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Lshan 于 2026-5-16 20:55 编辑
*酸甜HE，9k一发完。古风AU，三皇子与诸葛公子。 Summary：三皇子要出家，皇帝赐婚诸葛家。大婚临近，新郎竟然跑了。诸葛青引弓，箭擦过他耳侧：我们两清了。
听说你要成亲了。 诸葛青在练剑，剑锋轻描淡写地停在张楚岚面皮前，堪堪一寸。 张楚岚端起茶盏的手一僵，尬笑：好，好剑法。 诸葛青手腕一翻，剑尖挑过茶盏引至唇边，滴水未洒。 你找我来就为了八卦这个？诸葛青左手理了理刘海，将茶盏放回桌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大街小巷无不在传诸葛掌门的大公子要和三皇子成亲。 诸葛栱少见地皱起眉头。前来传旨的公公声音尖细：诸葛大人，您这是——要抗旨啊？ 抗旨是不可能的，诸葛白哭得眼泪汪汪，诸葛青说你别把鼻涕蹭到我衣服上啊，诸葛白哭得更大声了：哥——！
所以，你都不用准备些什么吗？张楚岚环顾四周，从翻窗进来到现在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诸葛青实在太淡定了。 哦，我准备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横过剑鞘，仔细端详雕花上的落灰：三皇子跑了。 跑了？！张楚岚给自己新倒上茶水，闻言，刚入口的水悉数喷出，大声咳嗽起来。诸葛青往后一跃，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咳——咳咳。他大口呼吸，好容易才缓过来：什么情况？ 诸葛青抬头望向窗外。月明星稀，有一道鸟雀略过的剪影。 有什么好惊讶的。他扔给张楚岚一块布：他要出家的呀。 那你—— 他要逃婚也好，回来和离也罢，这都不重要。诸葛青收剑入鞘：有些事情，我要当面问个清楚。
天高气爽，正是秋猎好时节。 草木被碾碎散出涩味，混着泥土和马匹的气息，被太阳蒸得发暖。山谷深处有号角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诸葛青骑一匹青骢马，背一张家传的铁胎弓，十二支白羽箭插在箭壶里，箭簇在日光下折射出碎银一样的光。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月白色的骑装，腰束得很紧，青金石一样靛蓝的长生辫束起落在挺拔的背后，莹白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诸葛家的少门主，弓马娴熟、文武兼修的美人。 满京城的王公贵族都在看，他不会给诸葛家丢脸。
诸葛青俯身在马背上，桦树从两侧飞速后退，金黄的落叶被马蹄踏起，顷刻飞沙落地。一只野兔从草丛里弹起，他弯弓搭箭，弓弦嗡一声，兔子翻倒。他没有停，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追着一头麂子去。箭簇钉入麂子后腿，麂子踉跄了一下，又跑，他再一箭，正中脖颈。
好！好箭法！ 身后有人喝彩。
他勒马，将耳畔的碎发拨至耳后。
突然，他的眼角扫到一抹异样的亮色。 一只锦鸡被马蹄声惊起，扑棱棱地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拖着那条华丽的尾巴，正正掠过他的头顶。 诸葛青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锦鸡的尾羽是顶级的箭翎料子，这么完整的品相，猎场上一年也见不到一两只。他几乎是本能地勒马转身、搭箭、张弓，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只锦鸡，手指松开。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支箭。
那支箭从他的右前方射来，黑色箭羽破空，与他的白羽箭同时抵达锦鸡的胸口。 一左一右，分毫不差。
锦鸡坠下来，尾羽像一匹被剪断的绸缎。
诸葛青愣了一瞬。 他转头。 十步之外，一个青年也正勒马。
玄色的骑装，没有佩玉，没有金饰，腰间系了一条素白的革带。
他翻身下马要行礼，对面率先开口：别，免礼哈。
微臣诸葛青，久仰三皇子殿下。诸葛青简单抱手作揖。
那人也从马上下来。他把弓随手挂在马鞍上，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抬起头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久仰？你久仰我什么？久仰我不会骑马，还是久仰我上朝打瞌睡啊？嗳，内都瞎话啊你别听，我骑得不好是真的，但不会骑就过分了吧？ 殿下莫要折煞微臣。诸葛青嘴角的笑意没收住：久仰殿下箭法高明。 王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鸡，叹了口气便蹲下：高明什么呀，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去拔箭，拔出来看了看箭头：这锦鸡倒是……可怜啊。
