吧。”
王也一口气堵在胸口,饶是早就见过了无数风浪,也难免在对面两人这几句大起大落的话语中有些情绪不稳,他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什么?”
“你也知道,张楚岚那时候根本就不想活了,他用他的炁体源流把自己也炼成了一股炁,性啊命啊,全都给了当时只剩下一口气的冯宝宝,他知道当时那个情况下只有自己因为耗尽了炁而死,她才有可能活下去。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当时两位双全手的传人都在,可是王也,即使是逆天而行的八奇技,也救不了一心求死的鬼。”
王也想着,是啊,然而当时即便是张楚岚拼了命救了冯宝宝的命,她随后还是陷入了不知原因的沉睡之中,甚至没赶得上见他最后一面。
“到之后靠得还是现代的医疗手段,张楚岚在ICU里面抢救了几天,病危通知书下了一大摞,人眼见着就不行了——你知道的版本剧情应该就截至到这里了。”
王也沉默地点头,边听诸葛青接着说:“那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四盘和合阵。”
“这种阵法其实并不止封住魂魄流失那么简单,具体的原理比较复杂,总之在我们武侯派的古籍中曾经有类似的记录,所以在张楚岚接受抢救的那几天,我尝试过很多次在他的心脏上开一个四盘合和阵,想把他的身体固定在当时的状态里,但一直都没有成功,那时候我以为没戏了。”
说到这里诸葛青微微苦笑了一下:“但可能老张命大吧,最后阴差阳错,在他心跳停跳的前一秒我居然成功张开了那个阵,于是张楚岚的身体就随着阵法被停滞在了原地,算不上死,但也不能说是活着,因为一旦阵法解开,他的心跳只能再跳动最后一次了。”
“说实话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冯宝宝会沉睡多久,老张这种状态又能支撑多久,会不会等不到宝儿醒来他就彻底死了,不过好在……是赶上了。”
阔别三年,再见面时心绪难免激荡不清,王也其实一直都没有敢好好看看诸葛青,只本能地觉得他比之前沉默了太多,像是一块沉在水中太久、逐渐苍白褪色的玉,而直到现在,王也才终于从他身上找回了一点当年在北京烂尾楼里意气风发地说着“这是我们武侯派特有的法子”那个青年的影子。
在逆境中硬是吊住了一线希望,绝处逢生,就像当初面对心魔、继承三昧真火所做的那样,这是确实是只有他诸葛青能做到的事情。
王也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原来在他们分开之后,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王震球抿着嘴唇,眼底的神情却变得十分凉薄:“当然,当时对外放出的消息就是张楚岚已经死透了,他惹上的麻烦不少,仇家得上车拉,所以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其实越安全。唔,他的身体一直放在哪都通南昌分部的秘密实验室中,我们还借用了一点保存二壮的技术。”
怪不得,这还真是“没死但也不能说是活着”的状态。
王也无声地叹了口气,刚才听见张楚岚没死时翻涌起来的激动渐渐冷了下去:“所以现在冯宝宝醒了,你们要唤醒老张,让他们能见最后一面。”
哪怕只有一面,哪怕只剩下最后一次心跳的时间。
诸葛青点点头:“我没有办法改变死亡的既定结局,只能尽可能地拖慢它的到来,到……最合适的时候。”
原来他们这一次来,才是真真正正地要给故人送别,而王也也明白了,这就是他们为什么需要风后奇门。
“我尽全力,能把老张最后一次心跳的时间放慢到二十分钟,”王也低声道,“足够我们所有人说再见的了。”

吃完饭王震球还规规矩矩地要了发票,诸葛青刚想吐槽你个没编制的临时工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就听这厮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年底公司预算有点紧张,今年的差旅经费报销完大家往返的高铁票就没剩多少了,再定酒店有点够呛——诸葛青脑中瞬间警铃大作,惊得连眼睛都睁开了。
他自觉和王震球骨子里不算一类货色,勾肩搭背逛夜店的时候惺惺相惜一下就算了,诸葛青感觉自己本质上还是个很看不开的人,比不上西南毒瘤这天上有地下无的大祸害潇洒恣意游戏人间的态度,但这并不影响这妖精刚一张嘴,诸葛青就知道他要作什么妖。
果不其然,王震球在感叹了一通国企报销难预算少之后,紧接着就图穷匕见,说反正王道长在这边也住不了几天,不如就去公司给诸葛青分的宿舍里面凑合几天吧?人生地不熟的,你们也能照应着点儿。
没等诸葛青提出反对意见,王震球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说得理有据:“青,反正你那个宿舍是双人间,平时空着也是空着,王道长肯定也不介意吧?”
真真是话都让他王震球一个人说了,提议有多荒谬,听了都让人发笑。王也现在的身家别说自费定个酒店了,顺手买两间酒店都不在话下,搞不好中海三公子在南昌还有自己的产业,根本没必要干这种和前任半尴不尬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事情。
诸葛青下意识就摇头:“别……”
“不介意啊。”没想到一直安安静静在旁边一键跟随的王也忽然开了口,他把自己裹在冲锋衣的帽子里,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我都行,那麻烦老青了呗。”
诸葛青一下就哑火了,在心里骂了一句当时怎么没把王震球这倒霉玩意的手机捏了:“……行,不麻烦。”
王震球管杀不管埋,戏台子搭好了就脚底抹油开溜,拿好发票对着诸葛青和王也附送了深情的wink和飞吻各一个,一眨眼就连人带车绝尘而去了,街上一时间就剩下了两个旧情人面面相觑,周围气氛之尴尬,前来撒娇讨食的流浪猫看了都要退避三舍。
现在这个点已经有点不好打车了,诸葛青看了看方向:“离得不远,走回去?”
王也点点头:“嗯,好。”
南昌的夜生活实在和浪漫沾不上边,夜游最著名的项目就是去看八一南昌起义纪念碑亮灯,白纸黑字的行程越看越红。吃完饭已经十点半了,他们肩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而克制的距离,街上行人稀少,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和呼吸声。
“你经常来这边吗?”王也率先打破了沉默,这次见面,他比诸葛青记忆中要话多了一些,“我看公司都给你安排宿舍了。”
诸葛青道:“是啊,老张这术后护理还挺麻烦的,我过俩月就得来看看这人死了没。”
这话诸葛青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隔两天来看看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一样,但同为术士,尤其是王也这种等级的术士,想必在听见他使用四盘和合阵停住张楚岚心跳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件事情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王也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声音低得近乎于温柔:“……辛苦了。”
“还好,让公司华北大区和天师府都欠了诸葛家一个大人情,想想还是挺划算的。”
王也似乎是笑了一下,又道:“说起这个,青,你快要回去继承你们家的家主了吧?”
诸葛青的脊背一僵:“……嗯。”
早几年他跟王也厮混的时候也偶尔说起见家长的事情,诸葛青就说他爸其实也不怎么管,三十岁之前在外面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到了年纪收收心回来继承诸葛家就好了,王也开玩笑说那他就等到诸葛青三十岁的时候就入赘诸葛家,给家主大人当个军师算了。
当时只觉得时间还长,却没想到一眨眼就已经到了当初戏言里的情景,然而此情此景,这件事从王也口中说出来,很难不像是一句讽刺。
诸葛青下意识看向王也的表情,却发现对方的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嘲讽和嫌恶,王也看着他的眼睛和记忆中一样温润如墨,一路上都不显山不露水的,此刻却带了一点真心的笑意:“真好,提前恭喜你啊。”
诸葛青看着他,忽然冒出了一个万分荒谬离奇的想法。
这个想法一经冒头,就无法忽视,甚至让诸葛青感受到了一种残忍的快意,他突然想把眼前这种粉饰太平的假象打碎,同时也将自己身上三年前那道溃烂的伤口彻底撕开,让滚烫新鲜的血流出来,多疼多难堪都可以——长痛不如短痛,诸葛青想,他想要一个答案,现在就要。
“王也。”
于是诸葛青转过头去,看着天上一弯苍白的下弦月,眼睛冷得落了一整个秋天的霜。他用一种他在表演课上学习到的,最轻浮、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南昌这几天的最低温度频频跌破零下,气象台说今年是十年不遇的冷冬,风中隐约能闻到寒冷而湿润的气息,这对于江西来说并不常见,但是……也许快下雪了。
他们仍然在继续向前走着,回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诸葛青想自己这次确实有点太过分了,即使悲悯善良如王道长这般的人物没法再容忍下去,他等着王也说点什么,骂他、嘲讽他忘恩负义、说他龌龊不堪自己后悔痴心错付……总之什么都好。
又或者其实现在王也一句话都不必说,一个眼神就能把诸葛青打得魂飞魄散,变成一只死得明明白白的孤魂野鬼。
然而隐约的,诸葛青又觉得,自己也许是知道这个答案的。
“……嗯,是啊。”
夜色中的群鸦如雾一样升起,那个等待许久的回答随着口中呵出来的白烟飘散,在无边的夜色里,诸葛青听见了王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句阔别已久的叹息:“我还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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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27: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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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青在凌晨从睡梦中惊醒,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查设在门窗附近用来示警的风鉴有无异动,本能比理智更快,熟练得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肌肉记忆。
几秒钟后,确认了周围安全,诸葛青才略微放松了下来,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最近那些人追得紧,他和王也早些日子被迫创下了一周换六个旅馆的惊人记录,中间有一次最为过分,刚登记完身份证进屋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找上了他们,凌晨一点半,床都还没坐热,也只好收拾东西继续逃命。
那时候他被王也拉着手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跑,像两只鼹鼠一样匆匆穿过旅馆一层被杂物堆得拥挤不堪的廊道。诸葛青开着听风吟耳听八方,探查敌人方位的同时顺便还听到了旅馆前台登记处的老板在跟一个客人打镲,说你看啊,那两个小伙子刚开房没几分钟就出来了,估计是撞号了哦……
像这样能连续两个晚上睡在同一张床的机会不多了,但也许是神经过于紧绷,即使是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奔波而非常疲惫,诸葛青还是睡得很浅。
他出神地看着那块霉斑,只过了一天时间,诸葛青却觉得它比起前一天入睡前看到的已经长大了一点,边缘混沌地蔓延着,逐渐长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倒像是一只蛾子——原来南方的潮湿竟然是这样不动声色。
王也不在身边,他摸了一下身边的被褥,尚能感觉到一点残余的体温,人应该刚刚离开不久。
有稀薄的灯光从关着门的卫生间门缝中漏出来一点,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窄缝,像是一根细细的鱼线,一点一点把他钓过去。被噩梦惊醒的人很难抗拒这种诱惑,所以虽然知道最好不要这样做,但诸葛青还是放轻了声音从床上爬了起来,赤着脚一步步走了过去,随着那根线,浮到了有光亮的水面上。
被追杀得朝不保夕的在逃人员挑剔不了生活质量,他们住的黑心小旅馆隔音效果实在不容恭维,洗手间的门是用碎木屑压的合成板,水龙头没关严实都能隔着门板听出来。王也躲在里面,是因为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不会吵醒诸葛青的地方了。
隔着一道作用甚微的门,诸葛青听见了王也努力压抑却仍然无法控制的咳嗽声,到底是能要人命的肺癌,他每一声都咳得又深又疼,像是一只破败老旧的风箱,混合着血的黏液在肺管之中随着每一次喘息震荡着嗡嗡作响。
这让诸葛青无端地想到了自己大学时跟同学一起在甘肃采风时看见到那些裸露的石刻,戈壁滩上朔风来回,每过一次,都会从上面剥离出一点支离的碎片。
而人的性命此时也像极了那漠北风蚀剥落的沙石,在每一次咳喘之间逐渐被消磨殆尽。
诸葛青下意识将手掌贴在门上,好像这样就触碰到了爱人因为病痛,佝偻得比平时都要厉害的脊背一样。
当年罗天大醮惊艳众人的风后奇门如今成了天下一等一的烫手山芋,无数人为了得到它不择手段,王也又偏偏没办法把它给出去。王道长自然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从离开碧游村时的那一刻就做好了亡命天涯的准备,心态很好,主打就是一个接受认同,甚至连后面查出了肺癌之后,也只是略微多叹了口气而已。
诸葛青想,王也这人应该是不怕死的,也许是自己连累他了。
武当和武侯派不用说,就算愿意伸出援手王也也不会要,而八奇技始终没有拿到明面上来,公司自然不会插手给予他们任何庇护,王霭和陈金魁到底顾及着自己十佬的脸面,明面上不敢做得太过分,但其他知道消息的小门小派就彻底无所顾忌了。六十年过去,当年甲申之乱全异人界围剿三十六贼的丰功伟绩算是后继有人了,这几个月他们从南到北,足迹遍布了大半个中国,机票车票加起来能有一大摞,逃亡的每一步脚下都踩着血。
刚开始逃命的时候诸葛青还有心情调戏他,在旅馆一晃就吱吱呀呀叫的破床上趴在王也胸前,妖精似的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笑着说王道长,你现在可是比唐僧还抢手呀。
然而在现代社会通缉犯不是那么好当的,伪装、策划、反侦察桩桩件件都需要技术,两位术士在一起本该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也被追得几乎捉襟见肘。再加上后来某一次诸葛青半夜被咳嗽声惊醒,猝不及防第一次撞上了王也咳着咳着就吐出一口血来,原本克制得还算平静的心境从此就碎了个彻底……情况真是再糟糕也没有了。
他们很少谈及这个的话题,但房子中的大象不会因为人们的视而不见就消失,诸葛青最近觉得自己已经很难每天睡够六个小时,从王也那越来越重的黑眼圈来看,他只会比自己睡得更少,却从来不愿说起。
而诸葛青也早已经记不清这是第一次自己从噩梦中惊醒,发现王也不在身边,而是又躲在离他远远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不让那些在深夜来势汹汹的咳喘被看到。
正想着,那扇门后的咳嗽声渐渐停止了,只剩下深而疲惫的粗喘声,破碎地挤满了整个空间。诸葛青突然觉得很冷,也许是因为没有穿拖鞋的缘故,寒意像是水蛭一样从脚底攀缘上来,让他微微地发起抖来,他突然非常非常想不管不顾地走进去抱住王也,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
既然王也不想让诸葛青知道,那么诸葛青就不会知道。
原来武侯派百年不遇的天才也不过如此,他身负家族传承千年的绝技,空有一身掐算吉凶趋利避害的本领,却推不开面前这一扇破旧的门。
所以到最后诸葛青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他无声地回到了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被窝里,凭着记忆躺回了刚醒来时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很快,洗手间的灯被关上,他听见王也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的声音。
