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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 23:4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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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而这世间之事往往难以圆满,但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人们往往都还是抱着期愿,即使知道语未来事不祥,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去遐想片刻。
就在术士大会的最后一天,武侯派变故陡生。族中男女老少尽数惨死,传言说那夜流的血将村中内外八方池塘都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竟成了骇人的血池。
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突然对一直低调隐世的诸葛家动手,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当时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夜极少数从大会上侥幸逃生的术士也大都被吓得痴傻,只是呆呆地望着天上,一遍一遍地说着“有鬼”。
查来查去查不出凶手,流言又渐渐从未知中险恶地滋生了出来。不知是什么人起头,说武侯派这灭门惨案来得过于蹊跷,不像是仇家报复,倒像是什么东西的反噬;搞不好是什么这诸葛家表面上光风霁月,实际上趁着这术士大会暗地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术,最后不慎误入歧途,这才遭到了如此惨烈的反噬。
类似的说法一度在修道中人之间非常盛行,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又渐渐消失了去。
不久后附近几个修仙世家联手在八卦村附近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又将那里用结界彻底封闭了起来,避免无关人等误入其中被阴气所伤。而后多年中,就再也无人敢涉入那个地方了。
清溪干涸,兰草成灰,传承千年的术士名门一夜间灰飞烟灭——直到最后,诸葛青屋后池塘里的藕芽都没有等到要将它带回武当的人。
……这是故事的其中一半。
那日答应了诸葛青要回来看他比赛,王也便十分放在心上,一路上紧赶慢赶,用了不到两日就收拾妥了要办的事情往回赶。回八卦村的途中,却被武侯派家主拦在了半路。
诸葛栱神色焦急,说他察觉有人在兰荫山脚下设了一个凶恶的法阵,疑是要借这术士大会之机取人生魂活祭祀,自己在族中抽不开身,恳请王道长前去一看。
实在是一个王也无法拒绝的请求,而他当时也确实察觉到了山下有邪气涌动,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起身前往。然而刚一进山靠近那邪气最盛的地方,就被一个阵法罩头圈在了其中,意识到这是陷阱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兰荫山中的阵法没有任何威胁,只是能蛮不讲理地将人困在里面几个时辰,饶是修为精深如王也,一时间竟也束手无策,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待着那早已远去的设阵人留下的灵力一点点衰减。
待他冲破阵法之时已是午夜,那天正逢十五,天空中一轮满月笼罩着妖异的血红色,竟惨烈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样。远处寒鸦嘶叫、腥气冲天,甚至都不用法术占卜,王也都能知道八卦村里一定是出事了——风从西面吹来,其中似乎都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再回去时眼前已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阴气漫天,遍地尸骸。
整个八卦村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笼罩在其中,偶尔有前来参加术士大会的人从里面发疯似的向外奔逃着。此时无论修为高低、年龄长幼,皆是吓得魂不守舍,口中颠三倒四地哀嚎着“快逃”。
一片混乱中,只有王也一人逆着逃亡的人流向村中心钟池的方向跑去。路上随处可见被掏了心脏的尸体,大多都穿着武侯派弟子的衣服,有些甚至王也看着都觉面熟,才想起是诸葛青带自己在村中游玩时介绍过的,都是他的血脉至亲。
……如今都已经成了死不瞑目的亡魂。
最后王也在武侯派的祠堂中找到了诸葛青。不可思议的是整个八卦村已经沦为了一片血海,在古旧得不十分起眼的祠堂中竟然还留有一方清净的地方,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这里一样,那些肆意游窜的恶灵都不敢靠近。
王也慢慢靠近过去,在案台上无字的长生牌位边,他看见诸葛青被什么东西护在怀中,闭着眼睛陷入了深睡。他颤抖着伸手去碰,结果那东西就像是模糊的一个影子一样,瞬间就钻进诸葛青的身体里消失不见。仓促之间王也只瞥得那人长着和诸葛青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一双红瞳的深色眼睛。