阳光从叶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细小的泡泡。他蹲在那儿，玄色的衣裳沾了草屑和泥土，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鼻梁挺直，眉骨很高，看不到眼底。
在猎场可怜猎物吗？
诸葛家世代以武学术法传家，门生遍布江湖，虽不入朝为官，却因威望过甚，历代都与皇室保持着微妙的交谊。 便是因由远离庙堂纷争，只听闻当今圣上的三皇子王也是天纵奇才，文武双全却无意党争，坊间传三皇子城府极深、韬光养晦，亦有三皇子整日不务正业、举止怪诞、好生荒唐一说。
现在一看，传闻不攻自破，这三皇子倒是颇有几分出尘之姿。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蹲在王也对面了，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锦鸡，羽毛上沾着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王也抬起头。 那一瞬，四目相对。 王也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看清了，他的眼底是不舍，还有一瞬的茫然。
然后王也笑了：你蹲这儿干什么？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絮叨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茫然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把诸葛青的箭递过来：你的箭。我叫王也，记住没？
诸葛青接过箭。白羽的，上面刻着青字。他的手指伸向箭杆的时候，碰到王也微热的指尖。 王也已经转过身去了，翻身上马。 那行，我先走了。他说：这儿太吵了，我去寻个地儿清净清净。
他行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诸葛青——你那个弓，弦是不是有点儿松？回头紧一紧，能再远二十步。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骑着马慢悠悠地走了，背影在桦树林子里忽明忽暗。
黑羽箭仍然插在锦鸡胸口，他没拔走。
弦音共鸣，谓为知音。
诸葛青拔下那只箭，和自己的白羽箭一块儿插进箭壶。
晚上的宴席设在围场行宫的正殿里。 殿内灯火通明，管弦不绝。佳肴珍馐，银器玉盏，歌舞升平。皇帝高坐主位，皇子分列两侧，大臣们按品级依次落座。
诸葛青坐在诸葛栱身后，他的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某处。
空的。 王也的案几上，酒菜原封不动地摆着，那杯酒甚至没有被人端起来过。 诸葛青端着自己的酒杯，转了一圈，放下。 失陪一下。他低声对诸葛栱说。 诸葛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诸葛青走出正殿，行过回廊，穿过一道月门。 行宫后面有一片小花园，花园尽头是一个被老槐树簇拥的亭子。
亭子里半卧着一个人。 玄衣木簪，膝上摊着本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哦，是你啊。王也没直起身：怎么不在里边吃东西，不合胃口？今儿御膳房做了桂花糕，你们江南的菜式，不尝尝？ 殿下怎么不在？诸葛青走上去，在亭子的石凳上坐下：反而在这里看书？ 王也前后摇了一下书卷：吃饱了呗。 诸葛青认出来了他手上的书。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诸葛青抿嘴一笑：三皇子果然超凡脱俗。 诸葛青好奇般站起，绕到亭外。他立在老槐树下，慢慢仰头，目光穿过枝桠，缓声道：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
他转身，笑眯眯地看着王也：殿下，您是嫌里面太嘈杂，溜出来讨个清静吧。
王也尴尬地挠挠脸颊：嗐，就不能和你这种人做朋友，没秘密。
诸葛青去三皇子府，不带帖子，不递名刺，门房见了他便道：诸葛公子，殿下在书房。 王也正在练字，悬腕提笔，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今儿怎么不翻窗进来了？ 山人这不是怕坏了殿下雅兴么。诸葛青笑眯眯地伸出手，是一枝白梅，花苞还裹得紧紧的，只有最顶端露出一点雪色：路过的时候瞧见了，大抵是昨夜风大，枝丫折了。觉得配殿下这屋子，便拾来了。 嘿，您倒是越来越贫了啊！他停笔，将狼毫搁在青玉笔架上，顺手把桌上摊着的宣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 诸葛青也不客气，把那枝白梅插进书案上的青瓷小瓶里，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纸包，往桌上一放：尝尝，丰乐楼刚出炉的烤鸭和桃花酥。 烤鸭香味弥漫，王也皱眉：少去那些地方。 殿下，京城里不去这些酒楼吃饭喝酒的，才是少数吧？ 那、那我就不去啊！ 诸葛青乐了，笑嘻嘻道：您人中龙凤，超凡脱俗呀！ 王也恼道：去去去，超什么凡脱什么俗，你丫就嘴贱。 诸葛青催促他尝尝味道，他只得皱着眉头捻了块桃花酥。 这鸭也可香——诸葛青又要推销。 王也说差不多得了啊！