紧接着身边位置被体重压塌下去一点弧度,被子里多了另一个人的体温,诸葛青背对着王也闭着眼睛,他五感生来敏锐,立刻就闻见了王也身上淡淡萦绕着的、淡淡的血腥味,铁锈的腥甜随着呼吸,像极了南方无处不在的潮湿和青苔。
他又咯血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诸葛青再也无法控制情绪,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仅存的理智提醒他自己此时仍然需要装睡,于是只能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呜咽出声来,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朽木,只有泪水一滴滴地往下落,无声地渗进紧贴着脸旁的枕头上,呼吸间全是腥咸的味道,像是在海边枕着湿润的沙滩。
熟悉的体温忽然靠近,诸葛青微微瑟缩了一下,王也从身后抱住了他,力道很轻,心跳缓慢地交叠在了一起,像是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安慰,呼吸微微重了一点,却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诸葛青知道王也肯定是发现自己醒了,没准刚才他站在洗手间门口偷听的时候就被发现了,但又十分昏庸地想做鸵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上辈子可能欠了王也很多钱,王道长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丢盔卸甲,什么都藏不住。
也许他们最终能找到一条出路,也许明天天亮前他们就会一起死在某个无人在意的小巷子里,又也许……在他们谁都无法占卜出的未来中,肺癌会先把王也带走。但是现在夜还深,离天亮还远,诸葛青决定短暂地放纵片刻自己的情绪,什么都不管不顾,暂且不去思考那个纷繁世界线后剥离出的最坏可能。
他只是忍了太久,太想痛快地哭一场了。

……结果诸葛青就这么活生生地把自己从梦里“哭”醒了。
他从哪都通分配的宿舍床上醒来,刚睁眼的时候有好一会儿都沉浸在方才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缓不过劲儿来。诸葛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一片干燥,梦里的眼泪并未从三年前被带来身边,只是喉咙干得难受,吞咽的时候甚至泛出了一点血腥味,确像是无声地哭了一整夜。
都好久没梦见过去的事情了啊……诸葛青苦笑了一声,颇有些哀怨地在心里又给王震球记了一笔。
昨天睡得匆忙,窗帘都没拉好,熹微的晨光从缝隙中漏到了屋里,诸葛青用手肘搭在眼前挡住了有些刺眼的光线,皱了皱眉,他的头还是昏沉的,有心想要再眯一会儿,但梦里那种浓烈的情绪却始终如同附骨之疽无法摆脱,闭着眼睛多躺一秒都是煎熬。
这时候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内景里面有多乱,连想躲进里面冥想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而嗓子里就好像生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越来越觉得烧灼得难受,最终诸葛青无法忍受,跳下床一把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厨房的方向。
在南昌所谓的双人宿舍其实是个比较简陋的两室一厅,还有个诸葛青从来没用过的厨房,里面除了一个饮水机之外,唯一的东西就是入住的时窦乐的一套很土的玫瑰花盘子,拆了包装后就放在橱柜里面从来没派上过用场,积灰估计已经积了有两寸了。
诸葛青浑浑噩噩地走进厨房,一抬头,便猝不及防地和站在水池前的王也打了个照面。
大概是梦境中的那个黑夜太过绝望,而此时眼前的阳光又过于温暖,那一刻诸葛青几乎要忘了眼前的王也早已经不是那个和他同床共枕的亲密爱人,三年的时间在思念面前变得无关紧要。
诸葛青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一步——只当此刻是方才那个梦的延续,他哭了一夜、身心俱疲,从破旧的黑心小旅馆中醒来,现在就可以走过去向王也讨要一个拥抱,从上到下每一寸皮肤骨肉都贴紧的那种。
王也转过头来,阳光下眉眼疏朗,神情间仍然是不变的从容,看见他,略微有些惊讶地笑了一下:“老青,醒啦。”
诸葛青突然醒悟了过来。
面前的早已经不是他梦里那个绝症缠身的王也,如今的王道长风后奇门大成,信手便能拨转四盘操控吉凶,人已经超脱了四盘八卦外,说是下一刻就能化为天边流云也不为过。回望过去,才知道曾经那些病痛和困顿都是成仙前必经的劫难,现在王也功德圆满,天上地下,想来再找不出一个比他还逍遥自在的人了。
水龙头哗哗作响,那套诸葛青想象中已经积灰两寸的盘子碗碟正被王也拿在手中,他把洗洁精的泡沫冲掉,将碗碟一个个放在台面上,见诸葛青没说话,又问,“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诸葛青怔怔地看着他,觉得自己闻到了白糖糕和油炸麻糍的香味:“没有,我……”
一开口诸葛青才发现已经的嗓子已经全哑了,王也皱了皱眉,顺手从饮水机里面倒了杯温水给他,诸葛青知道这人只是看着懒散,其实照顾人的时候是最细心稳妥不过的,只是借住了一晚上,王也看上去倒是熟练得像是这屋子的主人一样。
喝了几口水诸葛青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轻声说:“没有,昨天想着老张的事,有点没睡好。”
王也也跟着叹了口气,熟练地把塑料袋里面的食物一个个夹到刚洗的盘子里面放好,解释道:“哎,我也没睡好,可能有点认床。早上醒了就睡不着了,干脆下楼买了点早点。”
食物的香味太过诱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抚了一个刚做了噩梦的人十分破碎的情绪,诸葛青“嗯”了一声,从王也手中接过了盘子:“吃完饭再去公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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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27: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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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怎么来还得各位看情况。”
哪都通国企作风十足,大家商量个事情都要规规矩矩在会议室里面摆上名牌围坐一桌,每人面前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蒸腾的白烟袅袅遮挡住了视线,对面人下半张脸的表情是哭是笑都看得不太清晰。
这回相关人士倒是都到齐了,徐四环视了一圈会议室中的其他人:“来见楚岚的人都陆续到了,玲珑和陆琳,贾正亮风莎燕风星潼……要不是天师走不开,之前的人还真是凑齐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届的罗天大醮搬到南昌来办了呢,是吧宝宝?”
坐在他旁边的冯宝宝不做声,几年不见她的模样还是没有丝毫变化,披散的黑发挡住一半面容,好像一个真正意义上不老不死的睡美人,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与大家印象中那个记忆有损的时候一样,只是似乎更安静,如同一枚圆润无暇的棋子。
听到这里,她只是微微抬起了一点头而已。
窦乐拍了拍徐四的肩膀:“小张在这里睡了这么好久,虽然没说过话,但看也看出感情来了,人在我们华东,这边一定会全力相助的。那具体让张楚岚醒来的时间,你们定好了吗?”
王震球就是一笑:“这得问问这边两位了吧?”
话音所指,王也和诸葛青同时抬起头。
哪都通给诸葛青安排的宿舍离公司非常近,走着就能到,两人本来就醒得早,又不好让领导等着,于是吃完早饭后马上就来了约好的会议室——来的时候名牌已经在座位前面放好了,两人名字挨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笑容灿烂的王震球,诸葛青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
大家是为了商量张楚岚的事情来的,本来就是正事,还要挪个位置显得太刻意了,更何况两人昨天晚上都住在一起了,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只好一言不发地坐了。
前面两个大区负责人先是来来回回客套了半天,然后徐四把大致的情况给大家讲了一下,关于冯宝宝究竟是如何忽然从昏睡中醒来这个关键的细节却只字未提,到了现在,终于算是进入了正题。
诸葛青道:“现在张楚岚的最后一次心跳被四盘和合阵固定下来,理论上说只要我把这个阵收起的同一时间,王道长使用乱金柝同时控制我们在场所有人的时间流速,就能把这不到一秒的时间拉长到……二十分钟,这也是我们本来的计划。”
他和王也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说:“但是说来惭愧,在下还是学艺不精。四盘和合阵在老张的身体上已经开了一年有余,就算是我收阵,能量的消散也需要一些时间,我没法精确地确定从我收阵到他心跳恢复需要多长时间。这趟来南昌之前我请教过族中长辈,然后只能推算出一个大致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诸葛青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如果大家都认可的话,明天戊戌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开始我会解除阵法。在这个时局中坎一宫的天蓬临休门,休养生息,转危为安,勉强算是天时地利。”
武侯派未来的家主说自己才疏学浅,那天下也没有几个术士的话能信的了,在场的除了王也之外都是外行,自然是没有什么立场提反对意见的,倒是王也来了一句:“……你倒是挺信任我的。”
他们要做的这件事情就算是放在术字门内都算是匪夷所思,阵法一旦解除就是毫厘之间的事情,如果没有及时把张楚岚拖到放慢的时间流速中,那一次心跳的时间眨眼便过去了,这掌控需得无比精妙纯熟才行。
诸葛青扯了扯嘴角:“王道长说笑了,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呀?”
王也没接这个话茬,忽然向他伸出手去:“……青,看个东西。”
诸葛青愣了一下,肌肉记忆比理智跑得更快,脑子没跟上,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地弹伸了出去。在碰到王也掌心的前一刻,诸葛青才意识到王也想到做什么——之前他在北京他曾用归元阵将张楚岚拉入内景里,但术士之间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共享内景是本来就是各门派都有手段,武侯派自然也会。
他和王也还在一起的时候没少进过彼此的内景,干正事占卜也好,干点什么更快乐的事情也好,灵肉纠缠得难舍难分,早就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掌心相触的瞬间诸葛青就沉入了一片鸿蒙的内景之中,那感觉犹如白鱼入水,没有丝毫的阻碍,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率先一步开始叫嚣起了怀念。这感觉与三年前他进入王也内景时的感受别无二致,熟悉得仿佛他也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还没等诸葛青来得及说什么,刹那间,一个幽幽发着光的奇门局在他们身周缓缓展开,内景中不辨南北东西,四象八方、天高地广都被收束在这一刻不停变幻的格局中,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浑天仪的球心。
诸葛青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之前听过多少关于王也风后奇门大成的传言,都不及此时来得震撼,他眼睁睁地看着环绕在他们身周的奇门局一寸寸旋转,时间被随手拨动,一分一秒,最终落在了他方才说的那一局的两个时辰后。
阴极转煞,天芮值符,死门临白虎,大凶。
令人不舒服的预感在内景中仿佛已经变成了实体,原本澄澈的鸿蒙内景也逐渐混沌不堪,脚下身边,是沼泽一般粘腻涌动的灰色雾气。诸葛青立刻就明白了王也的意思,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在王也的内景中他无需说话,王就能直接“读”到他内心的想法。
所以他直接都没张嘴,在心里想:“……老张的运气不会这么差吧?”
王也只是叹了口气:“希望吧,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剩下的几个人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王也和诸葛青,两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拉上手之后忽然就发呆一样就不动了,在场的都是外行,不太清楚两个术士是不是在干一些不容别人打扰的危险事情,一时间也不敢打断。
幸好等了有大概五分钟的时间,王也率先睁开了眼睛,他不笑的时候人看起来其实很有压迫感,但现在表情一松,又恢复了平时松散随和的模样:“不好意思啊……”
诸葛青没说话,他的手还被王也圈在掌心,体温熨帖地绕成一圈,舒服得往指缝间缠,即便是知道这是万万没有道理的事情,但身体还是本能地开始感到依恋。然而只是那一瞬间的晃神,王也就松开了手,温度消散,留下的只有心中无法自控上涌的酸涩。
于是诸葛青也没有注意到王也在抽回手的时候,一直平静的眼神忽然黯了黯,就像是遮了云的天。
不对劲……
刚才虽然是拉诸葛青进入的自己的内景,但这个状态下他如果想去看对方的内景,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刚才他试探着往前一步就被诸葛青仓促地挡了回来,只瞥见漫天巽风中一抹不祥的暗红。
王也压下心中旁的想法,冲着窦乐和徐四点了点头,话说得很是周全:“久等了,怕有什么特殊情况,刚才我和老青又一起卜了一卦,多少心里有个底。时间就按老青刚才说的,到时候我会让大家都一直待在风后阵的范围内,我也能及时感知到老张的情况。”
窦乐和徐四自然说好,这次的事情能不能成主要就是看这二位了,剩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份,见这一面本来也是偷来的,只要能成,怎么都不算亏。
事情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开会开习惯了,窦乐清了清嗓子,正要发表点什么总结陈词升华一下会议精神,门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声,王震球顺手开了个门,见外面已经挤了好些个人,都是知道张楚岚消息赶来告别的老朋友们——大家陆续从各地赶来,在哪都通工区里转着转着自然就碰到了一处。
真像徐四说的,简直是那年罗天大醮的昨日再现。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故友相见难免嘘唏,而唯一和其他人交集不多的王震球又本来就是个八面玲珑的性格,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和风莎燕几人聊得却比王也跟他们都还要热络几分。
说了一会儿,陆玲珑便带头要招呼大家出去,说反正张楚岚那家伙明天才睡醒,不如他们今天先找地方聚一聚。
王也先一步往外走去,诸葛青正要跟上,忽然听背后一个声音叫住了自己:“……诸葛青。”
他一回头,对上了一双井水一样平静的漆黑眼睛。
“宝儿姐。”诸葛青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了起来,“感觉你也没怎么变似的。”

南昌哪都通总部这边的办公楼一共三层,顶楼有个平台人能上去,勉强算是个天台,平时大家抽烟都爱往这儿来。诸葛青和冯宝宝并肩趴在栏杆上吹着风,脚下是一堆残余的烟头,两个人加起来年龄可能已经有三位数了,但各自都长了一张堪比高中生的脸,此情此景,倒有那么一点诡异的校园感。
迎面吹来的风很凉,湿冷湿冷的往风衣里面钻,原来南方的冷真的是魔法攻击。
两人往下看,从他们的角度能很清晰地看见楼下停车场的位置,来和张楚岚告别的人们聚成一团热热闹闹地上了车,要去一起吃午饭。冯宝宝看了一会儿,问诸葛青:“你不跟他们一路去嗦?”