但当时王也已经无暇深想,在小心翼翼地把诸葛青抱在怀里、摸到他尚且平稳的脉搏时,王也终于觉得自己胸口一直郁结的那口气松了下去,几乎有种冲动要跪下来感谢福生无量天尊。
修行百年,他似乎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悬心吊胆。
他在天亮之前带着一直昏睡不醒的诸葛青离开了八卦村,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这个秘密——这噩梦般的一夜过去,武侯派其实尚有一人在世。
诸葛青昏睡了三天,王也就在旁边守了他整整三天,担心得快要魔怔了。
兰溪这地方自然是不能留了,对诸葛家下手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武侯派还有人生还,还在附近没有离去也说不定。再加上诸葛青似乎是受了很重的内伤,王也实在不敢带着他赶路回术字门,便在附近城镇找了客栈住下。
第四天黄昏时分王也刚端了饭进屋,就见一直昏迷不醒的诸葛青居然在床上坐起来了。这段时间王也想了好多要怎么跟他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结果对视一眼,看见诸葛青泛红的眼眶就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
王也想他也许是刚算卦算出来的,又也许在祠堂中的诸葛青当时就目睹了家中血流成河的惨状;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诸葛青现在肯定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今年多大?十六……还是十五岁?修仙之人的寿数极长,这个岁数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现在他静静地坐在这里,整个人都憔悴得脱了相,脸色竟比雪白的被面还要再缺少几分血色——王也没办法不去想他们刚见面的时候诸葛青的样子。
如今只是几日不见,整个世界就天翻地覆了。
诸葛青抬头看看他,却不哭也不闹的,安静得有点瘆人。王也走过去搭了搭他的脉,摸到尚且平稳的跳动略微松了一口气:“醒了就好,吃点儿东西吧?”
到底是睡过去了好几天,诸葛青看起来确实是饿狠了,实在顾不上再维持什么漂亮体面的形象,一声不吭地把王也端上来本来要自己吃的晚饭吃了个精光。王也本来还很担心孩子要想不开,但现在看他至少愿意吃东西,多少松了一口气。
饭吃完了后,王也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的冻米糖给他。
“方才楼下一直有人叫卖,我怕吵到你,本想把窗户关上,结果到窗边一闻还挺香的。”王也给诸葛青解释,“那日在兰溪镇上你本来想买,后来那锅恰好卖完了,就是这个吧?”
诸葛青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接过,默默地把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下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尝出滋味来。
不绝食就好,但诸葛青这么乖,王也反而觉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么两厢沉默地吃了一顿饭,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王也伸手点了灯,又想把外袍拿过来给诸葛青披一下;结果刚转过去走出去几步,就听见身后“铛”的一声,茶杯从桌子上滚落下来,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王也回过头,就看见诸葛青扶着桌边死死地咬着嘴唇,似乎是极难受的样子,声音都带着断续的喘:“疼……”
这实在有点惊吓过度了,王也不知道诸葛青当时在八卦村中经历了什么,一直担心他身上有自己没发现的内伤,提心吊胆到现在终于爆发了,赶紧快步走过去扶住诸葛青:“怎么了?!胸口疼吗?”
诸葛青冷汗涔涔、疼得几乎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只是怕冷似的一个劲儿地往自己怀里钻。王也不敢犹豫,将他抱在怀里用手掌抵住他的后心,将柔和的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此番渡得专心,王也并没有发现与此同时依偎在自己怀中的诸葛青悄悄睁开了眼睛,无声地抬起手来,带着一点极为细微的灵力,向着自己的后腰探去……
“……嘶,”王也忽然抽了口冷气,呲牙咧嘴道,“宝贝儿,轻点儿。”
诸葛青以为被发现了,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装下去:“……”
从刚醒来诸葛青就发现王也身上隐约带了些许不寻常的气息,虽然十分微弱,但那种邪恶、冰冷、带着腐朽腥气的味道诸葛青做梦都忘不了。那夜在八卦村中肆虐杀人的恶灵,每一只身上都充满着这种气息。
诸葛青不愿相信王也会和这件事情有关,但旦夕惊变之间,他现在比惊弓之鸟还要敏感,无论如何都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王也撤回了手,放开诸葛青:“发现了?嗐,没事儿。”
“我……”诸葛青顾不上演了,“你受伤了?!”