殿下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诸葛青绕过书案，端详起王也的字来：看在微臣路上还惦记着给殿下送花的份上，赏微臣一幅墨宝如何？ 王也看了一眼那枝白梅，又看了一眼诸葛青：你这花也是地上捡来的，辛苦在哪儿啊？ 诸葛青理直气壮：捡的也是心意啊。 王也扶额，叹了口气：行行行，你要什么？别嫌弃我就成。
诸葛青平日眯起的眼狡黠地睁开：那就写一首情诗吧。
王也呛了一下，刚要落笔的手悬在半空：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诸葛青靠在书案边上，歪头看他：三皇子的情书，哪天臣要是相中了哪家千金小姐，把这拿出来，多气派。 我告儿你啊诸葛青，你你、你这是诈骗！你这人—— 写不写嘛。诸葛青道。 王也认命似的提起笔。
搁笔。
诸葛青探头一看：殿下，这一句就完了？一点感情都没有。 王也面上一燥，把笔往诸葛青手里一塞：我没这经验，写不出来！您有经验，您自个儿写！ 诸葛青笑着接过笔，在纸上另起一行。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王也不看他，偏过头去盯着窗外的麻雀，面上的燥热还没下来。
诸葛青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好字，好字。他吹了吹墨迹，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诸葛青觉得王也是一个顶好的人，他吟诗，王也总说风花雪月的、牙酸，下次他再吟，王也却能接上下一句。他操琴，王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节拍。他们能执子对弈，也能一言不发坐上几个钟头。
他躺在榻上，手指抚过箭的黑尾羽。
有日他刚出王也宅邸便遇见张楚岚。 张楚岚进了三扇门后倒是愈发消息灵通起来。他从巷口冒出来，一把揽住他的肩：哟，诸葛大公子，你近日去哪儿厮混了？整日不见人影，丰乐楼里都找不着你了。 诸葛青笑着拂开他的手：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张楚岚压低声音，笑得不怀好意：听说你总往三皇子府跑？
诸葛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气色倒是不错。张楚岚端详了他一阵，忽然正经了些：不过我可提醒你，那位的传闻你也听过，神仙一样的人物，怕是不好接近。你别一头栽进去。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楚岚识趣地举起双手：行，当我没说。 说罢他又笑嘻嘻地凑过来：那下次有消息我给你留着？三皇子的？ 管好你自己吧，小心又被克扣俸禄。诸葛青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嘴角弯了弯，没让张楚岚看见。
最后一次见是上元节。
王也正靠在椅背上看书。桌上摊着《清静经》，烛火跳了两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窗外树桠抖动发出声响，王也叹了口气，起身打开窗户，和肩上落雪的诸葛青撞了个满怀。 好巧呀殿下。诸葛青飞快地退后一步，直起身，笑意盈盈地说道。 王也抽抽嘴角：您这话说的。
上元节，灯会，走不走？诸葛青把老虎面具往王也脸上一扣：就当陪我去了，好吗？这是我第一次在京城过上元节诶。 面具后面的王也沉默了一瞬。他摘下老虎，看了一眼，又扣回去了：……成吧。
满城灯火如昼，秦淮河上漂满了花灯，远远望去像一条缀满星星的绸带。街上人声鼎沸，摊贩络绎不绝，吆喝此起彼伏。 王也被诸葛青拉着穿过人群，好几次差点被人撞到，他皱着眉，但没有甩开诸葛青的手。
诸葛青买了两盏花灯，把兔子形的塞给王也：许愿。
王也接过兔子灯，抬头看了看河面上漂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灯，面具卡在鼻梁上，毛边挠得脸有些痒。他瞟了一眼带着狐狸面具的诸葛青，屈起手指挠了挠脸颊：内什么，没什么好许的啊。 那就随便许一个。诸葛青已经蹲下去了，把莲花灯托在掌心，闭了闭眼，然后轻轻推到水面上。 灯晃了一下，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他转过头，看了眼王也。