诸葛青呼出一口白烟,舒展了一下手臂:“他们刚来,肯定又要找个土菜馆吃,我经常来都吃腻了,等会儿点个麦当劳算了。”
“王也刚才回头看了你一眼,”冯宝宝慢吞吞地说,“我还以为他在等到你。”
所以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这么一句啊……真的这么明显吗?被昨天晚上走回宿舍路上那一句和噩梦连环打击后,到现在诸葛青实在是有点遭不住了,捂着额头苦笑了一声,慢慢地说:“本来就不可能的事情……”
他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冯宝宝那双深潭一样的黑眼睛——真的很奇怪,诸葛青也说不上冯宝宝到底有哪里和之前不一样了,但就是有一种感觉,眼前的人不再是之前那个空空的水缸,她变成了一口盈满的井。
“宝儿姐,你刚才喊我上来,是想做什么呢?”
冯宝宝也望着他:“我想问你,当初为啥子要救张楚岚?”
“……抬举我了,我那也不算是救啊,老张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撑着多见一面,也没什么区别。”诸葛青扯了扯嘴角,其实这个问题之前很多人都问过他,诸葛家不世出的天才向来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自己,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大的心血去救一个其实算不上感情太深厚的朋友,实在说不通道理。
这件事知道的人非常有限,但还是传出了很多个解释的版本,说他借此和龙虎山天师府谈了什么条件,或者猜测四盘合和阵其实是什么能从异人身上汲取能力进补修为的,更有甚者,还有传他其实暗恋张楚岚……
这么一说反而倒是更奇怪了,这甚至都称不上是救人,不过是延迟死亡,换一个镜花水月不知道是不是一场空的见面,凭什么,傻子都知道是亏本买卖。诸葛青能说出无数个理由来搪塞别人,却唯独没法对冯宝宝说谎。
因为诸葛青知道,她就只是单纯地在“问”而已。
冯宝宝轻声问:“为什么呢?”
诸葛青低着眼睛,出神地看着自己中指指尖上的伤口,最近压力有点大,人也跟着手欠,没忍住撕了一个倒刺。他想了好一会儿,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
冯宝宝安静地等着,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打断了这迟疑的沉默:“很疼吗?”
诸葛青知道她多半说的不是自己手上的伤:“什……么?”
“你的眼睛,”冯宝宝道,“我能看到,你好疼的。”
诸葛青愣在了原地,一秒、两秒……他忽然崩溃似的捂住了自己的脸,背脊自我保护似的弓了起来,好像有某种东西在他身体里突然被打散成一地碎片,紧接着,又以一种并不那么健全的方式拼凑回了原来的形状。
诸葛青的声音埋在掌心,呢喃道:“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当时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他为了救你,你和张楚岚……你们都没有说过再见。”
诸葛青朦胧地说着,前言不搭后语,而眼前的黑暗也因为手指对眼球的过度挤压而变得光怪陆离,他忽然觉得胸口好疼,好像梦和现实的现实也不再那么分明,噩梦中曾经辗转折磨过王也的肺病也同时落在了他身上。许久许久,诸葛青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但那句话的分量却还是比想象中更重得令人难以承受,好像话语之间不小心也吐出来了一小块带着血的内脏。
“……至少是要好好告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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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中国因为肺癌死去的人超过二百万,导致这骇人听闻的病症听上去好像不算是个什么特别稀罕的玩意,至少比双色球中头奖的几率要高多了。
王也想着,每个人可能都或多或少地对癌症有一些轮廓模糊的想象,书本上妖魔化的黑色鬼影、拿着镰刀的死神、生物课上展示的在血管中峡谷漂流的癌细胞……他也不例外,但王也有点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怎么想象的了,自从这病板上钉钉地钉在了他身体里,他就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只要呼吸就会疼,那就是其实每时每刻都在疼,感觉背后像是趴了一只巨大的蜘蛛,不偏不倚在胸腔位置,贪婪地啃噬着肋骨下逐渐癌变的血肉,王也逐渐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对呼吸的知觉和疼痛同时回到身体,他甚至能闻到自己气息里的腥甜味,气流像是一把质地粗糙的杯刷,每吸进去一次,就能把肺里的血腥气带出来一点。
周围一片漆黑,山间稠密的树枝摇得鬼影一般,高悬的明月照不亮脚下的路。一月底正是南方最阴湿难过的时候,然而王也却不觉得冷,他慢慢睁开眼睛,感觉自己胸口很暖,紧贴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后面上也盖着一件外套,一点都没吹到风。
周围很安静,追他们的那些人都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
诸葛青背着他在几乎不能称之为“山道”的狭窄小径上走着,这个姿势让他们的心跳重合在一起,诸葛青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上一点,那感觉很熟悉,就像他们在情热中身体交叠时微微加速的频率一样。
诸葛家向来性命双修,从小诸葛青练得都是硬功夫,哪怕是刚刚打过一场以寡敌众的恶战、现在又背着他逃命,他的呼吸仍然很稳,像是一支折不断的竹子。
但血肉之躯,又怎么可能不觉得累呢?
王也自问没什么文艺细胞,但大概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精神都有一些不太正常,让他也无端地有了一些离散的联想,王也忽然觉得此时背着自己的诸葛青就像是在看不到边际的沙漠中拖着一条船,他弯着腰一步步地走着,而本应该在水中破开风浪的船此时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黄沙之中,只能被人拖行才能缓慢前进,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带着血的辙痕。
旱地行舟,听着好听,身处逆境坚忍不拔啦顽强拼搏啦,什么什么中华民族劳动人民的优良品德啦,但是……诸葛青真的还需要这条船吗?
把我放下吧,丢下、扔下、随便埋在哪儿都好!
王也忽然有些恨起了此时无动于衷的自己来,扔下自己,这样诸葛青就可以回到原来那种生活里去,原来的、他们还没有见面之前的样子。
王也向来对人的皮相没有什么感觉,但那时候在罗天大醮的赛场上第一眼见到诸葛青,还是觉得对面那人皮囊骨相都好看得不得了,芝兰玉树地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从画儿里面走出来的一样。
这样的人你只是看一看,就希望他什么烦恼和苦痛都不要有,那根脊梁也不需要再为了任何人而弯折。
大概他应该早就跟诸葛青提分手了,从风后奇门现世、哪些无休无止的追杀开始的时候。结果从他们开始逃亡开始一直拖到现在,拖到他这条船越发破败不堪,王也这句结束还是没能顺利地说出口,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可能自己本来就是个挺自私的人吧。
让诸葛青变成这样,他可真是这世界上顶坏顶坏的人了。
身后的人还是和刚才一样没出声,但拂在自己身边的呼吸忽然略微粗重了一些,三十斤的狗比三十斤大米抱起来要轻松、死人比活人扛着要沉,诸葛青走着走着,某一个时刻开始就觉得身后的人背起来要“轻”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无知无觉往下坠的感觉,他就知道王也肯定是醒了,但是没想好说什么。
过了好久,诸葛青觉得他又要睡过去了的时候,才听见王也的声音落在耳边,沙哑得好像是砂纸紧贴着皮肤在蹭,让人觉得又痒又疼:“……沉吗?”
这实在是一句废话,虽然生病和连日的逃亡把王道长熬了个形销骨立,但再怎么说也是一米八几的身量,背着肯定轻松不到哪里去。但诸葛家的人大概都是属狐狸的,揣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王也这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诸葛青就已经预判到了王也往后起码七步棋的意思。
于是他微微喘了一口气,毫不客气地说:“王也,你要是现在敢说要跟我分手咱们从此一别两宽,我就、我……”
这句话听起来还是挺狠的,结合一个小时前诸葛青凶神恶煞大杀四方的样子确实很有说服力,于是王也十分知趣地把诸葛青的脖子抱得更紧了一点,接了个下茬:“就把我从山上扔下去?”
“那倒不会。”诸葛青的声音又忽然变得很平静,说话之流畅,有种已经连夜背过稿子的感觉,“你要是想把我赶走,我就趁你不注意用三昧火钻进你脑子里烧上一把,等神魂都烧干净了,估计你肯定也不记得什么风后奇门了,那些人也不会再追着你了。然后我就把你带回诸葛村关起来,你只认得我一个人,再也不会跑,你……全都是我的。”
诸葛青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谈论用武侯神机做个什么人偶娃娃一般,此时在这午夜无人的山林之间合着风听起来,平白多了点阴森的鬼气。王也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居然是笑了一下,就叹气:“唉,青啊……”
王也其实倒不觉得诸葛青说的话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只是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武侯家好好的名门正派传承,未来的家主被逼得满脑子这种想法,可见还是他王也的错。
最后王也“哎”了半天也没哎出个所以然来,也没敢提让诸葛青把他放下来的事情,只好继续乖乖地在对方背上趴好,换了个话题:“刚才那些人最后怎么甩掉了?”
诸葛青停顿了一下,低声说:“……死了就不追了。”
三天前他们就发现自己被这群人盯上了,坐长途大巴辗转了几个地方始终甩脱不掉,还在郊区的旅馆里面差点直接对上,为了不殃及普通人,王也和诸葛青只好半夜把这帮人引到了附近山上动手,夜黑风高杀人放火,才算彻底了结了这堆祸害。
“……那伙人看路数应该是南岭这边南传茅山法教的,但更邪乎一些,”王也自顾自地说道,“还记得吗,碧游村十二上根器里面的那个野茅山道士赵归真。我看领头那个人身上的样子,倒是和当初赵归真的七煞攒身功法有些像。”
诸葛青知道王也是在安慰自己,说是那些人死有余辜,杀了也是为民除害,心里酸软的同时又有一丝莫名的痴怨。诸葛青想,其实这一路下来,他已经不再那么在意自己杀的那些人是不是死有余辜了。所有想害王也的人,他觉得都该死。
“嗯,我知道。”但诸葛青还是这样答应着,“但你下次再敢随便用风后……”
诸葛青的三昧真火对付这种以邪灵为攻击手段的异人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但这毕竟是以自身三华为燃料点的性命之火,用命来烧,能烧多久?
因着风后奇门来追杀他们的人虽然层出不穷,平时那些能用太极和武侯奇门能解决的,王也自然就不去触风后反噬的霉头,他这患了癌的破肺平时咳嗽一声诸葛青都要皱眉,王也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算是癌几期了,即便是被追杀,也尽量是能不开阵就不开阵。
但这些遇到的那些野茅山道士本来都是邪修,手下不知道多少人命,刚一对上就知道存的是杀人取道的想法,眼见着诸葛青点了三昧真火,王也不可能不管,立刻开了一局风后。
格局一开,两人共同站定中宫,五行术法移宫换位如一人所出,自然是得心应手了很多,只是风后奇门这东西比当初张楚岚的迅雷会员还坑爹,王也硬撑到诸葛青解决最后一个对手时已是感觉五脏俱焚,吐了口血就失去了意识,倒下得比对面那野道士还要早些。
“得嘞,知道了青总。”王也自知理亏,心虚道,“我这不是看您大杀四方有点手痒了吗?一下没收住,没收住……”
王也这么含糊地糊弄着,中间不知道诸葛青又自己想了些什么,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又轻又急,像只是一段胡乱的自言自语:“对,不能再拖了,还是得动手术。上次那个大夫都说了,还来得及,只要尽快手术……”
王也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这种境况下他们四处辗转东躲西藏,性命尚且朝不保夕,又怎么可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做手术和休养呢?
“青,我……”
“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天太黑了,夜风吹着浓云挡住了月亮,四下一点光都没有,诸葛青其实已经有点看不清前面的路了,但还是一味胡乱地往前走着——脚步都乱了,这时候倒也不怕把两人摔着了,王也大概也意识到他的情绪不对了,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跟刚才哄着他的语气截然不同,有了一点命令的意味:“青,停,你让我下来。”
诸葛青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站在原地,紧接着身上一轻,他本能地感到惶恐,想要伸手向后去抓去抓了个空,只有湿而冷的风打在后背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被搂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王也用的力气很大,再加上生病之后瘦了好多,肩上突出的骨头硌得两个人都发痛。
“诸葛青,”王也难得连名带姓地喊他,见诸葛青眼神仍然有些飘忽,便稍微用了点劲儿,有些强硬地扳过他的肩膀,“青……你过来。”
诸葛青终于在他怀中抬起头来,下唇抿得发白,在夜色下看着倒更像是一只漂泊的鬼魂。王也也不能完全看清他的面容,只是凭着本能摸索上去,掌心贴着那杯夜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捧着诸葛青的脸去吻他的嘴唇,一遍一遍地说:“好,我答应你,我答应……我会好的。”
咸涩的泪水合着吻一起咽下,让嘴唇舌尖都反复地泛涌起苦味来,诸葛青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想着,也许现在生着重病的还真不只是王也一个人。自从他们走上这条路之后他就没有一刻是安心的,但此时此刻听了王也那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的承诺,他便乖了,放下心来,什么都不再想了。
只要王也答应了的,那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害怕。

当年他们俩的事情复杂纠缠,数不清公理道义私情混在里面夹杂不清,最后到了三年后王也嘴里,苦处已经自己咽下了九成九,最后一点点情绪随着一声轻叹吐出来,不过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感叹:“当时……是我不好。”
具体是怎么不好王也可能自己也说不出来,好像只是一种笼统的、对于过去那段感情中自己所作的一切一种朦胧的全盘否定。
他们一行人中午跑出来吃饭,店是陆玲珑在网上找的,好歹环境比前一天王震球找的当地馆子好上不少,甚至用上了一个包间。
此时时间场合都不太对,大家就没有点酒,吃完饭略略犯了困,在包厢里面不想走,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王也这句话说出来,旁边的王震球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瞧见了什么决定新鲜的事情似的,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饶有兴趣地说:“王道长居然这么想?”
王也出神地看着面前半满的水杯,这趟来南昌,回忆起之前事情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到年纪了。
“不然呢?”王也说。
“道长真是道心仁厚,当初你病得那么重,诸葛青就这么把你扔下不管了,就当真不怨他吗?”