“别操心,昂,我说了没事。”
见诸葛青仍然死死地盯着自己,王也没辙了,摆摆手:“真没事儿。你睡着这几日我回了八卦村一趟,把你的家人都安葬了。那边乱糟糟的,唔……蹭了一下。不过现在你家不太安全,等日后确定没事了,我再陪你回去祭拜他们。”
诸葛青没想到王也居然是因为这个,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多谢……”
怪不得王也伤口上会有那些恶灵的气息……
王也下意识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是担不起诸葛青这声谢谢,刚要说什么,紧接着就看见诸葛青忽然站了起来,许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如此……我想求王道长一件事。”
王也从诸葛青喊自己开始就知道大事不妙,猛地转过身,见少年清秀的脸上有一种死灰一般的平静,苍白像是从地府返魂的魂灵、硬生生逼着自己把枝干折断的竹子一样,对着他跪了下来。
“……”
诸葛青愣了一下,他这一下用的力气很重,然而双膝却没有预想中磕在冷硬地面上的疼痛,反而是被人用手掌垫住了。下一刻他只觉得身上一轻,竟被王也抱了起来,又好好地放回了床上。
“……你干什么?”
王也摸了摸诸葛青鬓边有点散乱的头发,细细地把那些靛蓝的碎发给他捋到耳后,像是给淋了水的小动物顺毛似的。
他自我感觉不是一个非常靠谱的人,先前其实也并未把诸葛青当过晚辈来看,只当是个第一眼见就十分投缘的朋友。但如今武侯派突遭巨变,王也自然而然就对诸葛青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语气也不由得放得更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哪就至于要你这样了?”
诸葛青有些惨淡地笑了一下,自己现在家破人亡、孑然一身,他还有什么东西能作为交换的呢?而且王也是什么人啊,这九州四海估计也没有什么他求之不得的东西,就算现在真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道长也未必能看得上。
他很想回王也一句“怎么不至于呢?”,如今他走投无路,实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尊严连带上这条命……不值什么东西了。
王也看着面前少年的神情忽然黯淡了下来,脸上几乎露出了一点惶惶的凄凉来,这才意识到诸葛青应该是想岔了,赶紧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你想给家人报仇,这件事情我算过了——我也算不出。但是我答应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过多少年,只要有一天查出真相,我都会帮你报仇。”
诸葛青蓦地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王也,便听他叹了口气:“但在这之前你得好好活着,成吗?”
诸葛青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才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老王……”
可算是叫回了熟悉的称呼,不再一口一个“王道长”了,王也松了口气,在他发顶上摸了摸:“乖。”
“不过我想求你的倒不是这个,”没想到诸葛青却话头一转,“仇自然是要报的,但那东西能杀我全家,我还没有这么不自量力现在就去找它送死。武侯派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没资格随便死了。”
这倒是让王也有点意外了:“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老王,你能不能……送我去蜀地?”
“蜀地?自然可以。你是在那边有什么亲戚还是朋友吗?你愿意去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现在还不知道对你家下手的人目的是什么,和你家有关的地方,这段时日也未必就很安全。”
王也的第一反应是担心,这么寄人篱下的,万一那些人对诸葛青不好可怎么办?而且现在知道诸葛青还活着的人越多,他就越不安全。
“……”
见诸葛青没说话,王也忽然反应了过来,赶紧说:“无事,我就随口一问,如果你不方便说的话就不说了。要去什么地方,我陪你一道去就好。
诸葛青摇摇头:“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地方有一位婆婆,严格说她并非是武侯派之人,听我爸讲是和我家先祖有些渊源。我要去婆婆那里取一样东西。世人都知武侯奇门神奇,但却没有人知道武侯派真正传承的,其实是三昧真火。
“这东西族中已经有几百年无人成功继承,如今只是一个虚名而已,我父亲本想等我再大一些就把传承的方法告诉我,可是……”诸葛青闭上眼睛,眼眶又红了起来,“是我太不争气了。如今世上最后一份继承三昧真火方法的抄本就在这位婆婆手中,无论如何……我也得把它拿到。”
王也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诸葛青想做的,大概绝不止“拿到”二字。
“只是你家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得天下皆知,如果你家那位婆婆听说了,会不会想来找你?”