王也蹲下来，把那盏兔子灯也放进了水里。他没有闭眼，只是看着那盏灯在水面上转了个圈，然后朝莲花灯的方向漂去。
两盏灯一前一后，在河面上漂了很久。
夜深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他们走回三皇子府，王也推开院门，正要往书房走，一回头，诸葛青不见了。 他一抬头，诸葛青坐在屋檐上。云疏月朗，瓦片上还残着没化尽的薄雪，他也不嫌凉，两条腿垂在檐边晃动。
王也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祖宗啊，这上面不冷啊？小心等会儿着凉了，下来成不？
诸葛青低头看着他，月光把他莹白的脸照得很亮。 确实要下来一趟。诸葛青笑着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王也皱了皱眉，下意识张开手臂。 诸葛青像小鸟一样落了下来，稳稳在王也旁边站定：殿下，小看我呀。
王也收回手，挠了挠头，没说话。
下一秒，诸葛青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借着轻功把他拎上了屋顶。王也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瓦片上了。 你这人—— 诸葛青掏出不知什么时候藏的酒坛。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王也倒了一碗，递过去。 王也接过，端在身前。 诸葛青也不在意，自顾自喝了一口。桃花酿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甜甜的，混着月光和瓦片上薄雪的凉意。 今天开心吗？诸葛青问。 王也低声嗯了一声。 诸葛青轻笑：你今日一直忧心忡忡。 王也沉默了一会儿，道：没有吧。
诸葛青饮尽碗里的酒，把空碗放在膝盖上，转了一圈。
好酒，陈年桃花酿。他偏过头看着王也：殿下不尝尝吗？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睁开了眼睛，很亮，比秦淮河上所有的花灯都亮。 王也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还是不了。 诸葛青没有强求。他收回目光，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许了什么愿？
没等王也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般开口：殿下，论武学才情、权力地位、金银财宝，你什么都有了。为何郁结？
夜风从屋顶上吹过去。院子里几盆兰草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远处秦淮河方向还有零星的烟火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又无声地落下去。
良久，王也突然开口。
小时候随父皇去武当山，在玄武大帝跟前，我问——我是个什么东西？他没答我。后来长大了，觉得人活着啊，没劲。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所以我从小就想着吧，找个清净地方，念经打坐，种菜养花，过完这辈子就算了。 他顿了顿，很轻地续上：也没什么不好。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京城照得像一座银白色的迷宫。王也坐在诸葛青旁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青。 诸葛青双手颤抖，他转过头。
月光下，王也的侧脸笼着一层清辉。他平静地宣布：我要出家了。
王也跑了的消息自然没瞒过诸葛家。
诸葛白气得哇哇大叫：他凭什么跑？我哥哪里配不上他了？这个三皇子是不是有病！ 诸葛青说：小白，不得妄言。况且你不是不想我和三皇子成亲吗？去给后院那几盆花花草草浇水去。 哥——！ 诸葛白跺着脚跑了。
晚膳后，诸葛栱在厢房叫住他。 青。 诸葛青停下脚步。
上一次在这里被叫住，也是差不多的时辰。那时候他刚从三皇子府上回来，嘴角还噙着笑意。诸葛栱坐在灯下，茶已经凉了：青，三皇子那边，你近日去得也太勤了些。 他说：三皇子这个人值得交。 诸葛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秋猎那晚，满殿喧嚣，三皇子独坐一隅，这种人，确实不该生在帝王家。
眼下诸葛栱面色带上了几分憔悴，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话。 诸葛青蹲在他身前，任由诸葛栱的手像儿时那般放在自己头上：爹，我有数。您也早些休息吧。
他呼气熄灭了烛火。
他策马南行了一整夜，在天际蒙蒙亮之时抵达一处湖边。王也曾经带他来过此地。