王也的脖子一梗,不由得从刚才颇为懒散的姿势坐直了一点,心道王震球这人怎么连这都知道,不愧是公司的临时工。但转念一想王震球这几天和诸葛青走得这么近,两人勾肩搭背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这个说法多半是诸葛青自己跟他说的,心里又有些难受,不由得说:“我想和他在一起,又不是为了让他受苦的。”
所以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分手之后发现前任过得比之前好怎么办?那就说明分得值得。
王震球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又是笑,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高深莫测样子,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怎么也是个狐狸啊?王也看见这种心思弯弯绕的漂亮人就有点本能的头疼,一边又觉得当年张楚岚惹上这么一位,也真的是辛苦了。
这次就算不谈之前的感情,现下诸葛青的状态无论如何看起来也称不上“正常”,无论是他们第一天一起回宿舍那时候突然的询问,还是诸葛青内景中那抹不祥的暗红色……王也能感觉到诸葛青情绪上隐约的抗拒,但又没办法真的放心不管,这关系本来就够难处理的了,再加上一个王震球这么一个浑然天成的搅屎棍在中间掺和,情况可称得上一句“焦头烂额”。
想到这里,王也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您这又是图什么啊,看我俩冷一点就撺掇一下,看着关系好了呢就开始劝分,水多了加水,面多了加面?”
王震球被他点破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只是耸耸肩:“我纯热心嘛,关心一下你们,就当我是西南热心群众吧。”
到底是毒瘤还是群众确实不好说,但热心是真的热心,王也没辙了,无话可话。此时正好其他人张罗着要打车回去,他便一口喝干了杯子里面的水,也跟着穿上外套起身离开。
往外走的时候,王也忽然回头看了王震球一眼,神情漫不经心,就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而已:“那你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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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28:4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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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
“嗯……?”诸葛青从入定中艰难地睁开眼睛,一抬头就对上了王也看着自己的双眼,病房里很暗,那双眼睛也像是真正的猫科动物一样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瞳仁漆黑,明明白白都是诸葛青不敢多看一眼的关切。
他下意识翻转手掌,几缕游丝一样的幽绿色荧光漂浮在他掌心,被施术者宛如抽丝剥茧一般操控着,从虚空中慢慢收拢回来。过了这么久,诸葛青能感觉到张楚岚身上四盘合和阵的能量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了,但那仅剩的残留仍然异常顽固不化,拉锯战还在持续不休。
诸葛青的嗓子有点干涩:“现在几点了?”
王也的声音发沉,却仍然很稳:“刚过十一点。”
“……逆向言灵啊,”诸葛青苦笑了一声,果然还是怕什么来什么,“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说了。”
他在九点钟施术解开了张楚岚的心脏上的阵法,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只等着被速冻的人从昏睡中醒来,结果等来等去却一直不见张楚岚睁眼,心电监护仪也是长久地拉出平直的长线。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拖了下去,昨天在内景中王也就给他看过两个小时后的排盘,万里无一的凶局,当时觉得不至于这么倒霉,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到临头被拖进了里面。
王也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之前他俩一直都运气不怎么样的事情,诸葛青停顿了两秒,忽然问:“但是你……你一直这么开着阵没问题么?”
张楚岚今天早上被从之前哪都通地下特殊病房的休眠舱中抬出来,挪到了现下这间普通的休息室之中,窦乐本来还想着布置一下屋内陈设,又觉得不管是放点花还是张灯结彩一下都挺不合适的,最终放弃。
现下其他参加临终告别的亲朋好友都在隔壁房间,只有两位术士在屋内,诸葛青微微垂下视线,如今他即使不用奇门显像心法也能够看见围绕在两人身周展开、盈盈如同幽蓝的水波般的风后奇门局。
“嗯,没事,开到天亮也问题不大,”王也简单地点点头,转而又放轻了一点声音,用近乎于宽慰的语气说道,“否极泰来,拖到现在这个时局里,也未必都是坏事,别担心。”
诸葛青低低地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继续感知着那个阵法能量流逝的情况,这确实非常消耗他的心神,他也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去思考旁的情况了。
见他脸色眼见着又苍白了不少,王也抿了一下嘴唇,还是有点不放心:“青,你……”
话音未落,他们同时感知到了什么一样,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也许只是天性敏感的术士一种烙印在血液里的本能,某一个瞬间诸葛青完全确定了四盘合和阵最后残余的炁终于消失殆尽,紧接着他感到胸口一阵钝痛,自己身周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瞬一样。
一切在刹那间变得无穷长又无穷短,好像在一片时间粘稠的沼泽中艰难前行,走过了从远古到不知道多久未来的跨度。许久未曾经历过的感觉让诸葛青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微薄的月光下只能够隐约看清王也的面容,诸葛青看着那双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一声“乱金柝”。
与此同时,病床上只剩下最后一次心跳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恢复了意识。
风后局中一切皆由开阵者掌控,王也对时间的拿捏分毫不差,再下一刻,他们已经如同被树脂困住的昆虫,被拉入了一块放慢两千倍的时间琥珀中。
张楚岚像是梦游一样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身上一堆软管胡乱地缠绕在一起,好像是纠缠在羊水中的脐带,他不见光地躺了一年多,头发长到腰际、皮肤白得像鬼,往那儿一站就像是午夜回光的游魂儿一般。
王也和诸葛青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又怕刺激到他,一时间谨慎着没有开口,反而是张楚岚愣愣地看向他们的方向一会儿,忽然说:“卧槽,老王,你还是死了?肺癌没治好?”
王也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死:“……”
“老青?你怎么也死了?”紧接着张楚岚看见了站在王也身后的诸葛青,脸上的表情更加震惊,“不是,你这就给我叔殉情了?老青我给你讲,你其实不至于啊,真的,你说你……不是,殉情之前你俩复合了吗?”
诸葛青心说怎么现在什么人都惦记着他和王也复合没有,这世界还能不能正经一点?时间紧迫,本来应该说正事,但张楚岚这种八卦的语气太过有氛围感,导致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没复合又怎么了呢?”
张楚岚理所当然地一拍大腿,说:“没复合你这不是连名分都没有吗,死了多冤啊……不过……”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视线从上到下绕着屋子看了一眼,喃喃道:“这奈何桥长得跟哪都通办公楼似的,怎么,做了鬼也要上班吗。”
王也和诸葛青对视了一眼,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了同一个想法:也别二十分钟了,要不还是让这倒霉玩意儿直接入土为安了吧?
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这样扯闲,王也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计时器放在了张楚岚面前,与此同时诸葛青几步走上前去,用力地摁住了张楚岚的肩膀:“老张,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诸葛青虽然被迫息影多年,但到底是上戏科班出身,即使为了尽可能地节约时间而把台词年得飞快,仍然口齿伶俐、吐字清晰,一长段曲折的剧情被压缩到这样短的篇幅中,概括得已经有些荒诞色彩,但是现在也顾不上了。一口气说完之后诸葛青扫了一眼旁边的计时器,很好,只用了二十九秒钟。
对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诸葛青等了等,忍不住追问了一声:“张楚岚?”
“嗯……听到了。”
张楚岚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眨动着眼睛,一次、两次……等到眨第三次眼的时候他的神情终于完全清明了起来,完全理解了自己现在身处的境地。作为一个刚以为自己死里逃生,又被告知其实只是限时返场二十分钟的回光返照、还是马上要去见阎王的人来说,他已经算是接受非常良好的了,没有发疯、没有痛哭流涕,甚至还有心情对着诸葛青和王也笑一笑。
“二十分钟,”张楚岚重复了一次,“啧”了一声,“情歌王多长时间来着?”
“十二分钟多一点,够你唱一遍半,但你要是打算这会儿时间就用来唱歌的话那我现在就把你打死。”诸葛青从兜里摸出半盒烟,把打火机抛给他,“抽吗?”
“嗯。”张楚岚点点头,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那现在是遗体告别环节哈。”
“对。”
王也拉开了病房开在走廊上的帘子,玻璃窗外挤满了熟悉的面孔,这回不用再招呼了,大家在看见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张楚岚时一切都已经无需多言,陆玲珑带头打开了房门,众人蜂拥而入,热闹的人声冲淡了原本病房中淡淡的死意。
张楚岚举着刚点燃香烟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一张张故人的脸已经和记忆中不同,也对,他已经“死”去了一年多,这世界有些变化也是自然……他的视线从大家脸上扫过,忽然看见其中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小道士——手中正举着手机,发现他看过来了,立刻就急切地把手机翻了个个儿。
张楚岚猝不及防一探头,就对上了屏幕上视频通话里张灵玉的脸。
看见那头熟悉的白发张楚岚下意识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忽然有了一点哽咽:“啊,小师叔啊……”
……
诸葛青站在病房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时而又忍不住让目光越过热闹的人声,落在孤零零摆在床头柜上、仍然尽职尽责倒计时着的时钟上,“死”这件事情第一次变得这样可以预知,不再显得突兀、恐怖,变得倒像是什么身边触手可及的小物件一样,诸葛青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说不出来的荒谬,。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就在不到一刻钟后,眼前所有粉饰太平的温馨都会变成灰烬一样苍白的死亡,这时间线上不可更改的节点如此强大顽固,对每个生命都一视同仁。
告别。诸葛青静静地听着,那些说再见的声音砸得他耳膜生疼。
忽然间耳边喧嚣的声音变得模糊了起来,像是有人用双手温柔地覆过了他的耳朵,诸葛青抬起头,对上了王也那双安静的黑色眼睛。
王也轻轻摁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说:“老青,我们出去吧。”
如今王也对风后的掌控与三年前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开着阵的同时对十几个人使用乱金柝仍然气定神闲,不像当年……诸葛青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将自己不合时宜翻涌起来的回忆压了下去,顺从地跟着他一起往外走了几步,远离了围绕着张楚岚的众人。
诸葛青在他面前下意识就要假装若无其事,场面话张口就来:“没事,我只是……”
王也打断了他:“想什么呢?”
“……”之前诸葛青在王也身边硬挺着还能维持出一张好看的假面,但今天和四盘合和阵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再加上送别故友总还是一件沉重的事情,诸葛青确实是有些疲惫了,于是理智短暂地管不住满溢的情绪,真心就这么趁机溜出来了只言片语。
他低着视线,出神地看着脚下一小块瓷砖:“我在想要是我还有二十分钟可活的话,会想和其他人说点什么……不过忽然就觉得,有些话可能还是不要说出口为好吧。”
王也陪他一起靠在墙上,视线不交汇时,说话也会显得有点像是各自在自言自语:“生死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毕竟也不是死前留遗言,话说出去了别人总要回应,你也不能假装听不见。”
王也叹了口气:“考虑恁多。死者为大,都这时候了,对自己好点呢。”
“……不一样,可能也许本来也已经认命了。”诸葛青摇摇头,喃喃自语着,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有些话可能听见了就舍不得死了吧。”
“啊,不过我还真的挺好奇的,冯宝宝会和张楚岚说点什么。”

你要如何度过你人生中的最后二十分钟呢?
张楚岚觉得自己还挺幸运,本来他是摊不上这种亲友围在床头执手相看泪眼、在陪伴中安详死去的待遇,死在他这个年纪,多半是个遭遇飞来横祸、最终曝尸荒野的结局,现在还能在死前见见朋友们,体面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已经算是非常好的结局了。
他和每个人都说话,说几句再听几句,时间一分一秒地走,一刻都不能耽误,张楚岚问徐三徐四哪都通天津分部的八卦,听风星潼讲王并最后怎么死在自己拘的邪灵身上,陆玲珑变出两个恶魔一样尖尖的角给他看,再让风莎燕和贾正亮自己从他工资卡上转两千当份子钱……远程连线的张灵玉话倒是不多,只是让张楚岚注意点形象——他让派去的小道士录屏了,这个视频到时候要放给山上其他的师爷们看的。
张楚岚也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高低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但话语在此时此刻被说出来,就自然而然被赋予了遗言的身份,于是一句废话也顿时被镶上了价值连城的金边,供往后生者反复咀嚼回想。
人声、笑声、偶尔的叹气声和感慨之中,忽然挤入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滴滴”声,徐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屋中所有人都很快安静了下来,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就像是一个纪律很好的幼儿园班级一样,张楚岚不合时宜地想着,他看向了床头柜上胡乱作响的计时器:“呃……我该死了?”
而显示屏上分明就还有时间。与此同时有人打开了病房门,一双暗红的狐狸眼直勾勾地望过来,声音还是带着一点笑:“不好意思,煞风景一下,还有,唔……倒计时还有五分钟了哦,大家聊完了吗?”
王震球这句话好像是一句已经精确设定好的触发语音指令一样,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如同一场彩排过很多次的戏剧,大家用不同的方式说出了最后一次“再见”,紧接着便无声地退开了距离。张楚岚看着朋友们离去的背影忽然感觉到了某种迟钝的不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喊哪一个名字,生者就好像水流一样从指缝间溜走,而他被留在了河的对岸。
最后离开的徐三为他们虚掩上了门,病房内一站一坐,就只剩下王震球和张楚岚两个人。
“球儿啊,”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张楚岚想自己可能会多沉默一会儿,但现下时日无多,也顾不上什么氛围了,“你来干什么啊……”
王震球轻声说:“有始有终啊。”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是假意还是真心,“你去送死之前都没告诉我一声,可真让人伤心啊。”
“这不是怕你为我担心嘛……”这么算起来也有几年没见面了,王震球却一点都不见老,可能他本来就是什么山精鬼怪修炼出的人形吧?张楚岚盯着那双动物一样的瞳孔看了一会儿,忽然扑哧一下笑了:“所以现在呢,你非得看着我咽气了才放心?”
“也不是。”王震球道,“追连载追了这么多年,总要亲眼看看结局是什么。”
“结局是什么,你真的在乎吗?”
他们用了珍贵的三秒钟来沉默,随后王震球坦然地一摊手:“嗯,不在乎。”
也对,对王震球来说,可能“看到结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吧,有什么意思呢?看见自己这张皮下面的二两骨头其实和其他人比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就满意了,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漫长的狩猎、尽兴而归了。张楚岚看着王震球那张漂亮的脸,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丝放肆的畅快,刚才在其他人面前不敢说不敢问的话现在忽然都有了一个出口,他“哎”了一声,坐没坐相地往病床上一靠:“……所以是你来唱难忘今宵。”
王震球眨了眨眼,却说:“你真正最想见谁,你心里不清楚吗?”
一开始张楚岚只当这是一个十分恶劣的玩笑而已,刚睁眼的时候王也和诸葛青没提冯宝宝,“遗体告别”大会上大家也都对这个名字避而不谈,张楚岚那是通透得成了精的人,哪还能不懂其中的暗示——大概是当年他拼尽全力也还是没能救活她吧?要不然这种时候,连罗天大醮上这些朋友都来了,冯宝宝怎么会不来和自己见一面呢?