“不会,她不会离开蜀地的。”
“好。”王也点了点头,“没事,我在呢。等你好点儿了,我们就出发。”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两人这么一走,一晃便是半月过去。
其实从兰溪到蜀地再怎么山长水远,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也不过是几日的距离罢了;王也自然能直接带着诸葛青过去,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像寻常旅人一样一路走水路西行。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带着诸葛青散散心了。
王也知道诸葛青此番前去必然是想继承三昧真火的,但这么小的年纪就遭遇了如此惨烈的变故,虽然表面上装得坚强,但又怎么可能不难过呢?修道之人闭关时又最忌心神摇曳,若是守心不稳极有可能被反噬,这种事情王也之前见得太多了,术字门之前那位现在还在床上瘫着呢。
王也现在自认为自己对诸葛青有责任在,便想着一定得把这孩子全须全尾地照顾好,自然是不敢冒这个险的。
但主要问题就是虽然王也没真的把他当小孩看,但诸葛青也实在太好带了一点:自从上路之后他话就很少了,休息的时候大多也是找一个小角落自己修炼,一坐就是一整夜,一点儿存在感都没有。
只有在他们走在街上、偶尔听见有修道之人谈论着前些天武侯派的血案之时,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点压抑的难过来。
诸葛青本来就长得极好看,现在又是这么一副比猫儿还乖的模样,王也看在眼里已经完全不觉得省心,只觉得心疼。然而他并不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想宽慰诸葛青稍微放宽点心,又总觉得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走了这么些天,硬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开口。
也就这么一路走了下去。
直到后来……其实他们也都有点记不清当时是因为什么原因了,诸葛青和王也吵了一架。
当时他们的船靠岸在彭蠡泽入江口附近,两人去附近的镇上采买些路上用的东西。正好已经连着在江上漂了好些日子,颇为怀念能脚踏实地的感觉,加上王也一路上有意带着诸葛青散心,并不急着赶路,便在镇上多留了几日。
这镇子并不大,但却是去往龙虎山天师府的必经之路,往来的修士和道门中人颇多,消息自然也比其他地方灵通不少。两人坐下刚吃了一顿饭,就听见了不少关于不久前武侯派发生的惨案,而且这讨论的风向也与其他的流言不同,竟都是在猜测这祸事是诸葛家自己引来的。
什么近百年来灵脉衰微,仙门世家表面上风风光光、其实早已经难以为继,武侯派怕不是用了什么阴损的手段想要让族人提升修为、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苍天有眼……
难听的话还有很多,实在没必要一一复述。这消息来得奇怪,其中好像又有人非常笃定地相信这个说法,实在不像是胡乱猜疑出来,倒像是故意散播出来的。
王也刚开始还有一瞬间担心诸葛青做出什么过激反应,但很快就知道自己是多虑了。诸葛青脸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刚吃饱了有点发呆似的,却在桌子下面握住了自己的手,把听风吟打开让他一起听得更真切些。
后来的两天他们又在镇中走了不少地方打探消息,没什么收获,却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他们,就连王也的修为居然都没能发现那人的行踪。
直到第三天夜里诸葛青入定修炼到子夜,忽然察觉到窗外有什么人在窥探着他们,只留下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色影子。诸葛青想都没想到就是一道风刃甩出,却没想到那东西像是一只诡诈的乌鹊,避开一招后一刻都不久留,飞快地向外逃去。
诸葛青咬了咬牙,眼中都隐约漫上了墨一样的深色,正要追过去,却冷不丁被人抓住了手肘。
他踉跄了一下,回过头:“老王!刚才……”
“我看见了。”王也在他手臂上握了握,“我们收拾下东西,马上走。”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话诸葛青一下就急了,眼睛几乎要滴血,满心都想着自己刚才可能与杀了全家的凶手很近了,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东西碎尸万段,看着王也那副淡淡的没睡醒的模样更是暴躁:“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放开我,要不我自己去!”
狐狸有多撒手没王也可太知道了,怎么肯答应,一边抓着他不放一边说:“我盯着它呢,若是追出去百里只怕也不方便回来,别急,我……”
王也说着,就在诸葛青胸前摁了个定身符,就转身回去收拾行装。
但这么久来诸葛青第一次感觉摸到了一点点可能的线索,简直一刻都等不了,顿时黑了脸,想也不想地吼了王也一句:“死的又不是你家人你当然不着急了,什么破东西,扔这得了!”