优哉游哉，人生不过茶一盏，湖一处，风一襟。王也瘫倒在地上喃喃。 诸葛青也学着他的样子。 云卷云舒，聚散由它。
殿下，逃跑也不知道跑到人找不到的地方么？诸葛青勒住马，在与王也相隔二十余米的地方停下。
我知道你会来。 王也转过身，诸葛青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殿下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诸葛青依旧立在马上，天青色的衣袍铮铮。
湖风一阵，苇草瑟瑟。
赐婚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父皇觉得有家室在，我就不会总想着出家了。我没想到父皇他竟然为了留住我……把你拉下水。 如果殿下觉得我是来向您兴师问罪的，那未免太看轻我。诸葛青打断他：我诸葛青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但若不是我和你走得那么近，父皇也不至于……
王也低声道：是我害了你。那一箭，我不该射的。
诸葛青一怔。
我来秋猎是被逼的。你的箭已经出去了，那只锦鸡注定难逃一死，我就想，那我射一箭，也不算多。我不想杀生的。 后来……你来找我，你给我带酒、带曲子、带点心，你对我笑——你知道你笑的时候，我——
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湖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脸别过去，看着湖面。晨光熹微中，他皱着的眉头让诸葛青心头一颤。
我不该射那一箭。他最后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良久，诸葛青的声音自背后传来：王也，你当真一点也不曾喜欢我？
风声中，只有芦苇折断的细响，远处水鸟扑棱飞起又落下。太阳尚未破开云层，天地蒙灰。
王也，你敢发誓，你当真没有……诸葛青顿了顿，吐出一口气：片刻心动过？
诸葛青等了很久，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久到他终于不再等了。
原来在你眼中，秋猎一箭是个不该开始的误会。诸葛青低语。
那么多人弯弓搭箭，只有两个人的箭簇钉入了同一只锦鸡的胸口。一左一右，分毫不差。这样的事，猎场上百年也未必发生一次。 他以为是天意，上天在用最盛大、最喧嚣的方式告诉他，这个人，和你射中了同一只猎物，你们该在一起。 黑羽箭和白羽箭并排静卧，像是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盟约。他在夜里反复摩挲箭羽，为此心跳如擂鼓。
现在这个人告诉他，是假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上天的安排，不是什么人海中的万里挑一。 只是一个人看见了另一个人箭已离弦，随手补了一箭。只是一个人不想杀生，拿另一支箭来掩盖自己弓弦上的罪孽。 只是一个人在他以为的一生一次的命定时刻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看着他。
不是什么弦音共鸣，哪来的狗屁知音。
王也从来就没有听过他的弦。
箭尾上弦，弓弦拉紧。 王也闭上眼睛。
箭簇破空。
黑羽箭擦过他的耳侧，钉入他左前方侧三寸的地面，箭杆嗡震，尾羽在风里颤抖。
还你。 诸葛青勒转马头，声音被风吹远：王也，我们两清了。
青骢马嘶鸣，马蹄声骤远。
王也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箭。箭杆入土三寸，露在外面的部分在风里微微摇晃。一张纸被箭簇穿过，钉入泥中。 他蹲下来，伸手去拔，手指碰到箭杆时，他顿了一下。 凉的。 和秋猎那天一样。诸葛青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
他小心地取下沾上湿泥的纸，在掌心摊开。
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摸过宣纸的毛边，手指发颤。
诸葛青把自己写的下半句撕去了。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从诸葛家的宅子绵延到巷口。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往轿帘缝里塞花生和红枣。满京城的人都在看，说诸葛家的大公子到底还是进了皇家。 张楚岚道：这三皇子也是个狠人啊，跑了又回来，也不怕你爹怪罪。 难道你真觉得他逃得了婚？诸葛青的脸被盖头遮住：他是皇子，他怕什么。 他回心转意了？张楚岚骑在马上，嘀嘀咕咕。 我们约好了，进了府邸，要跑要留是他的事。只要在大庭广众下他露个面，拜了堂，进了府门，之后他想找个人糊弄完流程也行。
王也跑了后很快又回来了。