张楚岚想着反正自己也马上要上奈何桥了,闭眼之后也许还有机会再见一见,也不觉得太难过。然而此时王震球一句话,他顿时近乡情怯,舌头打结,一个名字在嘴里绕了三四圈怎么都说不出来,平时伶牙俐齿的模样一时间全都散了个空:“你,我是说……”
“楚岚。”王震球用近乎于温柔的声音喊了一次他的名字,反手打开了自己身后的门,“你看谁来了?”
“……张楚岚。”
全须全尾走进病房的冯宝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说:“你——个——哈——批——”
张楚岚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脑子里分不清是上涌的热血还是躺了太久积的水,像是装了半锅摇摇晃晃的热汤,忽然变得像是漏的水龙头一样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词不达意、颠三倒四:“宝儿姐?原来你没事!我刚才没看到你,还你是不是以为……你都……全都想起来了?真好啊……你过得怎么样?你还,你还认得……”
冯宝宝静静听着张楚岚说话,那些久别重逢的话在胸腔中积攒了太久,一朝吐露出来,就像是一大堆破败发黄的旧棉絮一样膨胀地充满了整个病房,一直等到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才走过去,坐在了张楚岚身边,就像是他们之前那样肩挨肩地坐着一样。
冯宝宝点点头,只是:“嗯。”
就这么一个单音,都说不清是要回答哪个问题,张楚岚却满足了,好像想知道的都已经得到了答案。他有些傻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冯宝宝耳边的头发。
现在是什么季节?他想折支花戴在她头上。
“我看着你也没什么……没什么变化似的,真好啊,你……”
冯宝宝突然打断了他:“不好。”
“为什么?”
张楚岚想不明白,他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一切都回归了正轨,过往的阴霾散去、她找回了自己失落的记忆,这场漫长而艰难的旅途终于走到了尽头,就像是一个漫长的噩梦终于醒来,一切黑夜中的彷徨无助都在晨曦中消散,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修得一个来之不易的正果。
冯宝宝可以像一个拥有漫长而幸福的一生,所有的遗憾都会在往后的岁月中被弥补,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冯宝宝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又问:“你为啥子要救我?”
张楚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理所当然,一时间他竟然想不出来要如何回答这种简单得无需思考的问题,又或者哪一个才是冯宝宝想要的答案。最后他只是说:“因为我想……你能活着,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冯宝宝问,“你为什么觉得你死了之后,我还会想活下去呢?”
冯宝宝微微歪了歪头,她感觉疑惑,所以就只是在问而已,问一个她本以为张楚岚早就明白的答案。
张楚岚忽然睁大了眼睛,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一句话,竟然让他微微发起抖来。
有种朦胧、含糊的感觉像是钝刀一样击穿了他,张楚岚忽然觉得胸口剧烈地闷痛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从早已经死去的心脏里挣扎着想要生长出来——一些显而易见,只是他从未这样想过的真相,在他生命走到最后的几分钟里猝不及防地撞到了眼前。
“我以为,我……”张楚岚的声音干涩,苦味泛上舌面,“你想要找到记忆,宝儿姐,我想要帮你找回你想要的东西,我是……不重要的东西啊,我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你为什么会……”
冯宝宝再一次打断了他,没有时间了,她一早就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已经顾不得张楚岚的死活:“因为我想要你一直在。”
话音刚落,张楚岚忽然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住了身边的女孩,像是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起了身体,他抱得太过用力,指节都因缺血而微微泛白,那应该是很不舒服的,但是冯宝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任由张楚岚将身体嵌进自己的怀抱中,她不再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只有一点残存的体温。
冯宝宝把下巴搭在张楚岚的肩膀上,微微抬眼看着天花板上苍白的顶灯,圆圆的,就像是她第一次在墓地见到张楚岚时头顶上的满月——原来他们相遇和再见,都是在月亮底下。
“对不起啊……”张楚岚喃喃地说着,“对不起……”
也许当年他们死在一起是最好的。
一个张楚岚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念头突兀地钻进了他的脑海中,何尝不是一种功德圆满?迟了太久,他终于明白了冯宝宝想要什么,但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他们只不过是羁存于时间切片中的残像而已,在奇门局之外的人看来,他们不过是在原地短暂地愣怔了一次心跳的时间。
倒计时所剩无几,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没得事。”冯宝宝摸了摸他的头发,在他耳边很轻地说,“你之前又不知道。”
现在张楚岚知道了,但已经有点太晚了,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只剩下最后一次心跳的时间了。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王也所控制的奇门局内,故而即使是隔着房门,在外面的人们也能毫无阻碍地听到屋内两人所说的话,于是所有人都成了这场告别的见证者——徐三徐四看眼眶发红一言不发,陆玲珑喃喃地说着“天呐”,而旁边的风星潼已经忍不住有些哽咽……没人能说出什么来,好像大家都已经提前开始为死亡哀悼。
又或许遗憾本身已经比死亡更值得悼念。
而就在这一片死一样的寂静,王震球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绝顶荒唐的事情一样,无法控制地大笑了起来,笑声在这样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突兀,但他实在忍不住,一直笑得自己弯下腰去,几乎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张楚岚啊……张楚岚……”
诸葛青也有点想笑,明明他算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却一直控制着自己尽量置身事外,直到现在,一切马上就要无可挽回地结束时,他才终于放任自己稍微去体会一点此时周围的情绪。
“看啊,我说什么来着。”
诸葛青自言自语道,“有些话听见了,真的就舍不得死了。”
“……不。”
诸葛青猛然转过头去,他突然发现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也脸色异常苍白,这一次乱金柝延续的时间到底是太久了,到最后王也也有点支撑不住。他咬着牙,像是刚跑了个运动会三千米似的,脸颊罕见的浮上了情绪激动的潮红:“我之前一直觉得老张的命盘不对,怀疑是被怀义老爷子改过,这不重要……反正刚才我把老张整整的命盘放进现在局里算了一卦,日干入墓……还有转机,所以他拖到刚才才醒不是偶然,这人命不该绝。青,你能……”
“能。”没等王也说完诸葛青直接打断了他,这时候只剩下不到一分钟时间,就算是要命诸葛青也敢答应他,“我都能,你想干什么?”
“现在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老张的心跳一定会停跳在随后几十秒内的某一个时刻,也就说在那个时刻的下一秒他一定是个死人,但是我想有没有可能……等到最后一刻,我再在风后中拨动一次时间,让他的最后一次心跳实际落在一个未来的时刻里,那会发生什么?”
逻辑谬误,自相矛盾,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诸葛青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命运真的会这么讲道理吗?也许只是希望落空虚晃一枪,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说不定。但他仍然握住了王也的手,感知在对方在内景中告诉他的信息,飞快地掐算了片刻,给王也报了一个时间:“你把时辰拨到这里……他的日干会落在生门,其他的,我来解决。”
    “好。”
这只言片语的交流实在太过抽象,最后还是徐四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骂了一句娘:“你们这是想卡bug啊?!我操,能……能有用吗?”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他人虽然没太理解两位术士的逻辑,但也大概明白了似乎还有转机,一时间换了一种情绪。从火葬场门外忽然拉到了抗洪抢险的第一线,原本送葬一般的气氛忽然变得非常争分夺秒了起来。
就连本来沉浸在悲伤之中打算含恨赴死的张楚岚都愣住了,准备好死是一回事,忽然知道了自己还有可能再抢救一下又是另一回事。
张楚岚看着快步走到自己面前的王也和诸葛青,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还有辙?”
乱金柝带来的时间扭曲在渐渐失去效力,他们像是被投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中,彼此的声音和视觉都开始变得模糊,时间变得很短又很长——还剩下最后十秒钟。
冯宝宝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救他。”
七秒。
王也和诸葛青对视了一眼,只是说:“试试。老张躺床上去,大家都退后。”
无需多言,眨眼间,房间中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诸葛青没有再犹豫,上前几步握住了王也伸来的手,与他共同站定中宫,就像是他们曾经无数次这样做过的一样,四散的炁像是水波一样从他们脚下扩散开来。三年来诸葛青觉得自己的心境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平静过,好像那些无时不刻不在内景中肆虐的巽风突然停止,俯仰天地之大,就只有眼前这一个念头。
不要分别,不要再见——
三、二——
一。
张楚岚握着冯宝宝的手闭上了眼睛,而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在那个不断旋转着的奇门局中心,海潮一般升腾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最后归于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大家看到已经死去的“张楚岚”竟然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动作僵硬地晃了晃脑袋,片刻后居然还睁开了眼睛,里面没有神采,反而散发着幽深的蓝色微光,再配合着他脸上此时浮现出的诡异而又童真的笑容,产生了一种强烈非人感。
“张楚岚”看着房间中的其他人,歪了歪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就像是一个顽劣的孩子似的忽然笑了起来:“嘻嘻……嘻……”
在场不少人都见过这个阵仗,视频那边的张灵玉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没有人想到在这个人为造成的自相矛盾的因果悖论之中,已经沉寂了多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被感知到的神明灵在生死关头居然被唤醒,再一次控制了张楚岚的身体。
这场景实在有些太诡异了,很难说现在活过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病房外顿时一阵炁浪翻涌,大家各自起手,准备出现什么不对就直接这个诡异的“张楚岚”身上招呼时,冯宝宝忽然淡定地往前走了几步。张楚岚比她高一些,她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冯宝宝定定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长着张楚岚脸的奇怪东西,忽然伸出手去——
罩头给了张楚岚一巴掌。
“……”
那一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房间中格外清晰,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已然失去了语言能力,紧接着在大家震撼的目光中,“张楚岚”眼中蓝色的光竟然潮水般慢慢褪去了,整个人好像是被杀毒软件请扫过一遍,缓慢地重启、初始化……他呆呆地张了张嘴,“啊啊了”几声,像是精怪话本中刚化成人形还不太会说话的妖精似的,支吾了半天,才终于简单地发出了一点声音。
“宝、宝……”
“宝儿……姐……?”
张楚岚的眼睛中还隐约泛着蓝色,好像同时有两个灵魂在争夺着身体的使用权,很难说这副皮囊后究竟时什么东西在主导,但当冯宝宝无声地用手抚上他的脸庞时,他还是停下了一下动作,看着面前的人,眼睛眨一眨,怔怔地落下了一滴眼泪来。
冯宝宝用她操着她那口川普,轻声回答道:“张楚岚,是我。”
王也看向床头柜上的计时器,死亡的倒计时已然归零许久,而张楚岚还活着。
安静了三秒钟后,房间中突兀地爆发出了热烈欢呼和尖叫,几乎要把整个房顶掀翻,真是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深夜扰民——剧情忽然变得很像那种超级俗套的合家欢电影,非要骗观众已经到了山重水复的境地,才告诉你其实后面还有柳暗花明。
在喜极而泣的欢笑声中诸葛青闭了闭眼睛,终于放松的瞬间才察觉到刚才短短十几秒已经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冷汗湿透了衬衣,几乎就要虚脱。他不动声色地靠着墙把身体的重心挪了过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头都有些昏沉了起来。
真好啊……他朦胧地想着,至少张楚岚和冯宝宝没有那么遗憾……
就在诸葛青控制不住险些要顺着墙滑下去的时候,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紧接着他们肢体交缠,变成了一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身体的本能太顽固,诸葛青不用睁眼也知道这是谁,因为还没等他的理智反应过来,触碰到爱人的皮肤就已经自作主张地泛起了喜悦的战栗。
他微微睁开眼睛,越过王也的肩膀,看见大家围着张楚岚乱七八糟地抱成一团,似乎还跃跃欲试要把还有点晕头转向的张楚岚抛起来。
在这种氛围中,他们做点什么似乎都是非常合理的,诸葛青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庆祝的动作而已——毕竟刚他和王也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呢,做点什么都可以原谅的吧?
于是诸葛青放任自己片刻的软弱,接受了这个已经过于想念的拥抱。王也显然也累得够呛,先是把这小十号人一起拖进乱金柝之中,中间不知道自己在内景中算了多少卦,最后还来了一把极限拨盘——周圣本人来了也没法挑剔什么了。王也身上有淡淡的汗水的味道,闻起来温暖而潮湿,和三年前分别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真是命大啊,老张,”诸葛青喃喃地说,“还以为完蛋了呢,我还以为,还以为要……”
“嗯,没事了,”王也在他耳边模糊地应了一声,收紧了双臂,“……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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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29:00 | 显示全部楼层
(7)
诸葛青睡得并不踏实。
也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大起大落闹到太晚——张楚岚死是没死,但身体被神明灵占据一半之后看起来活得也不是那么正常,被窦乐做主连夜送到医疗室里面检查身体,不排除风险之前不许迟出来。
这么一来二去,最后所有人都安顿好之后天都快亮了,还是王震球开始开车送他和王也回的宿舍。
两个主要输出选手都累惨了,回屋之后匆匆洗了把脸就各自回屋倒头就睡,每次用完三昧真火之后诸葛青的睡眠质量就会变得很差,可见这烧人神魂的东西高低是有些遭天谴,放火一时爽,事后难受遭罪的还是自己。
诸葛青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游离着,身下躺着的似乎也不再是哪都通宿舍的床,而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湿泞沼泽。身边伶仃的芦苇长得遮天蔽日,像是从水中往天空伸去的手骨,他躺在那里,鼻腔和喉咙被阴湿的水汽填满,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灵魂好像也从濒死躯壳之中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漆黑粘稠的吞没,除了沉下去,他什么都做不了。
紧接着诸葛青开始听见一些声音,在沼泽中本来什么都不该有,那些声音不知道从何方而来,最初只是混乱、模糊的絮絮低语,仿佛是从沼泽最深处随着气泡浮到上面,一见光就破碎掉了。又等了一会儿,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起来,诸葛青能辨认出一些词句的片段——
那个声音在说:诸葛青,你到底想要什么?