王也在他身上用的那点束缚说是真的要拦他,倒不如说只是表达个态度,诸葛青毫不客气地将那符挣断了扔在地上,说罢,丢下王也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今夜愁云惨淡不见月色,一片漆黑的街道上连只过路的老鼠都看不见,诸葛青追着那个影子冲下了楼,一口气跑出去好远才停下脚步。他对着空空的四野皱起了眉,发现哪怕是用了奇门显像,自己也完全感受不到附近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迹,刚才的一切就好像只是一场梦似的。
什么人,什么仇家……早都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霜降之后天愈发凉了下来,冷风一吹,诸葛青忽然清醒了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的,当时血洗武侯派的人有本事一夜之间杀了那么多奇门术士,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自然不屑于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跟踪他们,更别提像是村口长舌妇一样传什么流言蜚语了。
这两天在镇上缠着他们的,大概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也许想靠这些流言获得什么好处……
但是……诸葛青想着,他刚才……都干了什么啊?
王也和父亲确实相识,但看上去也不是关系非常密切的样子,要不然自己也不可能之前完全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这位王道长;而在武侯派出事之前,他和王也满打满算也只认识了两日。
少得可怜的一点交情只有自己请王也吃的几顿饭——还是他自己觊觎人家美色,上赶着请的,王也根本就没开过口。
这么萍水相逢,情谊淡薄得可怜,王也有什么理由帮自己呢?
先前愿意出手相救自己已经千百倍地还了这份交情,现在还答应了送自己去蜀地,一路不辞辛苦,就完完全全是因为王道长人好而已。
这一路他们遇到的麻烦事不少,诸葛青都没办法想象如果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自己还有没有命见到三昧真火。
而他刚才居然跟王也发脾气了,还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诸葛青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刚才情绪激动翻涌的气血已经完全冷了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出来连外袍都没有穿。
跑回客栈的路上他想了一路要怎么和王也道歉,还没推开门就开始喊:“老王,对不起,我……”
却只看见他们住了几日的屋子里冷冷清清,哪里还有王也的身影。
诸葛青只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雷法劈过了似的,整个人都木偶一样僵在了原地。他呆呆在房间中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始一件件收拾起了他们屋中的东西,诸葛青收得极为认真,已经到了一种有点苛求的程度,一件随便穿的衣服都要来来回回地叠好几遍,好像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忙起来一样。
王也走了,都是因为他刚才发的脾气……王也……
诸葛青死死地咬着嘴唇让自己平静一点,但拿着噬囊的手都是颤抖的,几乎要拿不稳东西。一没留神,那才有桂圆大小的噬囊掉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诸葛青下意识伸手过去要够。
“……青?”
王也推门进来就看见诸葛青已经回来了,床上放着他们带的行李,诸多书册功法和衣服都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起。
一个噬囊正好滚到他脚下,他伸手捡了,顺手放到诸葛青手心:“怎么忽然又回来收拾起来了?我还想着拿完东西整一整,然后再去外面找你呢。刚才追到了吗?”
诸葛青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
“嗯?”王也没反应过来,“这店家烙的烧饼挺好吃的,拿了点本来想明天早上路上吃的。”
“……”
“那还走吗?”王也又问,“你都折回来了还急着收拾什么东西啊,明天再弄就得了。”
说着说着才发现诸葛青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就只是这么一言不发地垂着头,像是淋了水毛发湿淋淋的狐狸似的,怎么都不接话。王也也顾不上管什么行李不行李的了,担心地问:“青,怎么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也醒了一回。
房间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从身旁的床帐内传来的。王也轻手轻脚地走到诸葛青床边,借着一点朦胧的淡青色光线,他看见床上的人正卷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后背一抖一抖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但却只很偶尔发出一两声没能成功咽下去的抽泣。
王也凑过去,便见诸葛青哭得满脸都是泪痕,但自己方才却几乎没听见声音,才知道原来他哭的时候为了不出声,一直用手背和被子捂着自己的嘴。
他这种哭法极为伤肺腑,所有的声音都闷在胸中,表面看上去只是呜咽两声,实际上内里已经难过得肝肠寸断了。
“青……青?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答,王也伸手往诸葛青的印堂前一探,浅浅在他内景边缘摸了摸,只触碰到了一片浅灰色的混沌,似是梦魇不散:“是做噩梦了吗?”