按规矩讲，拜堂前准新人不允许见面。 彼时，他与诸葛青私下在一处酒楼碰面。他说：我也不是真要，呃，内什么—— 逃婚。诸葛青见他支支吾吾，便贴心地补上。 不能这么说。王也扶额：我没想逃婚，我就找个地儿思考一会儿。 诸葛青微笑：嗯，好。
诸葛青平静地与王也商讨了一番。 王也听闻他的想法后说：行。还有什么要求？ 诸葛青说，找个功夫好点儿的替身吧，要是被我爹发现了，难保不迁怒于他。 王也微微咬牙：行。
张楚岚听完，牙酸似的咧了咧嘴，扭头看了轿帘一眼：操，什么人啊。
花轿在满街的喝彩声中落地，轿帘被人掀开，一双绣着金线的靴子站定在轿前。鞭炮声炸得人耳膜发疼，唢呐吹得整条街都震起来。 诸葛青垂着眼睛，只看见盖头下那条红绸被塞进他手里，另一端被谁牵着。他被领着跨过马鞍，迈过火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拜了天地。 身旁那个人站得不远不近，握红绸的力道不轻不重。他想分辨那只手是谁的，可指节相触的一瞬，那人就松开了。
算了。他想，王也此时到哪儿了呢？是到了汴梁，还是已经进了武关？
洞房里红烛高烧，满室暖光。 诸葛青坐在床沿上，盖头垂在眼前，把一切都笼成朦胧的红色。他听见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稳，在他面前停住。 他没有抬头：多谢兄台。你的任务完成了，请回吧。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诸葛青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一遍，对方忽然伸手来掀他的盖头。他一把握住伸来的手腕，五指收拢，声音冷下来：干什么？ 那人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对方开口了。
是我。
诸葛青的手指僵住了。 盖头被轻轻掀起来。烛光涌入眼底，晃得他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晰，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王也站在他面前，穿着大红的婚服。他的头发用金冠束起来，露出整张脸。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他的耳根是红的。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婚服的领子都遮不住。
诸葛青看着那双眼睛，讷讷道：你何时启程啊？
王也在他旁边坐下来，烛芯噼啪爆了一下。
我想过了。他说：跑也跑了，想也想过了。你走的那天，我坐在湖边，把那支箭捡起来，把那张纸也捡起来。我就想着，要是你就这么走了，再也不回头了，那—— 那我可怎么办？ 他轻笑了一声：很奇怪是不是？明明是我先……我就一直琢磨，也琢磨不透，默念清静经，心也定不下来，一闭眼，就是你秋猎那时蹲下对我笑的样子，还有湖边你离开的背影。我就想着吧，这山啊，应当是上不了了。
青。他拉过诸葛青冰凉的手，放在手心捂住：如果我说，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能不能——你别哭啊！
他托住诸葛青的脸，拇指拂过他的脸颊、薄薄的眼皮。
我想出家想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人。但那会儿我也不知道这叫什么。我没喜欢过谁，没经验。我只知道自己不对劲，你一举一动，都让我心怦怦乱跳，说实话，这样我挺害怕的，感觉这样的自己特陌生。 他低声道：而且吧，这还是我那一箭偷来的，我就——我就心里头门儿清，从根儿上，我这人不纯粹。然后赐婚这一遭，我就想，诸葛青怎么这么倒霉呢。他那么好，那么亮，满京城的人都看他，偏偏碰上我这么个倒霉玩意儿。等你真走了，我才、我就——害怕！如果我不做点儿什么，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你了。
说着说着，他叹了口气：原来这也算是，心悦君兮心不知。
王也叽里呱啦说完一大通，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青，那你、能接受我吗？ 诸葛青抹了把眼睛，喃喃道：王也，你真是个王八蛋。 诶诶诶，对，我就一王八蛋，咱不哭了成不，原谅我，好不好？ 诸葛青拉过他的袖子：这衣裳谁给你做的？手艺不怎么样，袖口这儿线没缝好。
王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诸葛青。诸葛青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光，有他的倒影，还有一点亮晶晶的泪水，他没有让它再落下来。
行了。诸葛青说，把袖口放开：我困了。 王也没有动。 你还坐这儿干什么？ 王也嗯嗯啊啊了一会儿，扭捏道：这是洞房。
诸葛青勾勾手指：你把眼睛闭上。
王也一脸期待地闭上眼睛。
一阵掌风，啪。
END
提前祝大家520快乐！ | 
发表于 
楼主