诸葛青终于从昏沉的梦境中挣扎着清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外面的天色还残存着一点光亮,光线被闷在厚重的窗帘之外,让人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四下无声,诸葛青愣怔了片刻,在一片死寂的房间中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梦里耳边喋喋不休的……全是他自己的声音啊。
诸葛青闭上眼睛,下一秒就已经沉入了自己的内景中,漫天席卷的巽风之中,他的心魔好整以暇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似的,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可恶笑容。
除了有着一双暗红的眼睛之外,他现在与诸葛青自己的模样已经别无二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火烧得满处乱窜的熊孩子模样,就这样面对面站在一起,竟好像是照镜子一般。
诸葛青看着它,心中竟然意外地感到十分平静,和王也分开之后的整整三年里,他那些龌龊、阴暗,不敢见光的想法滋养着这个怪物,最终酿成了这样的苦果。
当年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诸葛青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当初一样用三昧真火烧掉自己的心魔,因为只要一烧,他自己的神魂也会跟着灼痛难忍,就好像那真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也许他的心魔说得是对的——这就是他诸葛青身上分割不掉的一部分。
此时他内景远比当年在碧游村时要更糟糕,近来相处时诸葛青小心翼翼地不敢让王也看见,而过去了三年,他自己也快要疯掉了。
心魔的身体轻得像是一阵烟,趴在诸葛青的肩膀上,蛇一样地贴近他的耳朵:“我都看见了,他今天抱你了,是吗?”
“你也知道的吧,你的王道长总会要结婚的,他也老大不小了,看啊,你比谁都清楚,他会开那种玩笑,就说明他心里真的这么想过,他没再打算回山上出家去。”
“可是这次他留在人世间不再是因为你了,所以其实说到底你诸葛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你不嫉妒吗?装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恨不得把王也喜欢的人都杀了吧?”见诸葛青没有反驳,心魔更是越说越起劲,眼睛亮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要不你想个办法把他骗过来,用三昧真火把他的神魂烧掉吧。王道长人那么好,只要是你说的,他都不会起疑的,就这么一簇火,砰,他就永远是我们两个的了……”
诸葛青沉默地听完了这长长的一串,点了点头,问:“这就完了啊?”
“嗯……啊?”
心魔愣在了半空中,没有在诸葛青脸上看到他想要的表情,心魔的眉毛都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就这?”诸葛青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早八百年就想过了……到底你是心魔还是我是心魔啊?”
没等心魔来得及反驳,诸葛青又补刀了一句:“……没劲。”
心魔:“……”
真正的不可说,在这里啊……
诸葛青心念一动,须臾之间,内景里突然燃起了漫天大火,这其中不辨东西南北,只觉得灼热的火舌铺天盖地从身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心魔之前被诸葛青用火烧成过一丁点儿大的窝囊样子,到底是心有余悸,正要跳脚开骂对方不守武德,却突然发现这并非自己畏之如虎的三昧真火,而是普通的赤炼火而已。
他们身周的景象也在变化,夜色、不知名的山林、看不见前路的奔逃……这是什么地方?
心魔睁大了眼睛,隔着重重火幕,他看见了远处的火海中有两个相拥的身影。
“你说的,我曾经都想过,你没说、你不敢想的……”诸葛青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心魔,“你不是说你就是我吗?那我心里最阴暗的愿望,你敢不敢看?”
这一刻,心魔忽然意识到了此刻内景中幻化的场景究竟是什么,那是三年前某一场夜奔之中的王也和诸葛青,当年他们在大火的掩护下全身而退,可在此时诸葛青所幻想的可能性中,剧情却走向了另一种方向——他和王也没能逃出生天,而是在诸葛青亲手点燃的大火之中被烧成了两具相拥的焦骨,窒息前抵死相扣的十指和交缠的长发一起被烧成灰烬,夜色中一场无人知晓殉情。
“……这就是我当时真正的想法。”诸葛青轻声说,“虽然只有那么短短的一刻,但那个念头就被留在了我的脑子里,忘不掉,也洗不干净,鬼一样地跟着我到死——多恶心啊,我那时候竟然会想,要是王也的肺癌好了、那些因为风后追杀他的人都收手了,他会不会就没那么需要我,也不会那么……爱我了。”
诸葛青垂下视线:“说到底,王也到底爱我什么呢?”
他爱的那个清风霁月的王道长啊,心里向来怀的是天下苍生——恨明月不独照我,真是一个千古难解的难题。
“所以紧接着我又开始想,是不是其实我们逃不出去了也好?我和他一起死在那场大火里面,这样王也到死都会只记着我,他才是完完全全地属于我的。没有未来,没有往后,就一起被烧死在他爱我的那一刻。”
心魔看着诸葛青,好像第一次有些不认识这个孕养出自己的人来了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它竟然觉得,面前的人其实才是真正的鬼。
内景中的火还在烧着,巽风四散,没有被火光触及到的地方黑暗却愈发浓郁,翻涌着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掉。诸葛青在自己这修罗地狱一般的内景中微微笑了起来,靛蓝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火光映亮了他漂亮得不可思议的脸,有种平静的疯癫:“所以啊……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

王也站在诸葛青的屋门前,手里端着一杯半温的水——他刚站在门口的时候这杯水还略微有点烫,结果就这么踌躇着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敲敲门,一直踌躇到水都快放凉了,还是没个主意。
就像诸葛青一直喜欢挂在嘴边的一样,成年人之间交往总是需要一些分寸感,尤其是他们现在这种教科书式尴尬的前任关系,分寸感和自知自明的重要性不相上下,简直是缺一不可。
王也自知最好的前男友就应该像死了一样,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诸葛青现在的生活,刚见面时心绪不稳的那句“我还喜欢你”已经非常值得枪毙了,后面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多管闲事,实在不是个东西,亏得诸葛青之前还说他温润……那可真是白夸了。
正想着,屋里诸葛青隐约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王也想要不自己还是别裹乱了,正要转头离开,屋中却忽然传来了诸葛青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才睡醒一样:“老王——能帮我倒点水吗?”
王也二话没说,端着水杯就推门进去了。
诸葛青的卧室里面只开着台灯,他披着件毛衣靠在床头,没扎的头发像是柔软的蓝色海藻一样的从肩膀上垂散下来。诸葛青看起来心情不错,看见王也进来还开了句玩笑:“诶,你这也太快了,哪儿变出来的?”
“没,”都是术士,没必要整那些虚的,王也索性就承认了,“哎,刚才听见你屋里有点声儿,感觉你好像是做噩梦了,就想看一眼你有事没有,刚好走到门口。”
“谢谢。”诸葛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但估计再放一会儿就该觉得凉了。他刚在内景中和自己的心魔干了一架,精神是在有些脆弱,但嘴上还是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事……做了个梦而已。”
王也看着诸葛青精神还好的样子,稍微放心了一点,此时房间中光线昏暗,台灯把人影摇摇晃晃地映在墙面上,怎么看气氛都有点微妙的暧昧。王也的道德观告诉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开了,但大概是真的太久没见了,这次囫囵的重逢加起来也不过是四五天……哪里够呢?理智上再怎么知道不应该,心里烧灼的思念还是摞了一大叠。
于是挣扎了半天,他还是厚着脸皮在诸葛青床边坐下了。
诸葛青没说话,王也看不见的地方,握着水杯的手指骨节都微微泛了一点白。
“青,我要回北京了,明天晚上的飞机……这应该叫什么,庆功宴吗?反正跟老张他们吃完饭我就走了。”王也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他,“咱聊聊成么?”
诸葛青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床上聊?”
“……哎,逗你的,对不起,别生气啊老王。”
没等王也来得及有什么反应,诸葛青就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岔开了:“等我换个衣服,咱出去走走吧,睡太久浑身难受……现在几点了?”
“五点多一点儿,我也刚醒没多久,”王也站起身来,“我也去换个衣服。”

这么日夜颠倒地睡了一整天,再醒来的时候人反而因为饿了太久没什么胃口了,两人也不着急找地方吃饭,就漫无目的在南昌大街上闲逛。
王也是第一次来南昌,路都不认识,只能跟着诸葛青这个半拉导游走,周末傍晚的街道上的人不多,他们走着走着就到了湖滨东路那条颇有罗马风格的长廊边,天色黯得只剩下西边半片温柔的灰红色,天色倒映在青山湖的湖水中,天和水的界限变得非常模糊。
这地方是最近两年才火起来的,都是因为小红书啦——诸葛青给他解释,不知道哪个博主在网上发了这里的照片,还出了好几个绝美必拍打卡机位,当地人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家门口的大马路忽然变成旅游景点了,真的很难理解。再往前走一点有个叫燕鸣岛的公园,风景也很好,每次来南昌的时候吃撑了都要去那里散步,运气好的话日落时候还能看到苍鹭一群群地从湖面上飞过去。
说到这里诸葛青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不过以后可能也不用再来这里了吧,张楚岚都活过来了,还真是第一次见到白事变红事的。
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问那几个拍照机位在哪里,说想给诸葛青拍几张。这话问得多少有点冒昧了,诸葛青倒是没说什么,拿出手机翻着收藏夹给王也把教程找出来,站好了任由他拍。
入冬后天黑得早,还不到六点时自然光已经非常非常微弱了,王也的照片拍出来毫无疑问全是杂色的噪点,他不死心开了闪光灯,结果把诸葛青的脸照得惨白得像鬼一样,硬是给这张360°无死角的脸扣出了那个之前闻所未闻的1°来。
看完效果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诸葛青一张张地翻,发现其中一张旁边好巧不巧还入镜了半个湖岸,稍微p一p就能当水鬼照拿出去吓人,只能说是这艺术挺先锋的。王也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在诸葛青把照片删了之前赶紧把手机抢回来,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他们在湖边长椅上坐下的时候,落日最后一丝余晖也已经消失,沿街的路灯很快一盏盏亮了起来,驱散了原本身边沉闷的黑暗。两个术士在一起就是这么通透,很多话不必说出口,诸葛青有种模糊的感觉,觉得今晚他和王也的相处模式甚至有点接近当初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了。
诸葛青觉得放松,也能感觉到王也身上那种紧绷的感觉正在逐渐消失——大概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了吧,诸葛青想,不管自己想还是不想,都快要结束了。
有风从身后吹来,有些凉。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可能根本就没有一个能顺理成章提起的时机,不管任何情况下说起,都会显得十分突兀,但是怎么办呢,也不能就一直闷着啊。王也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面前微微起皱的湖水,犹豫再三,终于尝试着开了口:“哎,其实……”
“当时做那个肺叶切除手术之前我记得你哭了好几次,你送我进手术室,我被麻醉放倒之前就在想,这破肺一定要好啊,别再让你哭了。”
“结果手术结束后发现你不在了,我吓了一跳,以为出什么意外了……”
王也没讲他当时手术醒来之后发现诸葛青没在医院,手机中所有他的联系方式都被删除拉黑、就连诸葛青的内景都对他封闭了起来时,自己还硬撑着算了一卦——算诸葛青去哪儿了。
当时他的身体是真的不行了,一个不过足球大小的光球让他连着吐了好几口血,把小医院的大夫吓得差点直接跪下,以为自己手术做出了什么岔子。
现在一转眼都三年过去了,这种事情说出来有点太不要脸,像是故意要卖惨加重诸葛青心理负担似的,王也知道不能干这种缺德事,所以讲述的时候也斟酌着用词,说得就像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似的。
王也知道诸葛青这人确实挺喜欢折腾自己的,就算他不说当年他们分开之后的事情,诸葛青肯定也要想法设法问,或者干脆钻进内景里算,还不如自己摊开直接撂了。有些事情闷在心里的时候会觉得是个天大的包袱,但其实说出口就会发现也就还好,再难好的伤口都总能愈合,世上没有无药可医的心病。
王也偏过头去看着诸葛青,就这么几天时间,他却觉得诸葛青好像又瘦了一点似的,靛蓝的长生辫像是某种水鸟的飞羽在风中扬起,他想伸手去碰了碰,却最终没有动作。
诸葛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我那时候等到你手术顺利结束……我本来想等你醒了,但是我怕……”
怕等自己醒了,也没法开口了吧。王也当然明白,只是说:“嗯,后来知道了你没事,我挺开心的,也松了口气。”
“真的,没忽悠你,”夜风让王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忽,又显得非常、非常的温柔,“现在你活着,我也还活着,各自都过得挺好,要是当初咱们真就这么一条路一起走到黑,大概率未必有如今的结局好。”
诸葛青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今天南昌真的很冷,冰凉潮湿的空气像是要把肺腑都冻住了一样。
可能真的会下雪吧?
他知道王也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前两年看见他被心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王震球有一回难得干了点人事,免费充当了一会儿心理咨询师。问他既然亏欠得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去和王也把当时的事情说开了,道了歉,也许心里这道坎儿就能过去了。
——因为我怕王道长原谅我。
诸葛青记得当时的自己是这样说的,因为只要他原谅我,说我不欠他什么了,那我和他之前就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怨恨也好、愤懑也好,只要他们之间这段关系中还有亏欠,那么他和王也就永远没有真正结束,他就可以永远让自己深陷在这片沼泽中,假装他们并不是真的无牵无挂。
诸葛青想,可是现在他不能再继续用负罪感当成借口,拖着王也和自己一起困在过去了。
“老王,我……”
诸葛青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身体因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而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这句沉重得好像是耗费了全身力气的话语真的说出口的时候,却轻得只像是三年前落在闭合的手术室门前那一滴泪水:“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知道,”王也回答来得很快,没有一丝迟疑,就好像这个答案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青,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他们都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深沉的夜色中诸葛青看向自己的爱人,王也的眼睛深而温柔,看着自己的眼神和这三年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最怀念也最渴望的情深意重别无二致,让他觉得下一秒就死在里面也没什么所谓。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诸葛青最终无法再忍耐,张开手臂,放任自己最后一次抱住了王也。
这场分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的,他们远远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甚至还可以继续像之前一样做很好的朋友,还可以拥抱玩笑,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诸葛青还是知道此时和以后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了,他今生都会留在原地,可王也真的已经放下了。
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从湖面上吹来的风凛冽而湿冷,更显得彼此的体温让人留恋,王也温柔地回抱住了诸葛青,借着夜色藏住了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青,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这句祝福实在是太俗套了,所以只在自己心里无声地说一说——希望你儿孙满堂,一生顺遂。
“……嗯。”
诸葛青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轻声对王也、也是对自己,把三年前手术室外那一句欠下的道别说出了口:“王也……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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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29: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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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HU7168次,由南昌飞往北京首都机场的航班即将结束登机,请还没有登机的旅客……”
王也在登机口附近找了个座坐下,掏出充电宝给手机充电。这次提前量打得有点太富裕,他随身的行李又只有一个双肩背,安检过程丝滑得飞起,现在前序航班刚刚结束登机,王也长长打了个呵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他起码还要等一个半小时。
微信一直在往外弹消息,大多都是那个“庆祝碧莲同志打赢复活赛”的群里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嗨了,来来回回地自拍拍了起码一百多张,到现在都在疯狂地到处传图p图。金元元让他赶紧回来上班,而妈妈在家里的群里面艾特他问航班号,还俗之后不比当年他在武当一年半载才回家一次的时候,半个月不回趟家亲妈就要开始念叨了。
王也把机票订单的截图发过去,对面立刻回了一长串语音,说等会儿回家就给他煮炸酱面吃。
王也挨个把微信的消息都清了,清到最后,手指却落在最后一个显示“2”的红点上迟迟没有落下去。这次见面诸葛青已经跟他把好友加了回来,一个“蛰你”端端正正地躺在列表里,配着狐狸的头像竟然还显得有点乖。他前脚刚进机场,诸葛青就发了条“一路顺风”过来,时间掐得刚刚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算过了。
唉……王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脑袋往后一仰,心里闷得难受,感觉像是又失恋了一次似的。
反正时间还早,王也就打算先眯一会儿,结果眼睛刚闭上没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身边的座位坐了一个人,候机大厅里现在空荡得很,按理说没必要这么人挨人坐,但王也现在心里实在有点难受,也没管,继续闭眼酝酿睡意。
没想到过了片刻,身边那人竟然主动开口叫了他的名字:“……王也道长。”
王也一激灵,赶紧睁开眼睛,虽然之前一直没有见过真人,但他还是凭着印象一眼就认出来了面前的人——来人竟然是诸葛青的父亲、武侯派现任家主诸葛栱。
“能跟你聊聊吗?”