“对不起……”诸葛青却好像是没听见一样,十分急切地说,“我不是故意吵你的,对不起……”
王也被他说得愣了一下:“什么?我没……”
“我以后都会很乖的,我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诸葛青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着,很快声音又被涌上来的哭音打断了,变成了一声有点变调的哀叫,“你别……”
想到这里诸葛青就说不下去了,一句“你别不要我”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混着满嘴苦涩一起咽了回去自己消化。他有心想要过去拉住王也,却又觉得自己哭的样子太难看,不想让对方看见嫌弃,只好维持着背对着王也的姿势,闭着眼睛默默地掉眼泪。
刚才噩梦里的场景一幕幕还在眼前,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惊醒后好长一段时间诸葛青都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心口疼得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割。
爹娘不在了,大萌观哥阿升他们也都不在了,家没有了,我没有地方可去……
诸葛青这边哭得难受,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一样,半天没再出声。听见这话的王也却感觉头顶一声惊雷,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诸葛青说的是什么,顿时感觉心上被人狠狠地掐了一下,一阵酸涩蔓延开来。
怪不得半夜诸葛青忽然把东西收拾得那么好,还说什么“你怎么回来了”,原来是以为我生气了,扔下他不管一个人走了?
到底怎么能没安全感成这样啊?王也顿时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这小破狐狸团吧成一团吃了:“怎么心思这么重啊?没有的事儿。“
又伸手去扒拉缩成一团的诸葛青,想给他擦擦脸:“乖,让我看看。”
诸葛青只当他是敷衍,“呜”了一声,仍然不肯动。
对不起了祖师爷对不起了福生无量天尊对不起不管是谁了总之对不起罪过罪过,王也心中默念了一大串无意义的道歉——虽然他也不知道明明只是安慰一下小孩,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道歉——便脱了鞋上床躺在了诸葛青身边,把少年不断颤抖的身体搂在了怀中,又给两人盖上了被子。
身边顿时暖和了起来,一切触感都变得温吞而模糊,王也摸到了他把被子攥得死紧的手,引他一点点松开力道,再把诸葛青冰凉的手握住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青才像只离了群的小动物似的,翻过身来扑进了他怀里。
之前术士大会的时候诸葛青从容站着就把对手揍得满地找牙,招式和人一样锋锐漂亮,现在却连颤抖都很轻,这么哭着,微凉的泪水很快润湿了王也胸前的衣服。
王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诸葛青真的太聪明又过于早熟,平日里相处让人几乎意识不到他其实是个半大的孩子,但不管怎么样,他今年都只有十五岁而已,人生才刚刚开始。
修仙之人寿元绵长,往后几百年漫漫时光,他身边都再也没有亲人了。
一夜之间亲族尽数殒命,家乡被染成一片血海……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此时此刻,竟然是诸葛青第一次真的哭出来。
所以此时哭得这么伤神,其实也未必是因为自己,更多的还是把那之前忍着压着、为自己家人的那一场淋漓尽致的痛哭欠到了现在而已。
发泄一下,其实也好。
“乖。”王也想通了这一窍,也不再纠结于怎么安慰他放心了,把诸葛青抱好了,一下一下地拍着后背哄他,“多大点儿事啊,我都没当回事,真的。
“答应过送你去找三昧真火,我肯定会做到的。以后不许再这么多心了,嗯?
“到了蜀地等你把事情办完,以后、以后……”
说到这里王也忽然卡了一下壳儿——再然后呢?武侯派已经不在了,这些天诸葛青走到哪里都不敢展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生怕惹来什么麻烦;往后这天大地大,他又能去哪儿呢?
主要是……他想去哪儿呢?