……
南昌机场候机的椅子实在不算宽敞,王也和自己的双肩包一起坐在诸葛栱身边,从姿势到心情都略微有点局促,按理说他和诸葛青从三年前就是无牵无挂的普通朋友关系了,再见到诸葛栱也不该有什么尴尬,朋友的爸爸嘛,也不该有什么。
但这也正是奇怪的地方,当年他把武侯派未来继承人拐走亡命天涯、闹得轰轰烈烈异人界人尽皆知的那段时间,诸葛栱尚且没有来找他说“给你五百万你离开我儿子”,现在他和诸葛青都已经分开三年了,按理说更没必要……王也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诸葛栱,实在不知道对方来找自己是想要聊点什么。
“阿青不知道我来找你了,是我自己来的,”诸葛栱喝了一口东方树叶,“王道长这是要去哪里?”
这个时间点正好出现在机场堵他,诸葛栱肯定是算出来的,别说目的地了,估计连他飞机的座位号都一清二楚,但天儿总得这么聊下去,于是王也只好也假装不知道:“北京,回趟家,之前出差了小一个月,爸妈有点念叨了。”
诸葛栱没接话,王也摸了摸鼻子,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嗐”了一声:“也担不起叫道长了,我早还俗了,不算是武当的人,只是留着满发没舍得剪。”
“嗯?”诸葛栱好像是有点惊讶:“你居然还俗了?那……”
王也没想明白自己还俗了和诸葛栱有啥关系,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结果对方也没那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味低头沉吟着,眼睛眯成一条锐利的缝,侧脸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忧国忧民的狐狸了,原来武侯奇门会把眼睛练没是家族遗传症状。
诸葛栱这个反应,王也品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诸葛栱来找自己,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开口的话。
无论是武侯派还是诸葛青需要什么,王也都没有二话,于是他不等诸葛栱犹豫,自己率先把态度摆了出去:“叔叔,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您直接说话就行。当年是我拖累了老青,也对不住您,我……”
“当年都是阿青自己的选择,你们你情我愿的,谈什么拖累?而且你现在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又怎么可能一点怨恨都没有呢?”诸葛栱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要说这个。只是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虽然已经没办法改变什么了,但是当年有件事,我还是希望能让你知道。”
“当年?”
诸葛栱闭了一下眼睛:“就是你们分开的时候。”
王也愣住了:“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做完手术醒来之后,发现阿青已经走了吧。”诸葛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王也的眼睛,“你知道他为什么刚好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你的吗?”

三年前。
医院三楼走廊尽头的手术室外坐着一个人,不,说是坐着稍微有点牵强了,从远处看他背光的侧影瘦削得厉害,整个人向前附身把自己折了起来,大概是累极了,就这么勉强趴着休息一会儿,简直像是一只蜷缩在街边的流浪动物似的。要不是那头靛蓝色的头发,诸葛栱都快要认不出自己的孩子来了。
病房门外红色的“手术中”灯箱倒映在反光的地面上,映得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困在一个血红的漩涡之中,怎么都逃离不开。
诸葛栱无声地走过去,一直到了近前,趴在自己手臂上的诸葛青仍然无知无觉,于是他伸出手,用了点力气压在了诸葛青后颈的督脉位置:“……反应迟钝成这样,是不想要命了吗?”
“……!”
诸葛青猛地抬起了头,满眼都是因为缺少睡眠的红血丝,在看清诸葛栱脸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张着嘴不知道说点什么:“爸?!你,你怎么……”
从去北京那次算起,诸葛青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过家了,太久没见过的亲人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再加上最近的日子过得实在是身心俱疲,诸葛青几乎是瞬间就感到鼻子一酸,然而还没等他顾得上委屈,另一个可怕的想法立刻钻进了他的脑子里——诸葛栱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在王也住院之前他们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隐匿行踪、消除任何可能追踪到他们的记录,假证、备用身份……迫不得已时也动手解决掉了一些紧追不舍的异人,直到确保他们两个完全“人间蒸发”,王也才接受了手术。毕竟就算是手术非常顺利,术后他仍然需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修养,如果这个过程中他们再被那些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一切都很顺利,诸葛青确认他们已经甩掉了追杀,但是此时父亲却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无数个想法纷至沓来,耳边几乎能听到血流时轻微的蜂鸣声——如果自己家的人能找到他们两个,那其他人呢?那些觊觎风后奇门的人是不是也已经发现他们的行踪了?!
诸葛青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惨白一片,手也跟着微微颤抖了起来:“你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
诸葛栱打断了他:“阿青,你冷静点。”
诸葛青不说话了,只是抬起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看着他,胸膛仍然因为情绪紧绷而微微起伏着。诸葛栱无声地叹了口气,在诸葛青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走廊中非常安静,很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拉出长长的回音,像是胸膛中郁结不散的情绪。
“三天前,有个人猝死在了北京大街上,当时他七窍流血、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一样,死状非常凄惨,从他开始发病到死亡全程都没有任何人碰他。脑部肿瘤导致的颅内积水——这是官方对普通民众的说法。”诸葛栱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但那人其实是术字门的门人,曾经得过前任门长胡图的教导,传言修行过程中有些心术不正,但颇有几分天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北京、术字门……诸葛青咬了咬嘴唇,一个术士突然以这种骇人的方式死去,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因为……欺天。”
诸葛青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把他算出的因果告诉了其他人,影响了世界运行的轨迹。”
诸葛栱此时提起这件事,那必然是知道那个术字门的是因为算风后奇门的事情而死的,然而片刻之后,诸葛青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失声道:“可是,不应该……”
诸葛栱点了点头:“对,不应该。你认为因为王也身上背着八奇技的因果,这背后的牵连太重太重了,按理说无论多高明的术士现在都不可能算出有关他的事情,哪怕是用我们家的归元阵也不可能做到,对不对?”
没错,有关王也的事情在内景中是一个天大的火球,没有人能打得开——诸葛青默认了,垂下了视线。
“……可是,你和王也总是在一起的。”
诸葛青猛地抬起了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而对方还在继续说着,用那种冷静、近乎于无情的声音告诉他:“所以这里就产生了一些漏洞,那些想要风后奇门的人现在意识到了,只要算出你的位置,就能够找到王也——虽然这仍然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做到,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看啊,已经有人这样试过了。”
“我能找到你们,其他人自然也能,就靠你们两个,安稳日子还能过几天呢?”诸葛栱摇摇头,“说到底,这件事情里,你只是个局外人罢了。而且现在你和他搅在一起,其他人又要怎么看武侯派呢?”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没有人说话,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安静开始变得非常刺耳。诸葛栱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儿子的回答,过了很久很久,诸葛青放下了捂脸的双手,慢慢地站了起来:“爸,我……”
诸葛青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好像是喉咙里存着一把粗粝的石子,没说一个字都会带出血来,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坚决过,硬撑着挺直后背,像是一支不愿意折断的竹:“您把我逐出武侯派吧,这样我做的一切事情都不会牵连到族人了,以后的事情……我自己来担。”
诸葛栱抬起头,看到他向来引以为傲的长子就这么跪在了自己面前,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脆而疼痛的一声长音。
这话说得太过了,实在不像话,诸葛青自己也知道这一巴掌是在所难免,近乎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然而脸上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对上诸葛栱的眼睛,却意外地发现父亲的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愤怒,只是深得看不见底的疲惫。
“……想好了?”
想好了。诸葛青低声说:“就算能用我连带着算出他的事情来,我们至少还可以逃,如果我走了……王也不能没有我。”
没想到诸葛栱甚至没有生气,只是用堪称平静的语气问:“是你觉得他不能没有你,还是你不能没有他?”
“……”
“王也真的愿意看见你为了他,和整个诸葛家决裂吗?这个代价太沉重了,这孩子已经很累了,你也替他想一想,别让他担了。”
诸葛青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好像是挣扎在某种崩溃的边缘,只要再多一点点就会彻底碎掉一般。而诸葛栱惩戒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去,他只是垂下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后背——诸葛青真的比离开家时要瘦了好多好多,蝴蝶骨都嶙峋地凸了起来。
“阿青,放手吧,这才是对你们两个最好的选择。留在王也身边,反而是害了他。”诸葛栱,“你明面上和王道长撇清了关系,武侯派才不会被那些追杀他的人针对监视,我就可以派人暗中保护他,至少是手术之后休养的这段时间。”
“跟我回家吧。”

“青……”
从诸葛栱内景中出来之后王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内景这东西就是好,需要的时候可以当电影院使,三年前的场景猝不及防在眼前重温了一遍,冲击力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王也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低着头坐着,眼眶已经微微有点发红了。
王也知道诸葛栱给自己看的大概只是一小段的剧情,后面势必还有很多挣扎和抉择,但是……这已经够了。沉默了许久,王也转过了身子,很郑重地对着诸葛栱点了点头:“谢谢您。这些话如果不是您告诉我,我可能这辈子也没办法知道了。”
诸葛栱轻叹了一声:“嗯,我猜也是,这些话阿青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你讲的。在他心里大概会觉得这就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一样吧?”
王也默然,知子莫若父,这确实诸葛青能干出来的事情。大概在诸葛青心里,不管当时有没有身不由己,最后的结局都是他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抽身离开了吧。
“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这孩子我是知道的,他心里其实一直也很难受。最近这段时间我也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没有插手你们的时候,就由着你们不管不顾地一直走下去,不管结局怎么样,阿青会不会现在能过得快乐一点。”
“但是往事不可追,这道理我明白,”夜色降临,机场中人流川流不息,人们行色匆匆地各奔前程,没有一个人会停留。诸葛栱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忽然生出了某种无力的慨叹,“我不敢说让你原谅,只是希望……你能稍微少恨他一点。阿青是我的长子,也是武侯派未来的家主,为人父母,我当时实在没办法。”
就算是诸葛青真的是自己选择在当时离开,王也也从来没有怪过他,现在知道了中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心里更是只剩下了酸软的疼。
一想到诸葛青就自己闷不做声地把这么大的事情扛了,还因为歉疚自己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王也就非常有心把这倒霉狐狸拎着尾巴揪起来好好甩一甩——怎么这道德洁癖的症状还越来越严重了呢?
“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王也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诸葛栱,“要说当时唯一该怪的,也该是那些为了八奇技丧心病狂不择手段的人,青救过我的命,因为我受过那么多次伤,当时要不是有他陪着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乱坟岗里面埋着呢,而且我……”
——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了。王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是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诸葛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王也,你真这么想?”
“千真万确。”
大概这句话多多少少有些超出诸葛栱的的预期了,他先是长长地呼吸了两次,思索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感叹道:“……怪不得阿青那么喜欢你。”
虽然知道诸葛栱不是那个意思,但这话从喜欢的人父亲口中说出来,还是王也还是可耻地感到有点开心。他跟着笑了笑,垂下视线掩饰住了自己眼中的一点难过,随口把话题圆了过去:“嗯,我也喜欢老青啊!那什么,我还等着以后带他的孩子上武当山玩呢。”
王也知道诸葛栱身为武侯派一家之主肯定是个绝世的体面人,之前虽然面上不显,但也不可能完全不怪罪他这个之前险些让自家儿子丧命的人,开玩笑,可能自己和骑鬼火的黄毛也没什么区别吧。
现在话都说开了,王也自然是挑长辈爱听的话说——什么希望诸葛青早生贵子家庭和睦啦,要不是因为诸葛青大概不乐意,他还能去当个伴郎。
却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诸葛栱的表情忽然就变得非常非常怪异,他的下巴下意识往后缩去,整个人都很紧绷,看上去简直像只闻到了柠檬刺激性味道的狐狸:“他……他什么孩子?”
王也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孩子,有什么不对的吗?难道其实武侯派要求家主必须得丁克?也不对啊,诸葛栱自己还有俩儿子呢。
看着王也愣怔的表情,诸葛栱也有点讶异,试探着问:“阿青他……没跟你说?”
这彻底给王也整不会了,说什么,其实诸葛青身体有点问题,呃,生不了孩子?不过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出国做个试管应该也是可以的吧,等等,这种事情诸葛青本来也不会跟自己说的吧?!
不知为何,也许只是一种术士本能的预感,王也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青他……说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诸葛栱好像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眉头紧皱,后背都挺直了一点,“当年离开你之后阿青在我们族中的祠堂里跪了整整三天,一句话都没有说,最后他向我和他母亲道歉,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和任何其他人在一起,即使你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阿青爱的一直是你,怎么可能和其他人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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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 23:29: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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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KTV包厢里,群魔乱舞。
人来得太多,本来十分宽敞的大包厢里面硬是挤了个水泄不通,后面“庆祝哪都通张楚岚同志仰卧起坐成功”的横幅都被挤歪了一角,矮桌上摆得全是喝到一半的啤酒和外面小摊上买的各种卤味和干果,灯光被调到最浮夸的蹦迪模式,十五个颜色的彩灯照在旋转的镭射球上,满屋都是蝴蝶一样漂浮的炫彩光点。
哪都通建立至今,有史以来第一次白事变红事,前来遗体告别的一干人等流着眼泪进来端着生龙活虎的张楚岚出去,实在是始料未及,值得好好庆祝一下。吃完饭之后大家仍然觉得不过瘾,王震球就又做主定了个包夜的KTV,全员直接原地转移过去唱歌。
就连当时场外连线的张灵玉得到消息后,都连夜开车从龙虎山赶了过来,紧接着就体验到了南昌哪都通的待客之道,管你是什么统领正一的龙虎山天师,进了KTV想点歌也得排队。
现在唱到下半场,最开始的亢奋劲儿过了,大家都有点累,歌单基本也都换成了抒情的慢摇老歌,徐四已经喝多了,挂在徐三身上絮絮叨叨地开黄腔,贾正亮操着他的飞刀给大家切水果,弄得空气里1都是酸溜溜的橙子味。
张楚岚还是半正常半不正常的,冷不丁就会眼睛忽然冒蓝光、同时口中发出一些诡异的笑声来,像个间歇性发作的神经病,大家观察了半天也没搞明白他这个神明灵的触发条件到底是什么,只能归罪于可能是手机玩多了。冯宝宝只好一直坐在他旁边,看见张楚岚有发癫的倾向就及时在他脑壳上补一个大逼兜,效果很好,药到病除,一巴掌摢下去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可能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人别被打傻了就行。
陆玲珑摁下切歌,屏幕上开始播放一首非常冷门的粤语歌曲,虽然非常好听,但她唱的语言听上去也绝不可能是粤语,大家讨论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在纳森岛上学来的。
……
诸葛青和王震球坐在包厢中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是镭射球灯的一个死角,各种花里胡哨的彩灯都晃不到他们这边,黑得连手机屏幕亮一下都觉得刺眼,一个半小时前两人面前放了起码有两打啤酒,现在除了两人手上拿着的半瓶,其他都已经空了。
一整晚王震球就看着诸葛青像是个电量只剩下1%的小家电似的,整个人安静而又消沉,平时跟他一起泡吧蹦迪的夜店小王子竟然一首歌都没点,只是一瓶接着一瓶地喝酒。
王也跟他们吃完午饭后就离开了,显然是走了,王震球于是明知故问道:“王道长回北京了?”
诸葛青点头:“今天晚上的飞机,唔……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吧。”
“没去送送他?”
下一秒王震球得到了难得睁开眼睛的诸葛青送来的眼刀一枚,王震球耸耸肩,奶牛猫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仅没有收敛,还继续火上浇油道:“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一直这个表情,原来是失恋了啊。”
诸葛青,过了一会儿,居然轻笑了一声,问:“你不也失恋了吗?”
王震球嘴角笑容僵了片刻,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叹了一声,耸耸肩:“……哎,世事无常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确认过眼神,是心里都不太好受的人,两个千年的狐狸立刻决定暂时休战,不要再继续往对方伤口上撒盐。王震球把酒瓶子凑过来和诸葛青碰了一下,又道:“诸葛青,我觉得你这人真挺有意思的。”
诸葛青不置可否,王震球托着腮,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巨大的乐子:“不管你当年做了什么,现在你家王道长都好端端地回来了,还对你那副余情未了的样子。人就活一辈子,而且我看你那个内景情况,感觉你搞不好也没几年了,都饭都递到嘴边了,怎么就不吃一口呢?”
所以说王震球是真的觉得诸葛青这人确实挺好玩的,和张楚岚不是同一种好玩,都是傻子,但品种不一样——但凡诸葛青脸皮厚点,现在估计早跟着王也一起回北京了。
诸葛青叹了口气:“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我举个例子,你当年有个对象,你俩穷得一逼天天吃不饱饭,后来你过不了苦日子把他甩了跑了,几年之后你对象忽然事业有成变成亿万富翁了,这时候你再舔着脸找回去说对不起我们复合吧我一直都很爱你——这叫什么?这在电视剧里面是要被观众刷弹幕骂死的。”
“而且,”前影视圈工作者继续道,“就算你对象不怪你,但他只要看见你,就会想起当年自己是怎么被抛弃的,这日子还能继续过得下去吗?”
王也当时那句“我还喜欢你”未必是假的,但也绝对不可能给他第二次机会了,当初在手术室外决定离开的时候诸葛青就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后悔,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只是觉得难过而已。
诸葛青把瓶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人活着,分寸感很重要,要有自知之明……还得要脸。”
王震球也跟着他叹了口气,浑身放松地靠在了沙发上,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瓶:“你开心就好。”
是啊,他开心就好。王也过去这道坎儿之后一辈子应该都是坦途了吧,多好啊。
刚才最后一口酒咽下得太急,诸葛青现在满嘴都是冰冷的苦味,像是从水上吹来的风和南方冬天湿冷的雾气,慢慢地溶进血液里,于是整个人都变得像啤酒花一样又苦又涩。
无端地,诸葛青又想起了在青山湖边他和王也的那个拥抱——这势必不会是他最后一次回想起那个场景,王也是怎么看着他的,诸葛青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就是这样了,他和王也之后都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没有人在唱歌,点播台播放着粤语的原唱,诸葛青有点记不清歌名了,但旋律很熟悉,他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柔和的男声唱道——
自离别后,今生停顿了吗?
酒带来的醉意和疲倦在血液中发酵,慢慢地侵蚀着理智,而思绪也好像水波一样慢慢地在内景的湖心扩散而开,诸葛青放空地任由自己沉入了黑暗中,耳边的声音好像变得越来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突然一下安静了下来:脚步声、呼吸声、凌乱的灯光在头顶上摇晃,突然有人仓促地推开了KTV的门——
“青……”
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张楚岚险些被这暴力的开门法从沙发上掀下去,刚要抱怨,在看见来人是谁之后一句“卧槽”卡在了嗓子里。他愣了两秒,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播控台想把背景音乐关掉,但这KTV的触屏着实是不太灵敏,点了半天却反而把音量开得更大,于是歌里的字字句句就更能听得清楚。
纵使我最后曾认命,但信一天总会再遇吧
“诸葛青!”
熟悉的声音让诸葛青猛地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确确实实出现了幻觉,今晚喝下去的第十一瓶绿瓶南昌啤酒在血液里发酵,热气被暖在胸膛中渐渐变得滚烫,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此时本该在万米高空飞机上的王也突兀地出现在了KTV包厢的门口,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刚停下脚步就扶着门框开始大口地呼吸,声音断断续续的,半天念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青……我…你……”
背景巨大的音乐中,王也急促的喘息声依旧清晰,一声一声鲜活而急促,原来感情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一句话都不用说,就已经全都明白了。
那故事仓促结束,不到气绝便已安葬
诸葛青感觉自己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大概还有听力吧,身边王震球好像正在说些什么,所有人也都同时看向他们,可是他的感官自作主张地把它们全都屏蔽掉了,他的世界不断不断收窄,最后收窄成只能容纳一个人身影的长宽,其他的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
诸葛青看见王也向自己伸出手来:“青,跟我走。”
教两人心中有道,不解的咒没法释放
吻过二十年还未寒,离去六十年仍滚烫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中了乱金柝一般变得极为缓慢,诸葛青踉跄着跨越满地塑料袋和啤酒瓶时跑向王也时,余光忽然扫到了屏幕上方滚动过的字幕,这个此时看来无关紧要的信息就漫不经心地装进了脑海——原来这首歌叫念念不忘。
他不知道为什么王也会突然去而复返,更不知道对方此时眼中的情绪是来自何处,但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就像是燃着火,炽热、压抑已久的爱意远比内景中点燃的赤炼离火更加滚烫,就算是错认,就算是谵妄的幻想,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诸葛青也没办法抗拒。
他只能再一次握住了王也伸向自己的手。
一如飞蛾会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扑向那团会烧毁自己火焰。
这生恐怕会念念你不放
流连着不想过对岸

王也的手掌很热,牵着他穿过KTV的走廊和大堂,猛地推开门,南昌深夜湿冷的风“呼”一声扑面而来,而身体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到寒冷,下一秒,温热的吻就像是雨一样落了下来。
诸葛青被他圈在怀里,感觉整个人就像被浸在一汪糖浆熬的温泉中一样,不知道先尝到甜味还是先被溺死,三年……整整三年啊……他们那么久没有亲吻过对方了,原来和爱人接吻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只要记住了就一辈子不会忘。
眼泪顺着脸庞滑到唇角,给这个迟来了太久的吻融进了一点咸涩的味道,后面又带了淡淡的腥甜,太热了。诸葛青的脑子都是昏沉的,一半是眼泪一半是今晚喝下去的酒,晃一晃都能听见水声,他有好多问题想问王也,但双唇比心更诚实,等不及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就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贪恋起了熟悉的温度不愿意离开,
“你……”
他们吻了好久,再分开的时候诸葛青喘得厉害,之前内门呼吸吐纳的功夫全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声音内里都是虚的,带着一点点快要碎掉的抖:“你干什么呀……”
王也捧着诸葛青的脸,指腹从他泛红的眼角抚过,摸到了一点点温热的潮湿,就跟有人欺负他了似的。王也想着我也没干什么,怎么眼圈都红了啊……
“我……”
虽然是周末,但从机场打车回市区的车程还是挺久的,王也这不要命地狂奔赶回来的一路上一直都在调整情绪,比猝不及防从KTV包厢里面被拽出来就挨亲的诸葛青稍微好一点,但好得有限,他试图装得沉稳一点,结果一开口就露馅,声音没比诸葛青正常多少:“等不及了。”
诸葛青用余光看看四周,南昌大街上人来人往,从身边擦肩而过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他们一样,这绝对不是民风开放的原因。就在王也拉着他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感到周围环境中的温度和湿度都有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就算不开奇门显像,诸葛青也知道王也肯定是开阵了,用风后奇门为他们圈出了一小块绝对安全私密的空间。
“……王道长,”诸葛青把脑袋贴在他的肩膀上靠了好一会儿,忽然闷声笑了出来,慢吞吞地说,“风后是给你这么用的吗?”
王也把诸葛青抱得更紧了一点,变成了一只淋了雨毛绒绒湿漉漉的大猫:“……我太想你了。”
就算是弯道超车这剧情也有点太激进了,几个小时前他们才潇洒地挥手告别,嘴上说着有空再见,实际上心里都知道可能是再也不见,全天下最清白洒脱的前任不过如此,结果这才过了多久……诸葛青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先问清楚,但此时在王也的怀抱里身体却生不出一丁点推开的勇气,只是一味贪恋着想念太久的体温。
他听着王也的心跳,一拍一拍地说,终于小声问:“所以到底怎么了?”
王也说:“我在机场见到你爸了。”
“他给我看了当时你走之前的事情,那个术字门为了算我们俩的事欺天而死的术士,我真服了……这你不说也就算了,你,你……”王也说到这儿就开始起急,更觉得到时候回去见家长的时候得好好给诸葛栱敬一个,忍了一路的话倒豆似的往外说,“我以为你早想开了,过了当时喜欢我的那个劲儿,我还跟你爸说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的孩子去武当玩儿,他那个表情……我真服了您。”
王也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是有些后怕地自言自语道:“你一直不说,我就以为……”
原来那些隐忍克制的触碰,那些忍痛的眼神不只是因为愧疚,能点燃燎原大火的,从来都是爱。
……原来是这样。
诸葛青下意识摇摇头,因为知道自己其实还喜欢着,所以王也就回来了吗?诸葛青觉得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反转理由,甚至是个很不值一提的事情。他看着王也,朦胧地说:“不是,我……我只是觉得我没资格。”
王也叹了口气,双手握住诸葛青的肩膀把他扳过来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问:“诸葛青,你是不是一直都不相信我真的喜欢你?”
“所以给自己找了恁多借口,觉得我是因为当时得了肺癌还被一帮人追成孙子,只有你正好在我身边,我需要你,所以才说喜欢你?这算什么,吊桥效应?后来你又总觉得我是个好人,对你都是责任和亏欠,诸葛青,其实我算什么好人啊?”王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只不过是……”
不等王也说完,诸葛青就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在外地半夜复合就是有这点不好,时间太晚已经不好打车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最后王也二话没说就把王震球的车开走了,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自己来诸葛青的宿舍门口取车。
回去的路上诸葛青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上不出声,手放在王也腿上,每到红灯停车的时候就要跟他牵一牵手,像一只扒拉罐头的狐狸,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吃的要用爪子摁住了心里才觉得踏实。
彼此心里的喜悦都满得快要溢出来,但诸葛青刚才哭的劲儿还没过去,很偶尔还会漏出一两声抽泣来——后来等到回了宿舍终于不哭了,等一起交缠着滚到了床上之后,又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哭法。
折腾完已经凌晨了,南方没有暖气,全靠空调热风打到人类适宜的温度,两人挤在同一床被子里面倒是也不觉得冷。
王也在枕头上往前蹭了一点,额头就正好碰上了诸葛青的额头,窗外寒风呼啸,大概是下雪了,然而此刻耳边清晰的却只有爱人轻而匀长的呼吸声。
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什么都不做,心中就已经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得没有一丝空隙,恍然回想,王也忽然发现关于他们分开的那三年的记忆似乎都已经模糊不清了,那些想念、煎熬、酸涩辗转的牵挂全都像是泡了水的画,再一睁眼已经云开雾散,爱人的面容就在眼前。
手腕内侧忽然有点痒,诸葛青也没睡,悄悄把狐狸爪子往他手上一搭,毛绒绒地蹭来蹭去,动作就这么轻轻软软的,像是意识朦胧前下意识的动作一样。王也知道他肯定是累坏了,就把诸葛青不老实的手指抓过来握在手里,轻轻吻了一下,哄道:“睡吧。”
“嗯……”
诸葛青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好像是闭上了,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乖乖睡了,在一起这么久了,王也还是没掌握判断他到底是睁眼还是闭眼的技巧,正想着要不直接把这狐狸的眼睛盖上算了,诸葛青又用做梦似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老王,明天早上咱们去吃拌粉儿吧?”
“这不能加儿化音,”王也亲了他一下,顺手又把诸葛青圈得更紧了一些,“嗯,睡醒了,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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