王也想着,不管诸葛青想做什么,自己都会成全他的。但这话承诺的东西太多,反而听上去有点像是随口的戏言,所以王也没有说,只含糊道:“以后不管怎样……唔,我总会在的。”
“……王道长。”
诸葛青静静地趴在王也胸口听了好久,到这里终于苦笑了一声:“可我们之前素不相识的,我何德何能,让王道长这么帮我。”
……
这么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诸葛青都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但拥着自己的这个怀抱过于令人安心,他靠在王也的胸口听着一声一声沉稳的心跳,觉得自己像是掉入了一片被阳光晒得温暖的江水中,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诸葛青的意识渐渐模糊,终是累得睡了过去。
“……”
王也在诸葛青单薄的背脊上轻轻地抚了抚,听着少年渐渐平静下来、变得轻缓匀长的呼吸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王也恢复意识之后第一个感觉就是身上有点重,喘不过气了。手指下意识动了动,便随手握住了一缕柔顺的靛蓝色的头发。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诸葛青睡得已经有半个身子都趴在了自己身上,像是一只把自己摊平了、软绵绵的狐狸似的,鼻息轻轻地拂在脸上,有点痒,像是鼻尖被狐狸尾巴轻轻地扫了一下似的。
王也一震,浑身都绷紧了。这么一动连带着诸葛青也醒来,懵懵懂懂地睁开了双眼,有点没闹明白自己舒服地贴了半宿的垫子怎么忽然就变得硬梆梆的了。
王也之前就发现这人平日里随时都像狐狸一样眯缝着眼睛,但刚睡醒的时候眼睛一般是睁开的,而且还睁得很大,像是莲叶上映着天光的清亮露水,润着一点迷蒙的水汽。他带着鼻音轻喊了一声:“老王……”
这一声叫得王也一激灵,猛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
诸葛青滚到了床上旁边的位置,倒是不疼,但冷不丁从温暖的怀抱和被窝中被丢了出去、再加上有点没睡醒,第一反应就是委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王也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头都不回地出了房门。
啊……
诸葛青其实有点闹不清全真派的道士是什么要求,但看王也刚才那个避之不及的样子,明显是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的。昨天夜里这么勉强抱着自己安慰,果然还是人太好了点。
又想到昨天天亮前自己撕心裂肺哭的那一场,一时间心乱如麻。
幸好王也很快就回来了,很罕见地没像平时一样念叨着什么早晨阳气生发一定要吃早点还要吃热乎的之类的话,就说拿上东西,今天就离开这里。
上午又在镇上买了点东西,两人就往江边的方向走了。因为有点心虚,诸葛青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敢主动和王也说话,而王也居然也话很少,气氛一度有些诡异。诸葛青闷声跟在王也后面,走着走着却发现王也并没有往码头的方向走,竟是带他走到了镇子旁的一片树林中。
镇旁所生多为红枫,都已经染上了绚烂的浓彩,落了一层白霜,红如丹霞泼洒,在和暖的阳光下甚是好看。
“不急赶路,太阳这么好,坐在外面晒一会儿吧。”
诸葛青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王也自顾自摸出一块布来在树下铺好,边说边把自己噬囊摸出来:“吃点东西,呃……”
诸葛青虽然年纪小,但非常讲究,在他的概念里面这种郊游应该是约上三五好友——能有漂亮的小姐姐同游最好——大家一起品茶吟诗欣赏风景,再吃上三五碟精致的点心,最好再配上一壶酿得润白的桂花米酒。
所以当他看见面前出现一包麻酱烧饼的时候已经觉得事情有点奇怪了,再然后是粉蒸肉、梅干菜扣肉、豆豉排骨、莲子鸡……
看见面茶和咸菜丝酱肘子的时候诸葛青已经有点麻木了,结果这还没完,最后的最后,王也居然这么平平淡淡地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砂锅来,里面煮着雪菜笋丝年糕。
拿出来的时候还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时间香气四溢,就连树上的松鼠都要多看几眼。感觉像是刚从哪家酒楼的后厨端出来的。
诸葛青:“……”
他已经有点想回船上了。
王也却忽然不觉自己在这般美景之中席地而坐开席有什么问题,眨眼间自己给自己夹了一个火烧,又递给诸葛青一只炖得软烂的鸡腿:“没吃早饭饿了吧?快吃,多吃点儿。”
诸葛青没招了,有时候他真的会觉得自家人都是狐狸变的,他真的很爱吃鸡腿。
本来以为昨夜哭得那么惨,自己应该吃不下什么东西,但这么聊着天、慢悠悠地晒着太阳,诸葛青不知不觉中还真的吃下了不少东西,就连那只刚才被他嫌弃的砂锅都大半进了嘴里。
这么被喂了一肚子暖热的肉食,又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晒着,好像身体真的就渐渐放松了下来。那似乎永远走不出的长夜已经过完,于是又生出来了一些继续往前走的力气。
“老王……”
诸葛青忽然轻轻地喊了一声,等王也投来询问的目光时,却又一时不知所言。幸好王也没等到他的下半句,也十分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嗯。”
“以后都没事了。”王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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